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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 抢运货物

    何成局在春香楼歇了一晚,第二天天没亮就出了门。

    三趟抢运,一个月之内跑完。他在陈敬堂面前拍了胸脯说一趟都不会少,但心里清楚这事没那么简单。严世藩收了银子只保证水师不查,管不了老天爷刮不刮风、英军封不封航道。他需要把每一趟的路线、时辰、人手都安排得滴水不漏,才能在三趟跑完之前不出岔子。

    第一趟定在两天后。货是潮州帮的私盐和一批从暹罗运来的象牙,在潮州港装船,沿水路到佛山上岸,全程一天半。何成局让蝎子提前两天派人沿水路踩点,确认每一个水师哨卡的换班时辰有没有变化。又让范老六把船从里到外检修了一遍,换了新缆绳,补了船底最后一道桐油,连船桨都多备了两根。

    两天后船从潮州港出发,一路顺利。范老六亲自撑篙,何成局和洪四海带着人押货。严世藩收了银子果然守信,沿途哨卡看到陈敬堂的旗号只简单盘问了两句就放行,跟之前敲诈勒索的嘴脸判若两人。何成局站在船头看着哨卡上懒洋洋的水师兵丁,心想这人贪归贪,但讲信用这一点比很多清官都靠谱。

    船到佛山时比预定时辰早了一炷香。霍天德派来接货的人已经在岸上等着了,清点数量、验货签收一气呵成。当晚何成局请范老六和洪四海在佛山码头边的小酒馆里喝了一顿,洪四海灌了两碗烧酒后拍着桌子说起了护着春香楼的往事,范老六难得话多地接话,说在江上撑了这么多年船,二当家是唯一不把人当耗材的主。何成局听着两人你来我往地夸他,也不插话,只是笑着给两人倒酒。

    第二趟间隔五天出发。这次货多了三成,陈敬堂临时加了一批从南洋运来的香料,船吃水比上次深了不少。范老六担心过狮子洋时遇到英军巡逻舰,建议绕远路从内河小水道穿过去。何成局同意了。那条小水道窄得只能容两条船并排通过,两岸全是密密麻麻的芦苇,船桨打水的声音在芦苇荡里显得格外沉闷。好在最终有惊无险——出了小水道时遇到一队英军巡逻艇,但对方正拖着一条被风浪打坏的舢板,没顾上盘查他们。

    第三趟出发时已是月底,广州城里的气氛骤然紧张起来。

    出发前三天,英国军舰开到了珠江口外。消息是蝎子带到春香楼的——一共十六艘,其中四艘是装了七十四门炮的三级战列舰。关天培在虎门炮台增派了三千援军,沿岸布防的火炮从三十门增加到一百二十门。广州城开始实行宵禁,戌时之后街上不准有人走动。

    “二爷,”蝎子压低声音说,“水师的人在码头上挨家挨户通知,说一旦开战所有民船都不准出港。范老六让我问你——第三趟还跑不跑?”

    何成局正在柜台前喝粥。他把碗放下,沉默了几息。第三趟货里有陈敬堂最值钱的一批——暹罗运来的象牙和一批上等香料,价值抵得上头两趟的总和。这笔买卖陈敬堂等了半年,如果耽误在英国人手里,潮州帮今年下半年的利润就全泡汤了。而且他答应了陈敬堂一个月之内跑完三趟。

    “跑。”何成局站起来,“告诉范老六,今晚就走。趁着英国人还没封江,把货从潮州抢运出来。不用回广州——直接走外海绕到佛山上岸,路程多半天,但能绕开所有水师哨卡。”

    当天夜里何成局搭范老六的船赶往潮州。出发前他回了趟小四合院,跟周巧儿交代了几句。周巧儿听完只说了句“知道了”,然后去厨房给他装了一包干粮——馒头、腌萝卜、一小罐炒花生米,用油纸包了三层,塞进他包袱里。

    “花生米是小荷炒的。她说你上次夸她炒得好,这次特意多放了花椒。”周巧儿帮他把包袱系好,退后一步看了看,“三四天?”

