码头的夜比城里冷。江风从伶仃洋方向灌进来,带着咸腥的潮味,把挂在栈桥上的渔灯吹得摇摇晃晃。何成局跟着郭海蛟穿过一排排堆满麻绳和渔网的货棚,脚下的木板被潮气沤得发软,每踩一步都吱嘎作响。他把手拢在袖子里,右手握着匕首柄,掌心微潮。
郭海蛟在前面带路,破草帽压得很低,一路上半句话都没说。他不说话,何成局也不问。两个人一前一后穿过码头区最西边那片废弃船坞,钻进一座红砖仓库的后门。仓库里堆满了发霉的船板和锈迹斑斑的铁锚,一盏油灯挂在墙上的铁钩子上,灯芯剪得很短,火光只够照亮方圆一丈的范围。空气中弥漫着铁锈、桐油和陈年木料腐烂的味道。
油灯下站着三个人。
正中间的那个何成局一眼就认出来了——洪文定。跟陈鹤年那张画像上的五官一模一样:二十出头,眉清目秀,但眼神阴鸷得像冬天的江水。嘴角那道浅浅的疤痕在灯光下微微扭曲,让他整张脸看起来像是被撕开又缝回去的。他穿着一件灰布棉袍,腰间系着黑布带,脚上是一双沾满泥点的布鞋,整个人看起来就像码头上随处可见的年轻搬运工。
左边是个五十来岁的老者,精瘦,山羊胡,手里拿着一杆铜烟锅,正吧嗒吧嗒地抽着烟。右边是个三十出头的矮壮汉子,脖子有寻常人两个粗,太阳穴高高鼓起,一双拳头垂在身侧,骨节粗大如铁锤。
郭海蛟退到一旁,冲洪文定点了点头。洪文定的目光落在何成局身上,上下打量了两息,然后开口了。他的声音比他长相要低沉许多,带着浓重的泉州口音:“何二当家,久仰。”
何成局抱拳:“洪少侠。久仰的是我才对。陈鹤年花一千两买你的人头,整个广州城的地下都在传你的名字。”
洪文定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只牵动了嘴角的疤痕,眼睛依旧是阴鸷的。他指了指旁边一个倒扣的木箱,让何成局坐下。何成局在木箱上坐了,洪文定也在他对面坐下来,两人之间隔着三尺远,油灯的火苗在他们中间跳动着。
“上次的事,郭海蛟都跟我说了。”洪文定开门见山,“陈鹤年要抓我,你提前透了风,我才从城南破庙及时撤走。这份情,我洪文定记着。”他顿了顿,眼睛眯起来,话锋一转,“不过我好奇一件事——你跟陈鹤年是什么关系?他为什么会让你知道他要抓我的消息?”
何成局沉默了一息,然后选择说实话。跟天地会的人打交道,假话比真话更危险。他告诉洪文定陈鹤年找到春香楼,花银子让他打探洪文定的下落。他收了银子,拖了几个月,最后给了陈鹤年一个过期消息——城南破庙。消息是真的,时间是假的。
洪文定听完,慢慢点了点头。他问何成局知不知道陈鹤年现在在干什么。何成局说还在广州城,具体位置不知道,只知道他在调人——最近半个月,广州城里多了一些陌生面孔,都是练家子,说话带京腔。
“他在准备第二次抓捕。”洪文定冷笑一声,“上次扑了空,这次他会更小心。不过没关系,我这次来找你,不是为了说陈鹤年的事。是想请你帮另一个忙。”他站起身来,走到油灯下,烛光把他的脸照得半明半暗,“天地会要在广州城办一件大事。这件事需要一个本地人——人头熟、消息灵、两边都不沾。何二当家,你是最合适的人选。”
何成局没有立刻回答。大事。能让洪文定亲自出面的大事,绝不是小打小闹。他心里飞快地把几种可能性过了一遍,然后抬起头,迎着洪文定的目光平静地开口:“什么事?”
