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成局是被吵醒的。
窗外传来唐玲的笑声和余三娘的骂声,中间夹杂着柳如烟断断续续的琴音。他睁开眼,日光已经透过窗纸照进来,在床前地板上铺了一片淡金色。估摸着辰时都过了。
难得睡到这个时辰。
他坐起身,活动了一下肩膀。昨晚从牛头巷回来已经是四更天,算下来只睡了不到两个时辰。不过武者三阶的体魄摆在那里,筋骨微微一抖,残存的困意就散了大半。
床头放着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干净衣裳——是周巧儿昨晚放的。何成局伸手拿的时候,发现衣裳下面还压着一张字条,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字:“当家的,早饭在灶上热着,记得吃。”
周巧儿不识字。这几个字是她跟刘惠珍学了半个月才学会写的。笔画粗粗细细,大小不一,“热”字的四点底写得像四粒芝麻。
何成局看完,把字条折好放进抽屉里。抽屉里已经有厚厚一叠这样的字条了——三年的分量。
他换好衣裳下楼,大堂里已经热闹起来。龚文依然坐在柜台后面打算盘,余三娘叉着腰站在楼梯口,正对着二楼喊话:“唐玲!你再偷吃厨房的点心,这个月的零花钱全扣!”
二楼传来唐玲含糊不清的声音:“我没偷吃!是——是林函吃的!”
紧接着是林函慵懒的声音:“放屁,我还没起床呢。”
余三娘气笑了:“你听听,姑娘家满嘴‘放屁’,成什么体统!林函你也给我起来!都什么时辰了还赖床!”
何成局从余三娘身边走过,径直走到柜台前倒了杯茶——今天居然换茶叶了,不是那种苦得舌根发麻的粗茶,而是带着一股淡淡花香的茉莉花茶。
“老龚,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何成局端着茶杯,一脸惊讶。
龚文推了推眼镜,面无表情:“三娘说粗茶喝多了伤胃,非要换。这茉莉花茶一斤比粗茶贵三倍。”
“那你不得心疼死?”
“心疼。”龚文的算盘珠子停了一下,“所以从这个月起,二爷您的茶叶钱从公账上扣。”
何成局差点把茶喷出来:“扣我钱?”
“您是二当家,您不带头谁带头?”龚文理直气壮,“再说了,昨晚上您拿回来的银票,本来就是公账上的。”
何成局放下茶杯,正要说话,余三娘走过来把一本册子放在柜台上。
“上个月的明细。”她翻开册子,里面密密麻麻记着各项开支——姑娘们的月钱、胭脂水粉、柴米油盐、修缮屋顶的工钱、给官差的人情银子。“总共支出三百五十二两六钱。进账三百三十两。亏了二十二两六钱。”
“比上个月少亏了七两四钱。”何成局扫了一眼账目,手指在其中一行上点了点,“这个‘杂项二十五两’是什么?”
“您上个月纳沈小荷的花销。”余三娘声音平淡,“一袋米、一两银子、两套新衣裳、一对银镯子、一床新铺盖。总共十两八钱。剩下十两二钱是这个月巧儿她们三个的月例银子。”
何成局沉默了半秒:“这个不能算杂项。”
“账上就是这么记的。”余三娘不为所动,“二当家要是觉得不妥,以后别赊账纳妾,钱自己出。”
“三娘,你这话说的——”何成局脸上挂起笑容,“我纳妾是为了——”
“为了练功,我知道。”余三娘合上册子,语气不带任何情绪,“这事儿不用跟我解释。您是二当家,您怎么花钱是您的自由。我只管记账。”说完,她转身往厨房方向去了,走了两步又回头,“对了,赵麦穗今天早上来过,说身子不舒服。”
何成局皱了皱眉:“叫大夫了没有?”