    “三四天。最迟五天。”

    “好。等你回来。”周巧儿没有说“小心”,也没有说“早点回来”。她踮起脚尖把他领口的褶皱抚平,动作跟她缝衣裳时一样细致。何成局低头看着她左手掌上那道疤,想说点什么,最终只是揉了揉她的头发,转身走进了夜色里。

    船到潮州时天还没亮。洪四海已经在码头上等着了,货也装好了——整整一船象牙和香料,用油布裹得严严实实,码在船舱里像一座小山。陈敬堂亲自到码头上送行,递给何成局一个沉甸甸的布袋:“里面是严世藩下个月的巡查费,一百两。另外还有一张潮州帮的令牌。万一路上遇到意外,亮出牌子兴许能管点用。”

    何成局接过布袋掂了掂,一百两银子压在手心里沉甸甸的。“陈爷,这趟走完,我可能要在广州歇一阵子。英军一旦开战,所有水路都会封。”

    “知道。三趟货跑完,够我撑半年。”陈敬堂拍了拍他的肩膀,“何老弟,保重。”

    船从潮州港出发时天刚蒙蒙亮。范老六撑篙,三个徒弟控帆,何成局坐在船头望着前方的海面。他没有走惯常的内河水道——英军在珠江口外,内河水道虽然安全,但一旦被封锁就连人带货全堵在江里。他让范老六直接走外海,绕过英军舰队,从佛山上岸。这条路线比平时多出半天航程,但能绕开所有水师哨卡和英军巡逻艇。

    外海的风浪比内河大得多。船出了潮州湾就开始颠簸,浪头一个接一个地拍在船舷上,冰冷的浪花溅了何成局一脸。范老六在船头撑着篙,整个人被浪打得浑身湿透,但手里的长篙纹丝不动。他的三个徒弟各司其职,有的控帆有的舀水,配合默契得像是同一个人。

    “二爷,”范老六回头喊了一声,声音被海风吹得断断续续,“前面有烟!像是英军!”

    何成局举目望去。远处的海平线上果然冒起几道黑烟——那是蒸汽船的烟囱。他眯起眼睛数了数,有三艘,正从南往北巡弋,航线恰好横在他们去佛山的必经之路上。

    “能绕过去吗?”

    “能,但要绕远。往东拐进那片礁石区,船吃水太深,万一触礁就全完了。”范老六抹了一把脸上的海水,“或者等天黑。天黑之后英军看不见小船,咱们摸黑过去。”

    何成局抬头看了看天色。太阳刚过中天,离天黑至少还有三个时辰。他低头看了看船舱里堆得满满的货,又看了看远处那几道黑烟,忽然发现那几道烟柱正在往更远的海面移动。英军巡逻艇的目标是封锁珠江口主航道,他们这条不起眼的小渔船偏了航道好几个海里,冒的那点烟跟远处海面上几艘商船的黑烟混在一起,引不起英军的注意。

    “不等天黑。现在走,贴着礁石区外围绕过去。慢一点,不要冒太多烟。”

    范老六咧嘴笑了一下,露出一口被海风吹黄的牙:“好嘞。”

    船贴着礁石区缓缓绕行。何成局站在船头,一只手按在腰间的笑面虎短刀上,另一只手紧紧攥着船舷。他身后的船舱里堆着陈敬堂价值数千两银子的货,脚下的船底随时可能被暗礁撞漏。远处的英军烟囱还在缓缓往更远的海面移动——他们的目标是封锁珠江主航道,不会留意到几海里外贴着礁石偷渡的小渔船。两个时辰后,船安全绕过了英军巡逻区,重新回到了通往佛山的航线上。

    船到佛山上岸点时已是深夜。霍天德亲自带了十几个铁匠学徒在河滩上接货,火把把整个河滩照得通明。卸货、清点、装车一气呵成,铁匠学徒们扛着一捆捆象牙和一箱箱香料往马车上搬,动作整齐划一,一看就是常年干惯了的。

    何成局靠在船舷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三趟货,全跑完了。一个月之内,一趟不少。

    “二爷,”范老六走过来,声音沙哑,“货都卸完了。咱们是今晚赶回广州,还是在佛山歇一晚?”