“劫一笔官银。广州知府衙门下个月初八要从藩库调拨一笔军饷,走水路押往虎门炮台。这笔银子一共三万两,装在三口铁皮箱里,由一队绿营兵押送。”洪文定伸出一根手指在空气中虚点了一下,“天地会不要全部,只要五千两。剩下的两万五千两,散给广州城外的难民和码头上的穷苦人。”
何成局的瞳孔微微收缩。三万两官银,劫了就是死罪。他问洪文定为什么找他不找郭海蛟,郭海蛟不是天地会的人吗。洪文定摇头说郭海蛟只提供船和渡口,上了船就等于暴露了,事后就算跑得了初一也跑不了十五,家小都在这边。何成局一个人头熟、会办事、不是天地会的人,事成之后身份不暴露,皆大欢喜。
何成局又问需要他做什么。洪文定说需要军饷船的详细路线图、押送兵丁的人数分布、沿途停靠的码头、换岗的时间。这些消息何成局能弄到。
何成局没有立刻答应。他坐在木箱上,指尖轻轻敲着膝盖。劫官银跟卖情报是两回事。卖情报被抓到了最多坐牢,劫官银抓到了是要凌迟的。但他也没有直接拒绝,因为他想到了另一件事——余保纯。余保纯是广州知府,军饷在他任上被劫,他会被问责。但如果有人在劫案中立功、帮衙门追回了军饷,那这个人在余保纯眼里就会从“可疑的青楼管事”变成“值得信赖的编外助力”。
“洪少侠,”何成局终于开口了,“我可以帮你搞到押送路线图。但我有一个条件——动手的时间、地点,我要提前知道。”
洪文定的眼神变了一下。他问何成局为什么想知道。何成局靠在木箱上,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我怕死。知道你们什么时候动手,我那天就躲在春香楼里不出门,免得被当成同伙抓了。”
洪文定盯着他看了三息,然后忽然笑了,笑声在空旷的仓库里回荡,震得墙上的铁锚都跟着颤。他笑了好一阵才停下来,说何二当家果然跟郭海蛟说的一样,是个浑身上下都是心眼的人。他同意了何成局的条件——动手前三天,郭海蛟会把具体时间和地点送到春香楼。
何成局站起来,拱了拱手告辞。走到仓库后门口时,洪文定忽然在背后叫住了他:“何二当家,还有一件事——陈鹤年如果再来找你,你打算怎么应付?”
“继续给他消息。”何成局回头,“当然是假的。比如洪文定已经离开广州城去了潮州。他信了最好,不信也没关系——反正他的五十两定金我已经花完了。”
洪文定和郭海蛟同时笑了。那个山羊胡老者也笑了一声,铜烟锅在墙上磕了磕,火星溅在昏暗的仓库里像几颗流星。何成局转身推开仓库的铁皮门,走进了冷风凛冽的夜色里。江风吹在脸上,他从袖子里掏出匕首掂了掂,又插回去,脚步声渐渐消失在栈桥尽头。
何成局离开码头后没有回柳花巷,而是绕道去了正阳街。夜色已深,街上早已没了行人,沿街铺面全关了门,只有巷口一盏孤零零的灯笼在夜风中摇摆。他走到梁家正阳铁号对面的茶馆屋檐下,借着灯笼的微光站了一会儿,确认没有人跟踪后从怀里掏出一块炭笔和一张糙纸,借着夜色飞快地画了几笔——不是军饷路线图,那是后话。他画的是今晚码头上那个仓库的位置、周围的地形、可能的出入路线。跟天地会的人打交道,必须留一手底牌。
画完回到柳花巷时已经过了三更。他推开院门,发现秦舒云还没睡,坐在天井里就着一盏油灯缝一条新腰带。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没问去了哪里,只是说灶上还有粥,去给他热。何成局说不用,在她旁边的石凳上坐下,静了一会儿忽然开口:“舒云,我问你一件事——如果有一天咱们不能再住在柳花巷了,你觉得搬到哪里最安全?”