“叫了。王大夫说就是着了凉,喝两副药就好。”
“药钱算公账。”
余三娘头也没回:“已经记上了。”
何成局站在原地,看着余三娘的背影消失在厨房门口,摇了摇头。他跟余三娘共事十年,这女人什么脾气他摸得一清二楚——说话从来不带温度,汇报工作像念公文,对谁都一副公事公办的面孔。春香楼的姑娘们私下说余三娘是“铁打的鸨母纸做的脸”,意思是她从来不会笑。
但何成局知道,余三娘是春香楼里最靠得住的人。何成局在春香楼干六年的小二。六年了,账目上从没出过一分钱的差错,手底下的姑娘们虽然天天被她骂,但出了事第一个站出来的准是她。
这种关系比什么都踏实——不用谈感情,不用讲交情,各自做好各自的事,账目清楚,权责分明。
何成局端着茶杯在大堂里转了一圈,在靠窗的位置坐下。从这里能看到柳花巷的街景——卖菜的挑着担子经过,几个孩子在巷子里追跑打闹,对面胭脂铺的老板娘正在门口摆摊。
“二爷,”龚文忽然开口,“潘老爷的人又来了。”
何成局转头,看见吴管家站在门口,脸上的表情比昨天更急。
“进来坐。”何成局招手。
吴管家快步走进来,也没坐下,压低声音说:“何二爷,我们老爷说,那批货得提前搬。码头上今天一早多了两队官兵,看样子是要严查了。”
何成局眉头一挑:“林则徐到了?”
“还没有,但打前站的先遣官已经到了,正带着人在码头上巡查。老爷的意思是,今晚就动手。”
“今晚?”何成局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太急了。找船、找人手、安排路线,这些都需要时间。”
“老爷说,等不了了。再等下去,货就烂在仓库里了。”吴管家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纸,“这是仓库的位置和货物的具体数量。老爷说,您这边安排好人手,今晚子时在码头碰头。”
何成局接过纸看了一眼,收进袖子里:“知道了。回去告诉潘老爷,我这边会安排好。”
吴管家松了口气,拱了拱手匆匆离开。
何成局坐在那里没动,手指继续在桌面上敲着。今晚就动手,时间确实太紧。但潘启明的判断没错——等林则徐到了,码头上的防备只会更严,到时候这批货就真的成了烫手山芋。
“老龚,”他站起来,“让刘二来找我。”
刘二就是那个瘸腿的杂役。
他当过斥候,后来在一次械斗中被砍断了脚筋,落下了残疾。何成局收留他在春香楼打杂,扫地擦桌子倒夜香,活儿不重,管吃管住,一个月还有二钱银子。刘二对这份差事感恩戴德,所以何成局交代的事,他从来都是豁出命去办。
“二爷,您找我。”刘二拄着扫帚站在何成局面前,瘸了一条腿,但腰板挺得笔直。
“腿怎么样?”
“老样子,阴天下雨会疼,平时没事。”
“走得动长路?”
刘二的眼睛亮了一下:“走得动。二爷有事尽管吩咐。”
何成局从袖子里摸出那张地图,铺在桌上。这是他自己画的广州城外水道图,标注了从码头到佛山的每一条河道、每一座桥、每一个可能有官兵把守的关卡。
“今晚要运一批货,从十三行码头走水路去佛山。你帮我跑一趟佛山,去铁器作坊找霍天德霍老板,告诉他今晚子时接货,让他的人在佛山上岸点等着。”
刘二盯着地图看了半晌,伸手指着一条极细的线:“二爷,这条水道——芦苇荡里头那条——官兵从来不查。就是水道窄,只能走小船,而且得有人撑篙。”
何成局看了看他指的位置,点了点头。那条水道他在地图上画得极细,一般人根本注意不到。刘二能一眼看出来,不愧是当过斥候的人。
“你走过这条路?”