    “歇一晚。弟兄们都累坏了,明天一早走。”何成局从怀里摸出一包银子递给他,“这是这趟的工钱,按三倍的算。你跟徒弟们分了。”

    范老六接过银子掂了掂,瞪大了眼睛。他没有推辞,只是把银子小心地揣进怀里,转身对三个正在收拾缆绳的徒弟喊了一句:“二当家说了,这趟工钱按三倍算!明天一早回广州!今晚在佛山随便吃随便喝!”三个徒弟发出一阵欢呼。

    何成局笑了笑。他坐在船舷上,看着霍天德的人将最后一箱香料搬上马车,才从怀里摸出陈敬堂给他的那个布袋。打开一看,里面除了说好的一百两银子和潮州帮令牌,还有一张字条。字条上只有八个字:“潮州的门,永远开着。”落款是陈敬堂那笔刀刻般的字迹。何成局把字条折好收进袖子里,仰头看着佛山的夜空。月亮被云遮了一半,河滩上的火把在夜风中呼呼作响。

    何成局回到广州城是第二天傍晚。

    柳花巷跟一个月前不太一样了。宵禁之后街上没了行人,两边的青楼虽然还开着,但灯笼少了一半,冷冷清清的。春香楼大门虚掩着,何成局推门进去,龚文正在算账,余三娘站在楼梯口跟张颜交代事情。看到他推门进来,两人的反应截然不同——龚文直接从柜台后面站起来,椅子差点带倒,扶了扶眼镜又坐下,嘴里念叨着“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张颜从楼梯上三步并两步跑下来,围着他转了一圈,确认他没缺胳膊少腿之后往他肩膀上捶了一拳:“二当家,你黑了!也瘦了!厨房还有粥,我去给你端!”不等他回答就风风火火地冲进了厨房。

    余三娘没有迎上来,也没有多说话。她只是站在楼梯上看了他一眼,然后转身往二楼走,走到楼梯拐角时说了一句:“账本在柜台上。”

    何成局走到柜台前,翻开那本小册子。上面密密麻麻记着他不在的这一个月里春香楼的每一笔开销和进账,字迹一如既往地工整,数字分毫不差。最后一页夹着一张字条:“严世藩的人来过一次,收了柳花巷的治安费。按你说的,没讨价还价,直接给了。他说春香楼是柳花巷的榜样。”

    何成局看完字条,合上账本,靠在柜台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这一个月的三趟抢运总算跑完了。航线保住了,严世藩那边暂时稳住了,陈敬堂的货全部安全送到。春香楼在战云密布的广州城里暂时还有立足之地。他闭上眼睛,听着厨房里张颜热粥的声音、龚文重新拨算盘的声音、走廊里唐玲偷吃桂花糕被刘惠珍发现时的笑声。这些声音跟一个月前一模一样,仿佛他从未离开过。

    然后他想起一件事。他把手里的包袱搁在柜台上,跟龚文交代了两句,转身推开了春香楼的大门。

    是时候回家了。

    何成局推开春香楼的大门,走进柳花巷的夜色里。

    巷子里很安静。宵禁之后的柳花巷跟白天判若两条街——灯笼灭了大半,两边的青楼都关了门,偶尔有几声狗吠从巷子深处传来,在石板路上回荡。他走得不快不慢,脚步稳当,腰间的笑面虎短刀随着步伐轻轻晃动。一个月的奔波,三趟抢运,无数次在英军巡逻艇和水师哨卡之间周旋,现在终于都过去了。他现在只想做一件事——回家。

    后街的小四合院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线昏黄的灯光。何成局推门进去,院子里静悄悄的,石桌上放着一碟没吃完的花生米,旁边是赵麦穗的字帖,被夜风吹翻了好几页。堂屋里亮着灯,周巧儿坐在灯下缝补衣裳,听见院门响抬起头,手里的针线停了一下。

    “当家的回来了。”她放下针线站起来,语气平静,像是在说今天晚上的月亮不错。

    何成局在门槛上站了片刻。周巧儿瘦了些,眼窝微微凹进去,但精神还好。她左手掌上那道疤在灯光下泛着淡淡的白色——伤已经好了,但疤痕永远留下了。她走过来接过他手里的包袱放在椅子上,又帮他解了腰间那把笑面虎短刀靠在床边,动作自然得像是做过一千次。

    “饿不饿?灶上温着粥,还有你爱吃的腌萝卜。”她说着就要往厨房走。

    “巧儿。”何成局叫住她。

    周巧儿回过头。

    何成局张了张嘴,想说这一个月辛苦了,说出口的却是:“粥里多放点葱花。”