秦舒云手里的针线停了一下,然后继续缝。她想了想,说越乱的地方越安全。城外难民区人杂,没人多看你一眼。何成局点了点头没再说话。秦舒云也没追问。这是他们之间的默契,两个人互动修炼阴阳缠绵决,何成局说道“刺绣现在我也会,手把手教绣一双大白兔。”,秦舒云闲着便抬起屁股坐了下去,针线进进出出,“嗯嗯呐呐。”,响在何成局耳边,他力道合适,来回上下折腾,一双大白兔就绣了出来,秦舒云一深两浅呼吸急促绣着,汗水雨淋,汗水打湿一双大白兔,白里透红,刺绣针扎进水沟深处,一条河水往下流的图案,秦舒云呼呼呼在深呼吸,绣的最爽的一次。
第二天一早,何成局去了春香楼,把龚文叫进账房关了门。龚文在春香楼干了三十年,以前给前任知府当过幕僚,后来不知什么原因被辞退了才流落到此。何成局五年前无意中发现他对广州府衙门的内部流程了如指掌,从那以后,涉及到官府的事他都会先问龚文。
“先生,知府衙门从藩库调拨军饷,一般走什么流程?”何成局问。
龚文摘下老花镜擦了擦,镜片后的眼睛在晨光下显得浑浊但精明。他问何成局问这个做什么,何成局说有个朋友在绿营当差,想托关系调到押运军饷的差事上,油水多。龚文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语气平淡得像在念账本。
他告诉何成局军饷调拨归知府衙门户房管,但押运由绿营负责。路线是固定的,从藩库码头上船,沿珠江北上一路到虎门,中途会在白鹤渡停一夜。押运兵丁通常是一队五十人,配一匹快马——那是用来在出事后报信的。领头的是一名千总,姓邱,是余保纯的同乡。至于具体的换岗时间,他不知道,这种细节只有户房和绿营内部的人知道。
何成局把“白鹤渡”三个字记在心里,又问如果军饷被劫了,余保纯会受多大的牵连。龚文说那可大了,轻则降级留任,重则革职查办,军饷不是小数目,三万两够得上朝廷专案了。何成局点了点头,没再多问。
从账房出来,他站在后院天井里,看着王大栓劈柴的背影陷入了沉思。军饷被劫,余保纯会面临仕途上最严重的危机。但如果他何成局能在关键时刻帮余保纯追回军饷——或者至少追回一部分——他就是余保纯的恩人。一个恩人想娶恩人的女儿,比一个青楼管事想娶知府千金,成功率高出多少,这笔账不需要龚文帮他算。
但要做到这一步,他必须精确掌握天地会动手的时间和地点。洪文定答应提前三天通知他,但何成局不打算完全依赖洪文定的通知,必须自己另找一条核实渠道。
他想到一个人——梁铁海。梁家在广州城经营三十年,跟绿营的人不可能没有往来。如果能从梁铁海嘴里套出押运的具体细节,就能跟天地会的情报交叉验证,确保万无一失。
梁铁海在城北的旧宅里养伤。那是一座两进的小院,藏在一条窄得只能容一人通过的巷子尽头,门口连个灯笼都不挂,外人根本找不到。何成局是通过郭海蛟才打听到具体位置的。他去的时候带了一坛药酒和两包云南白药,敲了三下门,里面沉默了好一会儿才传来梁铁海沙哑的声音:“谁?”