“走过。当年跟着军队剿匪的时候,就是用这条水道绕过匪帮的眼线。”刘二的声音压得很低,“不过那条水道有一段是乱葬岗,两岸全是坟包,晚上走瘆人得很。”
何成局笑了一声:“死人比活人好打交道。你去找霍老板,让他派两辆马车在佛山上岸点等着。路上小心。”
“二爷放心。”刘二拄着扫帚走了两步,又回头,“二爷,今晚的人手怎么安排?”
“我自有打算。”何成局收起地图,“你先去吧。”
刘二走后,何成局又在大堂里坐了一会儿。他在脑子里把今晚的行动推演了一遍——从码头装船,走水路避开官兵哨卡,到佛山上岸,霍天德的人接应,把货混进铁料堆里。每一个环节都可能出问题。码头上的官兵是最大的变数,其次是水路上的意外,最后是斧头帮。
斧头帮昨晚吃了亏,赵麻子被他在脖子上开了个口子,虽然没死,但这梁子算是结下了。雷虎丢了面子,肯定不会善罢甘休。今晚的行动绝对不能走漏风声,否则被斧头帮的人在背后捅一刀,那就真的吃不了兜着走。
“二爷。”
余三娘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他身后,手里端着一碗粥。
“厨房剩的,趁热喝。”她把粥放在桌上,语气依然是那种不带温度的平淡。
何成局看了一眼那碗粥——皮蛋瘦肉粥,上面撒了葱花和脆花生,还滴了两滴香油。这绝不是“厨房剩的”,这是专门做的。
“三娘,”何成局端起粥,“你这人吧,嘴上从来不说好听的,但事办得永远比谁都周到。”
“分内事。”余三娘还是那三个字,转身走了。
何成局喝了一口粥,温度刚刚好,咸淡适中,葱花和花生的香气混在一起,暖洋洋地滑进胃里。他一口气喝了半碗,抬头看见龚文正盯着他——准确地说,是盯着他手里的粥碗。
“老龚,你也来一碗?”
“我不是嘴馋。”龚文推了推眼镜,“我是想说——那碗粥的皮蛋是厨房最贵的那一罐里的,三娘平时舍不得用。”
何成局低头看了看碗里的皮蛋碎,没说话,继续喝粥。
-
吃完早饭——或者说早午饭——何成局出了春香楼,沿着柳花巷往东走。他没有叫轿子,也没有带人。一个人的时候,他反而走得更自在。
柳花巷白天和晚上是两条街。晚上灯红酒绿,脂粉香混着酒气,丝竹声夹着笑声,是广州城最热闹的烟花之地。白天却安静得很,两边的青楼都关着门,姑娘们在补觉,只有偶尔几家门缝里飘出洗漱的水声和懒洋洋的说话声。
何成局穿过柳花巷,拐进一条叫猫儿巷的小街。这条街上住的都是三教九流——打铁的、补锅的、做纸扎的、卖老鼠药的,还有几个专门接脏活的黑市掮客。
他在一家打铁铺门口停下。
铺子里炉火烧得正旺,一个光着膀子的壮汉正抡锤打铁,火星四溅。旁边蹲着个瘦小的老头,正在磨一把菜刀。
“蝎子。”何成局叫了一声。
瘦小老头抬起头来——正是昨天在难民区见过的那个干瘦中年人。他白天在打铁铺里磨刀,晚上才回难民区的窝棚睡觉。这种两头跑的日子过了十几年,因为他既不想离开城里的活计,又租不起城里的房子。
“何二爷。”蝎子把磨了一半的菜刀放下,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斧头帮的事?”
“还有别的。进去说。”
两人进了打铁铺的里间。说是里间,其实就是用一块破布帘子隔出来的小角落,放了一张床和一张桌子,连个窗户都没有。蝎子点了油灯,昏黄的光照得两人的脸都阴晴不定。
“两件事。”何成局伸出两根手指,“第一,赵麻子昨晚的事,斧头帮那边有什么动静?”