    周巧儿笑了一下,转身去了厨房。何成局在堂屋里坐下,环顾四周。这间堂屋跟他走之前一模一样——靠墙的条案上摆着赵麦穗的字帖和沈小荷的花生米碟子,窗台上晾着秦舒云洗干净的毛笔,墙角叠着几件叠得整整齐齐的换季衣裳,针脚密密匝匝,是周巧儿的手艺。一切都没有变,但一切都让他觉得比一个月前更沉了一些。不是变旧了,是变得更实在了,像是这座院子终于从四个月前那个空荡荡的陌生宅子变成了一个真正有人在等他回来的家。

    东厢房的门吱呀一声开了,赵麦穗披着外衣站在门口。她今年十六,进门三个月,还是不太敢主动跟何成局说话。她靠在门框上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叫了声“当家的”,然后低下头,像是觉得自己说错了什么。

    “听说你最近在给刘惠珍写回信?”何成局问。他听周巧儿说过,刘惠珍每隔几天会给赵麦穗写一张字条,上面是当天教的生字。赵麦穗每次都会认真回信,虽然字写得歪歪扭扭,但从来没有漏过一封。

    赵麦穗点了点头。

    “拿给我看看。”

    她转身回屋,捧出一叠整整齐齐的字纸。何成局接过来翻了几页,每一张都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有的是抄的生字,有的是她自己写的句子。翻到最后一页时他停住了——上面歪歪扭扭写着一句话:“当家的出门小心。家里粥热在灶上,花生米剥好了,等你回来。”字迹比三个月前有力多了,“穗”字的禾木旁和右边终于比例对了,不再像以前那样一边窄一边宽。

    “进步不小。”何成局把字纸还给她,“下次让惠珍教你写‘成局’两个字。”

    赵麦穗接过字纸,嘴角翘了一下,飞快地缩回了屋里。

    厨房的门也开了。沈小荷穿着睡觉的衣裳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个小碟子,碟子里是新炒的花生米。她走过来把碟子放在何成局手边的桌上,然后退后一步,声音细细的:“当家的,花生米炒好了。放了花椒和盐,比上次多放了一点花椒。你尝尝。”何成局拈了一颗丢进嘴里——花椒的麻劲儿比上次足,盐味也刚好,花生米炒得酥脆,咬下去嘎嘣响。这丫头炒花生米的手艺越来越好了,火候、调味、酥脆度都恰到好处。他赞了一句,沈小荷脸上浮起笑意,没有像以前那样立刻转身跑开,而是在他旁边依靠在他怀里,厨房烧着干柴烈火,两个人互动阴阳缠绵决,一深两浅呼吸吹着厨房烈火,柴火越烧越旺,火炎温度持续上升,火光照着沈小荷小脸,白里透红,额头汉水滴答滴答落下,一阵伸懒腰鸣潮,才停下来,片刻才回屋。

    最后出来的是秦舒云。她住在东厢房隔壁那间小屋,手里拿着一本手抄的药方集,手指上还沾着墨渍。她站在堂屋门口看了何成局一眼,没有说话,小脸红扑扑也没有说“路上辛苦”,只是走过来坐在他对面,把手里的药方集翻到其中一页放在桌上。

    “温老说你这次回来可能会上火。这是清热降火的方子,他已经抓好了药,明天开始煎。金银花三钱,连翘二钱,薄荷一钱,甘草五分。一天两服,连喝三天。”秦舒云的声音没有一丝波动,像是在背药典。

    何成局低头看了看药方。秦舒云的字比四个多月前在菜市口写“卖身葬父”时有力多了,笔锋里多了几分沉稳。那时她的字虽然好看但很瘦,像是随时会被风吹散;现在每一个字都稳稳当当地站在纸上,跟她的人一样——腰背永远挺得笔直,说话永远不卑不亢。他想象她在温瘸子的药铺里给人号脉的样子:低着头,手指搭在病人腕上,脸上的表情专注而平静。

    “舒云,你在温老那边学医,给自己挣了几分本事几分底气,我替你高兴。”

    秦舒云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低下头,把手里的旧毛笔转了半圈,声音很轻:“我爹要是还在,看到我现在能给人开方子,应该也会高兴。”她把药方集合上,站起来往自己屋里走,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明天开始记方子。温老说我可以学治风寒了。”