“何成局。”
门开了一条缝。梁铁海的伤好了一半,肩膀上的刀口结了痂,腿上被礁石撞伤的地方也消肿了,走路时已经不跛了,但脸色还是蜡黄。他看见何成局手里的药酒和白药,眼神微微变了一下,然后把门拉开,让何成局进了院子。
院子里乱得不成样子,石桌上堆满了空酒壶和药碗,角落里的晾衣绳上挂着沾了血迹的绷带,在风中轻轻摆动。梁铁海在石凳上坐下,何成局在他对面坐下,把药酒和白药搁在桌上,没有绕弯子,直接说明来意。
“梁队长,我来是想买一个消息。下个月初八,知府衙门有一笔军饷走水路押往虎门。押运兵丁的人数、换岗时间、中途停靠点,越详细越好。”
梁铁海正拿起药酒坛子往碗里倒酒,手停住了。他抬起头看着何成局,眼神里警惕与好奇交织,问何成局要这个干什么。何成局神色平静地告诉他有人想劫这笔军饷,如果劫成了,余保纯的乌纱帽就保不住了,两家联手对抗洋铁的事也会泡汤。梁家好不容易稳住广州城的局面,经不起再来一次大乱。
梁铁海放下酒坛,沉默了好一会儿。院子里只有风吹绷带发出的猎猎声。然后他开口了,没有直接回答,反而问何成局是怎么知道军饷押运的细节的。何成局说春香楼开门做生意,每天三教九流来来往往,有人喝多了在包厢里说漏嘴并不稀奇。
梁铁海盯着他的眼睛,忽然说不是你朋友想调去押运军饷,是有人想劫。何成局说是什么人不重要,重要的是如果军饷被劫,余保纯倒了,梁家刚跟方家谈下来的联营协议就全泡汤了。梁队长是聪明人,这笔账应该算得清。
梁铁海把碗里的药酒一口喝完,然后伸出两根手指——押运兵丁的换岗时间他确实知道。绿营里有梁家的老关系,这个消息他随时能拿到。他可以不收银子,但有一个条件:如果军饷真的出了事,何成局必须第一时间通知他。梁家在广州城的铺子刚稳下来,不能再被动挨打了。
何成局点头同意。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时,梁铁海忽然叫住他,语气比刚才低了几分:“何成局,你到底站在哪一边?”
何成局停住脚步,手放在门闩上,没有回头。过了片刻才开口:“我站在我自己这边。”
梁铁海没有再问。何成局拉开门闩,走进了巷子里的晨光中。
四
当天下午,何成局去了余府。
不是去找余思诒,也不是去找余姚姚,而是正式递了一封拜帖给余保纯。拜帖上写着“春香楼管事何成局,敬呈余大人钧鉴”,帖内夹了一张素笺,只写了两行字——“草民近日听闻江湖有异动,恐与大人公务相关。若大人拨冗一见,草民当悉数禀报。”
一个青楼管事求见知府大人,这本来是天方夜谭。但何成局知道,余保纯会见他的——不是因为那块紫玉光墨,而是因为那行字里的“江湖异动”四个字。余保纯是广州知府,他不能对任何潜在的危险视而不见。哪怕送信的人只是个青楼管事,他也得先听听是什么事,再决定信不信。
果然,当天傍晚余府就回了话。来的是余府的大管家余福,一个五十来岁的胖老头,满脸堆笑但眼神精明。他说余大人今晚有空,请何东家过府一叙。何成局听到“何东家”三个字,心里有数了——这是余光倬在余保纯面前改的口。
余府的书房里灯火通明。余保纯坐在书案后面,穿着家常的藏蓝道袍,手里端着茶盏,面前还摊着一份没批完的公文。他看起来比上次见面时憔悴了一些,眼下的青黑更重了,但目光依然锐利。余光倬坐在下首,手里拿着一卷书,但显然没有在认真看。
何成局进门后规规矩矩地行了礼,在余保纯的示意下在下首坐下。余保纯开门见山,问他帖子里说的江湖异动是什么。