“有。”蝎子咧嘴笑了一下,露出一口黄牙,“今儿一早,赵麻子跑去总舵找雷虎了。在里头待了小半个时辰才出来,出来的时候脸都是白的。雷虎没派人来春香楼,也没放话,但我估摸着,这事儿不会这么容易揭过去。”
“雷虎这人什么性格?”
“睚眦必报。”蝎子用四个字概括,“不过他有个特点——不莽撞。他不会直接冲上门来砍人,而是会找个由头,既要报仇又要占理。可能是生意上的打压,可能是挑拨其他势力来搞你,也可能是在你运货的时候使绊子。”
何成局点了点头。这个信息很关键。雷虎不是那种一言不合就带人上门的莽夫,这就给了他周旋的时间。
“第二件事。”何成局从袖子里摸出一张银票,二十两,“今晚我要用船。三条小船,带篷的那种。六个撑船的好手,嘴严、胆子大、不怕黑。能找到吗?”
蝎子接过银票,对着油灯看了看,验明真伪后揣进怀里:“什么时候要?”
“酉时。在城外三号码头碰头。”
蝎子想了想:“撑船的好手倒是有,城南撑渡船的范老六,手底下有几个徒弟,水性好、路头熟、胆子也大。不过这帮人平时都是白天干活,忽然让他们晚上撑船,得加钱。”
“加多少?”
“一人二两。”
何成局眼睛都没眨:“可以。但我有一个条件——今晚的事,他们事后一个字都不能往外说。”
“范老六的嘴比死人的嘴还严。”蝎子站起来,“我这就去找他。酉时,三号码头,三条船,六个撑船手。”他掀开帘子走出去,走了两步又探头回来,“何二爷,今晚的事凶险不凶险?要是凶险的话,我得提前跟他们说清楚,免得临时腿软。”
“不凶险。”何成局面不改色地撒谎,“就是运几箱货,绕开官兵哨卡就行。”
蝎子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明明白白写着“我不信”,但他没多问,缩回头走了。
干这一行的人都知道,不该问的别问。问多了,知道的就多了。知道的多了,命就短了。
-
从猫儿巷出来,何成局回了趟小四合院。
院门没锁,虚掩着。他推门进去,院子里晾着洗好的衣裳,周巧儿正坐在廊下缝补一件他的旧长衫。阳光斜斜地照在她身上,落了一肩碎金。
“当家的?”周巧儿抬头,有些意外,“怎么这个时辰回来了?”
“回来看看。”何成局在石凳上坐下,“麦穗呢?”
“喝了药,刚睡下。”周巧儿放下针线,给他倒了杯茶,“昨晚上冻着了,今早起来就喊头晕。王大夫来看过,说是风寒,不碍事。”她顿了顿,声音放低了,“不过麦穗身子本来就弱,我想着这几天让她多吃点好的,补一补。”
“你看着安排,要买什么跟龚文说,算公账。”
周巧儿抿嘴笑了一下:“当家的,你对她们俩真好。”
何成局没接这话,反问道:“小荷这几天怎么样?”
“挺好的,就是还有点怕生。昨天我带她去街上买菜,她一路拽着我的袖子不放,跟个小孩似的。”周巧儿说起沈小荷,语气里带着一种大姐姐的包容,“不过吃饭不挑食,给什么吃什么,碗底都舔得干干净净。我让她别这样,她说难民区里养成的习惯,改不了。”
何成局沉默了一会儿,说:“习惯改得了,日子久了就改了。”
“我也是这么跟她说的。”周巧儿低下头继续缝补衣裳,针脚细密整齐,“当家的,我问你件事。”
“问。”
“你以后还会纳新的妹妹进门吧?”