    何成局嗯了一声。他靠在椅背上,看着堂屋里的四个方向——东厢房住着周巧儿和秦舒云,灯已经灭了,两人大概在低声说话;西厢房住着赵麦穗,窗户上还映着赵麦穗翻字帖的身影。三个女人,四个月前还都是陌生人,现在住在这座小四合院里,各自以各自的方式等着他回来。巧儿用粥和腌萝卜等,麦穗用歪歪扭扭的字等,小荷用花椒味越来越足的花生米等,舒云用清热降火的药方等。每个人的方式都不一样,但每个人的方式都在说同一句话——这里是家,你要回来。

    周巧儿端着热粥从厨房出来。粥里多放了葱花,腌萝卜切得细细的,旁边还搁了一个剥好的咸鸭蛋。何成局接过粥喝了一口,温度刚好,米粒都熬化了,葱花和瘦肉的香味混在一起,从喉咙暖到胃里。他一口气喝了半碗,放下碗时发现周巧儿在看他,嘴角微微翘着。

    “好吃?”

    “好吃。”何成局又喝了一口,含含糊糊地问,“这一个月,家里都还好?”

    “都还好。麦穗的字越写越好,惠珍说再学两个月就能自己写信了。小荷现在炒花生米不用我帮忙看火了,自己能掌握火候。舒云每天天不亮就去药铺,天黑了才回来,温老夸她学得快。”周巧儿顿了顿,低头看了看自己左手掌上的疤,“我没什么事,就是最近手有点痒——是伤口在长新肉。”

    何成局放下粥碗,伸手握住周巧儿的左手。那道疤从虎口一直延伸到手腕,摸上去硬邦邦的,跟周围的皮肤完全不一样。他没有说话,只是用拇指在疤痕上轻轻摩挲了两下。周巧儿低下头,把他的手翻过来,看了看他指节上新添的几道细小的划痕——大概是这次跑货时被缆绳勒出来的。她也没有说话,只是用手指在他指节上轻轻按了按,像是在检查有没有伤到骨头。

    “当家的,你还记得吗?你把带回来那天,我问你跟你走有饭吃吗。你笑着说有。”周巧儿抬头看着他,“四个月了。我每天都有饭吃。不是难民区那种馊了的粥,是热的,有肉有菜,想吃多少吃多少。这日子是我以前做梦都不敢想的。”

    何成局把粥碗放下。他不太擅长处理这种场面——说正经话从来不是他的长项,尤其是在面对周巧儿的时候。她跟余三娘不一样,余三娘说正事的时候他会认真听;但周巧儿说心里话的时候,他总想插科打诨糊弄过去。今天他没有糊弄,只是安静地听着,最后说了句以后也会每天都有饭吃,顿顿都有肉。

    周巧儿笑了一下。她站起来收了粥碗往厨房走,走到门口时回头问他明天想吃什么,上次的红烧肉好不好。何成局说放百叶结一起炖。周巧儿点头说明早就去买百叶结,然后端着他吃剩的空碗碟去井边了。何成局靠在椅背上,透过窗户看着她在井边打水洗碗,月光把她瘦小的身影投在井沿上。他忽然想起温瘸子上次让秦舒云带回来的那包治手疼的药,心里暗暗记着明天要去问问独活还有没有存货——那味药对伤口愈合有用,余三娘说采药的今年只采到那一株,但也许别的药铺还能找到。

    夜色渐深,整座小四合院都安静下来,只有院子里的虫鸣和远处柳花巷偶尔传来的几声犬吠。何成局躺在床上,听着隔壁屋里秦舒云翻药方集的沙沙声、西厢房里赵麦穗低低的读书声、院子里周巧儿倒水的声音。这些声音跟一个月前一模一样,但现在听来却有些不同——一个月前它们只是寻常,如今却显得格外珍贵。

    何成局又跟沈小荷在房间修炼阴阳缠绵决到临晨,木头咯吱咯吱声音又吵了一夜,小四合院回荡,爱的气氛。

    何成局终于闭上眼睛。

    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去春香楼跟余三娘核对这个月的账目,要去找蝎子打听严世藩那边有没有新动静,要安排范老六修船——这次跑货回来船底又磕出了几道裂缝。还要去找温瘸子问独活的事,给周巧儿的手备着。但那些都是明天的事了。今晚他只想好好睡一觉,在自己家里,在四个女人的呼吸声里。

    临睡前他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这样的日子,他愿意用命去护。然后他翻了个身,在秦舒云均匀的呼吸声和周巧儿偶尔翻身的窸窣声中沉沉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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