何成局双手放在膝盖上,姿态恭敬,语气沉稳:“草民不敢耽误大人时间,便直说了——春香楼是风月场所,三教九流都有往来。近日草民从几位客人处听闻,有人要劫下个月初八从藩库运往虎门的那笔军饷。”
余保纯端茶的手一顿,余光倬直接放下了书。书房里忽然静得能听见灯花炸开的声音。余保纯问消息来源是谁,何成局说赌坊里几个输红了眼的赌徒。他们喝醉了说漏了嘴,说有人出高价请他们在下个月初八夜里在白鹤渡附近“帮忙搬几口箱子”。他们不知道那是什么箱子,但其中有个人在绿营当过兵,说了一句——“那可不就是军饷船停夜的地方嘛。”
这句话是何成局精心编的。赌徒是假的,但白鹤渡这个细节是龚文告诉他的真信息。一个假消息里包裹一个真细节,余保纯就算去核实,也会发现白鹤渡确实是军饷船的中途停靠点,从而倾向于相信这个消息的真实性。
余保纯问何成局为什么不直接去衙门报案。何成局摇头说报不得——他现在没有任何证据,只是道听途说。如果报了案,衙门大张旗鼓查起来,劫匪闻风不动,军饷就永远安全了。但那批劫匪还在暗中伺机而动,下次他们选什么时间、什么地点,谁也不知道。余保纯缓缓点头,说不能打草惊蛇,又问何成局有什么想法。
何成局等的就是这句话。他稍稍坐直了一些,说草民有个馊主意——将计就计。军饷照常运,但派一队精锐暗中跟在押运船的后面,保持半里水路的距离,不要打灯,不要摇铃。等劫匪动手时,精锐船冲上去一网打尽。这样做风险在于押运船上的人必须提前知情并配合,否则劫匪动手时他们会先慌乱,反而给了劫匪可乘之机。
余保纯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灯花又炸了一下,书房里的光影晃了晃。然后他问何成局为什么愿意冒这个险来报信。何成局垂着眼,语气诚恳:“因为小人欠余二公子六百两银子的账,一笔勾销了。这是私。小人虽然做的是风月生意,但这家业是广州城给的。广州城要是乱了,春香楼也得关门。这是公。于私于公,小人都不敢不报。”
余保纯端起茶盏喝了一口,目光从茶盏边沿上方看着何成局。沉默持续了好几个呼吸的时间,然后他放下茶盏,淡淡说了一句:“何成局,这件事如果你说的是真的,本官记你一功。如果你说的是假的——本官也不会饶你。”
何成局站起来拱手:“草民不敢欺瞒大人。”
余保纯点了点头,示意他可以走了。何成局转身退出书房,走到门口时余光倬跟了出来。两人站在湘妃竹影里,月光从竹叶间筛下来,碎了一地。余光倬沉默了一会儿,告诉他余姚姚前几天又去了观音庙,是一个人去的,回来的时候眼眶又红了,在房里把自己关了一整天没出门。
何成局没有说话。
余光倬叹了口气说他不傻,妹妹为了谁哭他看得出来。他问何成局对余姚姚是真心的还是为了攀附余家。何成局这个问题他想了很久,最终没有说谎——“都有。真心是真的,攀附也是真的。”余光倬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转身上了台阶,走之前丢下一句话:“我爹刚才说‘记你一功’——他这辈子对人说这四个字,不超过三次。你自求多福。”
何成局站在湘妃竹影里,夜风穿过竹林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无数细小的掌声。
五
接下来的七天,何成局忙得像一只陀螺。
他白天在春香楼正常管事,迎来送往,跟余三娘对账,给姑娘们排班,仿佛一切如常。但每天下午他都会抽一个时辰去正阳街的茶馆,跟梁铁海碰头。梁铁海的情报比他想象的更精确——押运兵丁五十人,领头的邱千总是余保纯的同乡,武功不高但脾气很倔,从不更改既定路线。中途在白鹤渡停一夜,换岗时间是亥时和卯时,每班十人,中间有一段大约一炷香的空档期,那个空档正是守备最薄弱的时候。梁铁海甚至画了一张简易的换岗站位图,每一个哨位都标得清清楚楚。