何成局没否认:“会。”
“我知道。”周巧儿的针停了一下,然后继续缝,“我就是想说——你要是再去难民区挑人,能不能挑个命苦的?不是说挑好看的不好,只是这世道,好看的姑娘在难民区活不长。能被你选中,等于是捡了条命。”
何成局看着周巧儿,忽然觉得这个跟了他三个月的女人,心里比谁都明白。
“行。”他说,“挑命苦的。”
周巧儿笑了,低下头继续缝衣裳。
何成局在院子里坐了一会儿,起身去东厢房看了一眼赵麦穗。她裹着被子缩在床上,脸有些发白,额头微微发烫。何成局伸手探了探她的温度,她迷迷糊糊睁开眼睛,看见是何成局,想要坐起来。
“躺着。”何成局按住她,“喝了药好好歇着。今晚让巧儿给你熬点粥,别吃油腻的。”
赵麦穗乖乖躺回去,声音细细弱弱地叫了一声:“当家的。”
“嗯。”
“我今天身子不舒服,不能练功……对不起。”
何成局愣了一下。这丫头生病了还在想练功的事。他替她把被子掖好,难得放柔了语气:“病好了再说。我又不急。”
赵麦穗点点头,闭上眼睛。何成局走出东厢房时,发现自己的嘴角居然是往上翘的。他赶紧把嘴角压下来——一个大男人,整天笑得跟弥勒佛似的,成什么样子。
但他确实在笑。
午时刚过,何成局回到春香楼。
一进门就听见二楼传来争吵声。不是客人和姑娘吵架,是姑娘们自己在吵。
准确地说,是张颜和苏筱在对骂,唐玲在劝架,林函在角落里打哈欠,彭幼楚抱着酒壶看戏。
“我说了不是我拿的!”张颜的声音又尖又亮,在三楼都能听见,“我自己那对珍珠耳坠子好好地在匣子里锁着,我拿你的干什么!”
苏筱的声音比她低八度,但杀伤力一点都不弱:“我那对耳坠子昨天下午还在妆奁里,今天早上就不见了。昨天下午只有你进过我屋。我不是说你偷,也许是拿错了呢?”
“放屁!我是那种拿错东西的人吗?”张颜一拍桌子。
“你看你看,又拍桌子。”林函打了个哈欠,“上个月你也拍坏了一张桌子,从你月钱里扣的,忘了?”
“林函你给我闭嘴!”张颜和苏筱同时朝她吼。
唐玲夹在中间,左右为难:“别吵了别吵了,要不咱们再找找?也许掉在哪个角落了——”
“找过了!没有!”苏筱抱着胳膊,“我那对耳坠子是翡翠的,值二十两。春香楼里谁不知道张颜前几天说想要一对翡翠耳坠子?”
张颜脸都涨红了:“我说想要就一定是偷你的?我还说过想要天上的月亮呢,你怎么不说我把月亮摘下来了!”
何成局站在楼梯口听完了全程。他没有上去劝架,而是转向柜台后面的龚文。
“老龚,她们吵了多久了?”
“一炷香了。”龚文连头都没抬,继续打算盘,“吵吧,反正这会儿没客人。”
“你不管?”
“三娘在楼上。她管得了。”龚文拨算盘珠子的手停了一下,“再说了,这种事一个月总要吵个两三回的。上回是唐玲偷吃了彭幼楚的蜜饯,上上回是林函穿了苏筱的新鞋子没还,上上上回是——”他突然不说话了,目光落在何成局身后。
何成局扭头,看见了彭幼楚。这姑娘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楼上下来了,怀里还抱着酒壶,脸红扑扑的,走路有点飘。
“二爷,”彭幼楚凑过来,酒气扑面,“我跟你说——张颜没拿苏筱的耳坠子。”
“你怎么知道?”
“因为是我拿的。”彭幼楚打了个酒嗝,笑嘻嘻地说,“我昨晚喝醉了,去苏筱屋里找醒酒汤,看见那对耳坠子挺好看,就戴上照了照镜子。然后——然后就忘了摘,戴着睡着了。刚才被她们吵醒了才发现还在我耳朵上。”
她歪了歪头,露出耳朵上那对翡翠耳坠子。
何成局看了她半晌,然后转向龚文:“老龚,幼楚这个月喝酒超支了多少?”