何成局把梁铁海的情报跟龚文的衙门内部知识交叉核验,确认无误后,又去找了郭海蛟。郭海蛟的消息也到了——天地会的计划是在白鹤渡下游两里地的一片芦苇荡里设伏,时间是亥时初。换岗空档期一到,从水底潜过去,割断锚绳,放火逼人跳船,然后在水里制住邱千总,逼他交出铁皮箱的钥匙。
何成局把两份情报摞在一起,发现它们严丝合缝。天地会的内应不是别人,正是绿营内部的人,那个泄露了换岗细节的人。而那个人不是别人——正是邱千总手下的一个把总,姓潘。郭海蛟说漏了嘴,提了一句“老潘说亥时换岗的兵是新兵蛋子,一吓就散”,何成局当时没有追问,只是把“老潘”两个字记在了心里。
回到春香楼后,他摊开纸笔,写了两份东西。第一份是给余保纯的密报,用隐晦的措辞告知了天地会动手的时间、地点、方式,以及绿营内部有内应的线索,但没有点名。第二份是给洪文定的——这份他托郭海蛟转交,内容是关于军饷船押运兵力的最新部署,刻意强调了押运船会在白鹤渡加派双倍岗哨,暗示亥时动手风险太大,建议改在卯时。
这是何成局计划中最精妙的一步:让天地会推迟动手时间。原计划是亥时,他告诉余保纯的时间也是亥时。如果天地会真的在亥时动手,伏击战打起来,他做局的事就会暴露——洪文定不傻,如果一动手就中了埋伏,他第一个怀疑的就是报信的何成局。所以必须让天地会改时间,改到一个余保纯不知道的时间。然后他再把这个新时间提前通知余保纯,说线人紧急传信劫匪改了计划。
这样一来,余保纯会发现他的情报始终是准的,对他的信任会进一步加深。而天地会那边会以为是自己主动调整了时间,不会怀疑到何成局头上。两边都不得罪,两边都在他的棋局里。
消息送出去之后,何成局回到小四合院,发现王婆正站在院子里。她今天穿了一件崭新的蓝布褂子,头上插着一根银簪,整个人看起来精神了不少。她手里牵着一个姑娘,十六七岁的样子,圆脸,大眼睛,皮肤被海风吹得粗糙发红,但五官端正,看起来老实本分。
“何二爷,这是孙小蕾。”王婆把人往前一推,笑得合不拢嘴,“潮州渔村的,爹妈都没了,一个人在难民区蹲了快一个月。我前几天就相中她了,今天才说通。你看看,模样周正吧?手脚也干净。”
何成局看过去。孙小蕾缩在王婆身后,两只手揪着衣角,不敢抬头。她的手指粗糙,指甲缝里还嵌着泥沙,一看就是常年干活的手。何成局问她愿不愿意留下来,孙小蕾怯生生地看了王婆一眼,然后点了点头。
“舒云,带她去洗个澡,换身衣裳。”何成局说,“先住西厢房那间空的。”
秦舒云应声上前,拉着孙小蕾的手往后院走。孙小蕾被拉走时回头看了何成局一眼,那眼神跟当初的周穗儿一模一样——恐惧、茫然、带着一丝微弱的希望。何成局已经习惯了这种眼神。每个新来的都会这样看他,然后慢慢习惯,最后变成院子里又一个围着围裙、在天井里走来走去的普通身影。
王婆凑过来压低声音说小蕾虽然胆子小了点但身子骨好,能干活能生养,不会白吃粮食。何成局从袖子里摸出十两银子搁在她手里,说以后还有合适的,继续带来看看。王婆笑得合不拢嘴,临出门时忽然拍了一下自己的脑袋,回身从竹篮里翻出一个麻布包塞给他,说他大栓在春香楼干得挺好的,这是她自己腌的咸鱼,给二爷尝尝。何成局接过麻布包道了谢,王婆快步走了。
他低头看着手里沉甸甸的麻布包,王婆以前送虾皮是为了让赵麦穗帮忙给侄子找差事,后来送猪蹄是为了感谢事成,现在送咸鱼什么都不为,就是为了送礼而送礼。这意味着他在这条巷子里的位置已经变了——从需要求人的外来户,变成了别人主动讨好的“何二爷”。