“三两六钱。”龚文的回答快如闪电。
“从她下个月月钱里扣。”何成局说完,从彭幼楚耳朵上取下那对耳坠子,上楼去平息战争。
楼上,张颜和苏筱已经吵到翻旧账的阶段。张颜在数落苏筱三年前借了她一件披风没还,苏筱在控诉张颜两年前打碎了她一个胭脂盒。唐玲蹲在角落里,一脸生无可恋。
何成局走上去,把翡翠耳坠子放在桌上。
“幼楚昨晚拿的。她喝醉了,不是故意的。”
张颜和苏筱同时转头看他,同时开口——
“那她为什么不早说!”
“害我们吵了半天!”
何成局举起双手做投降状:“她刚醒。昨晚喝多了,还在迷糊着呢。”
苏筱拿起耳坠子仔细看了看,确认完好无损,这才松了口气。她瞪了楼下一眼,但嘴角已经有了笑意——毕竟耳坠子找回来了。
张颜却还在气头上:“不行,吵了半天,我嗓子都哑了。今晚我得多接一个客人赚回来。”
“你嗓子哑跟你多接客人有什么关系?你接客人又不是用嗓子——”林函话说了一半,被张颜一个靠枕砸在脸上。
何成局趁乱溜下楼。这种场面他见得多了,经验就是——别掺和。姑娘们吵架就像夏天的雷阵雨,来得快去得也快,吵完了该吃饭吃饭,该接客接客,谁也不会真记仇。
他刚下楼梯,就看见余三娘站在厨房门口,手里端着一碟切好的水果。
“解决了?”她问。
“解决了。幼楚拿的,喝醉了忘了还。”
余三娘点点头,端着水果上楼去了。她从始至终没有参与劝架——因为她知道姑娘们之间的事,让她们自己吵出来反而更好。闷在心里才会闷出事来。
何成局走到柜台前,忽然觉得有些饿了。正想问厨房有没有吃的,就听见春香楼大门外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
不是一两个人,是一群人。
龚文的算盘珠子停了。
何成局的笑容也收了。
大门被推开。
来的是六个人。为首的是个身穿锦袍的中年男人,四十岁上下,蓄着三缕长髯,腰间挂着一块成色极好的玉佩。身后跟着两个家丁模样的壮汉,再后面是两个护卫,腰间都挎着刀。
最后面是一个年轻人,约莫二十岁出头,穿着月白长衫,头戴方巾,一张脸白白净净的,带着读书人特有的那种矜持和傲气。
何成局扫了一眼这几个人,心里就有了数——走在最前面的锦袍男人,看衣着打扮至少是个举人或者富商;那个年轻书生,八成是他的儿子或者门生;两个带刀的护卫,步伐沉稳,呼吸绵长,至少是武者二阶以上的练家子。
“几位贵客,”何成局脸上的笑容瞬间切换成了讨好模式,腰也微微弯了几分,“快请坐快请坐。小翠!上茶!上好茶!”
他这变脸的速度让龚文都忍不住抬头看了一眼。
锦袍男人在靠窗的雅座坐下,年轻人坐在他对面。两个护卫像门神一样站在两边,两个家丁立在身后。
何成局亲自端着茶壶过来,殷勤地给他们倒茶:“这位老爷,这位公子,是来听曲儿还是喝酒?”
锦袍男人没说话,年轻人先开口了,声音清朗,带着一股读书人特有的腔调:“听说你们春香楼有一位柳如烟姑娘,擅琴?”