晚上吃饭时,孙小蕾坐在周穗儿旁边,捧着一碗白米饭半天不敢动筷子。周穗儿给她夹了一块红烧肉,说你吃呀,这里天天有肉。孙小蕾这才小口小口地吃起来,眼泪啪嗒啪嗒掉进碗里。周巧儿看不了这个,眼眶也跟着红了,转过身去假装在灶台上找盐。赵麦穗说哭什么,当家的最讨厌吃饭时哭。何成局说你也管得太宽了,赵麦穗翻了个白眼说我就管。
林青坐在桌子另一头,手里拿着一只鸡腿在啃。她来院里快一个月了,已经不像刚来时那样缩在角落,但她吃饭时还是不怎么说话,只是安静地听着别人吵吵闹闹。何成局注意到她的眼睛在孙九妹身上停了片刻,然后继续啃鸡腿,仿佛什么也没看到。
饭后何成局让秦舒云把孙小蕾安排在西厢房那间空屋里,跟周穗儿隔壁。他告诉秦舒云功法的事先不急,让孙小蕾先养几天,跟上次周穗儿一样先养气七日,把身子养好一些再开始同修。秦舒云一一记下。
余保纯的指令在三天后通过余光倬传到了何成局手里。当时何成局正在春香楼后院里劈柴,王大栓蹲在旁边递木柴。余光倬没有像往常那样坐轿子,而是一个人步行来的,穿着便装,戴着方巾。他站在后门口,看着何成局一斧头把木柴劈成两半,然后开口:“我爹说,你的消息属实。他已经暗中调了一队亲兵,按你的计策布置在白鹤渡下游。军饷照常运,劫匪动手时,一网打尽。”
何成局把斧头搁在柴堆上擦了擦手,问天地会的人改时间了吗。余光倬的表情微微变了一下,说你怎么知道——线人刚传来的消息,劫匪把动手时间从亥时改到了卯时。何成局说正好,亲兵的埋伏时间也改成卯时,但注意亥时也要留几个人在白鹤渡待命,劫匪可能在试探。余光倬点了点头,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告诉他他爹说这次军饷的事如果办成了,以前的事一笔勾销。
何成局的心跳停了一拍,面上却只是平静地道了谢。余光倬转身走了几步又停住,头也不回地说:“姚姚说,下月初一是观音成道日。她会在庙里等你。”说完快步走出了巷子。
何成局独自站在后院里,拿起斧头继续劈柴。斧头落下去,木柴应声裂开。他抬起头,正午的阳光刺得他微微眯眼。双手在微微发颤,不是害怕,是兴奋——龚文说过,在商场上左右逢源的人,死于太贪。在江湖上八面玲珑的人,死于太聪明。他不想当商人也不想当江湖人,他要当那个踩着商人和江湖人往上爬的人。
孙小蕾端着一碗水从天井走过,看见他站在太阳下劈柴,怯生生地说了声“当家的喝水”。何成局接过碗喝了一口,水是凉的,正好压住了嗓子里的燥热。他把碗还给她,说今晚开始同修。孙小蕾的脸一下子红了,低着头快步走了。
何成局看着她的背影,忽然想起梁铁海问他站在哪一边。他没有说谎,他确实站在自己这边。但自己这边的人越来越多了——五个、六个、七个女人围在他身边,每个人都要吃饭穿衣,每个人都要靠他活着。再加上春香楼的姑娘们、龚文、王大栓、甚至王婆——这些人的命运已经不知不觉地跟他捆在了一起。一个人吃饱全家不饿的日子早就过去了,他现在肩上扛的不是一条命,是一堆命。
但他没有后悔。路是自己选的,邪功是自己练的,女人是自己纳的。到了这个地步,除了往上爬,没有第二条路。
天井里的红鲤鱼甩了一下尾巴,溅起细小的水花,在阳光下闪闪发光。何成局把斧头重新抡起来,对准面前最后一块木柴狠狠劈了下去。
喀嚓。碎屑四溅。
远处,江面上似乎传来了冬雷的闷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