何成局笑容更盛了几分:“公子消息灵通。如烟姑娘确实在我们这儿。不过她是清倌人,卖艺不卖身,只弹琴陪聊,不——”
“我知道什么叫清倌人。”年轻人打断他,语气里带着一丝不耐烦,“让她下来,弹两首曲子。弹得好,重重有赏。”
“是是是,我这就去叫。”何成局点头哈腰地退开,转身往楼上走。他脸上的笑容在转身的瞬间淡了几分,然后又迅速堆起来——因为柳如烟已经抱着琴站在二楼楼梯口了。
“如烟,有贵客,下来弹两曲。”何成局朝她招手。
柳如烟往楼下看了一眼,目光在那个年轻书生身上停了一秒。她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但什么都没说,抱着琴款款下楼。
何成局注意到她皱眉了,心想这丫头八成认识那个书生。但此刻不是问的时候,他亲自搬好琴桌,摆好琴凳,又让人点了檀香,搞得郑重其事。
柳如烟坐下,素手放在琴弦上,轻轻拨了一个音。
琴声很正。余韵悠长,绕梁不绝。连那两个面无表情的护卫都忍不住瞥了一眼琴桌。
“公子想听什么曲子?”柳如烟问,声音清冷如常。
年轻书生盯着她的脸看了好几秒,然后说:“《凤求凰》。”
柳如烟手指一顿。
何成局站在旁边,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一丝停顿。《凤求凰》是一首情曲,按理说弹出来也没什么。但柳如烟的反应不太对——她耳根微微泛红,不是因为害羞,倒像是某种压抑的情绪在翻涌。
“公子,”柳如烟的声音依然清冷,“《凤求凰》曲调高亢,适合琴箫合奏。单琴演奏少了韵致。不如换一首《梅花三弄》?”
年轻书生微微一笑:“我偏要听《凤求凰》。”
气氛微妙地凝固了一瞬。
何成局赶紧打圆场:“如烟,公子想听什么就弹什么嘛。《凤求凰》你不是弹得很好?上次给潘老爷弹——”
柳如烟没等他说完,手指落在琴弦上,《凤求凰》的旋律便流淌出来。
弹得很好。技术上无可挑剔,每一个音都精准到位。但何成局听出来了——这是一首没有感情的《凤求凰》。柳如烟弹得很“干”,像是背谱子而不是奏曲,那种琴声里应该有的绵绵情意被抽离得干干净净。
年轻书生也听出来了。他脸色微微一沉,但没有发作,而是等柳如烟一曲弹完,鼓了鼓掌:“好,不愧是柳家的女儿。琴技犹在,琴心已失。”
柳如烟的脸色变了。
何成局的笑容也僵了一瞬。柳家的女儿?这个书生知道柳如烟的底细。
“公子认识我?”柳如烟抬起头,直视对方。她眼神里那种清冷此刻变成了某种戒备。
“何止认识。”年轻书生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令尊柳文渊柳举人,与我父亲同年中举,两家交好。当年令尊落难时,你被卖到——”他故意环顾了一下春香楼,嘴角浮起一丝嘲讽,“卖到这种地方。我听说后,一直想来看看。今天正好路过,便来探访故人。”
柳如烟放在琴弦上的手指微微颤抖了一下,面上却依然平静:“多谢李公子挂念。我在这里过得很好。”
“过得很好?”李公子——年轻书生李怀瑾——笑了起来,“一个举人之女,在青楼里卖唱,这叫过得很好?如烟,今天我来,不是来笑话你的。我是来给你一条出路。”
他从袖子里取出一张纸,放在琴桌上。
何成局瞄了一眼——是一张赎身契。上面已经盖了官印,只差签字画押。
“我已经跟知府衙门打好了招呼。这张赎身契上签了字,你就能离开这里。”李怀瑾看着柳如烟,“但你得答应我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嫁给我。”李怀瑾说得云淡风轻,“做我的妾室。你一个青楼出身的女子,能嫁入我们李家做妾,已经是——”
“李公子。”何成局忽然开口,声音还是那种讨好的腔调,但他往前迈了一步,刚好挡在柳如烟和李怀瑾之间,“这事儿吧,您得容我们商量商量。如烟是我们春香楼的人,这赎身的事儿呢,按规矩——”
“你是这里的二当家?”锦袍男人终于开口了。他声音不高,但自有一股威严。何成局一听这声音就知道,这人是官场上的——不是地方官也是京官退下来的,那种说话节奏和气息控制,是官场多年修炼出来的。
“是是是,小的何成局,春香楼二当家。”何成局哈着腰,“敢问这位老爷是——”
“李鹤亭。广州府学政。”锦袍男人淡淡地说。
何成局心里咯噔一声。
学政。正四品。掌管一省学务和科举考试。在读书人面前,学政的话比总督的话都好使。他的儿子要纳一个青楼女子做妾,这事儿说出去确实不好听,但如果他自己愿意,也没人能拦着。
而且这位李学政能亲自陪儿子来青楼,就说明他已经默许了这件事。
“原来是学政大人!失敬失敬!”何成局赶紧重新行礼,态度又卑微了三分,“大人光临蔽处,蓬荜生辉,蓬荜生辉啊。这个赎身的事呢,按理说我们春香楼绝不敢拦着。只是如烟她当初是我们花银子买来的,这赎身的费用——”
“多少?”李鹤亭直接打断他。
何成局伸出一根手指:“一千两。”
这个数字让在场所有人都安静了一瞬。
柳如烟猛地抬头看向何成局,眼神里是难以置信。她是何成局花五十两买来的,她记得清清楚楚。五十两到一千两——这是狮子大开口中的狮子大开口。
李怀瑾拍案而起:“一千两?你疯了?”
“公子息怒,公子息怒。”何成局连连摆手,脸上的笑容更卑微了,“这一千两不是赎身费,赎身费五十两就行。剩下的九百五十两,是我们春香楼这三年来在如烟身上花的栽培费用——请琴师、买琴谱、胭脂水粉、衣食住行,还有我们鸨母余三娘对如烟的悉心调教,这都是本钱啊。您总得体谅我们小本生意的难处——”
“胡说八道!”李怀瑾冷笑,“她一个清倌人,三年能花九百五十两?”
“公子有所不知,”何成局继续赔笑,“如烟用的琴是南宋的古琴,一把就值三百两。她弹的琴谱有的是从京城淘来的孤本,一本就要几十两。还有她身上的衣裳,都是苏州来的丝绸——”
“够了。”李鹤亭轻轻吐出两个字。
何成局立刻闭嘴。
李鹤亭站起身,那张官场中浸淫多年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看了一眼何成局,又看了一眼柳如烟,然后说:“怀瑾,走。”
“父亲!”
“走。”李鹤亭的语气不容置疑。
李怀瑾恨恨地瞪了何成局一眼,抓起赎身契跟着他父亲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对柳如烟说:“如烟,你好好考虑。这张赎身契我留着,随时等你回心转意。”
一行人出了春香楼大门,两个家丁还回头狠狠剜了何成局一眼。
何成局站在门口目送他们走远,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收起来,最后只剩下嘴角一个若有若无的弧度。
他转过身,发现余三娘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他身后。
“一千两,”余三娘声音平淡,“你倒是真敢开口。”
“反正他也不会给。”何成局走回柜台前,拿起自己的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茉莉花的香气在凉茶里反而更浓。
“你怕如烟被赎走?”
何成局没回答这个问题,而是看向还坐在琴凳上的柳如烟。她低着头,手指还放在琴弦上,但肩膀微微发抖。
“如烟,”何成局走到她身边,声音放得很轻,“你想走吗?”
柳如烟没有抬头。何成局等了片刻,然后说:“你要想走,赎身契的钱不用你出。春香楼当初五十两买的你,就按五十两放你走。那个李公子——”
“我不走。”
柳如烟的声音低低的,但很坚定。
“那个李怀瑾,”她终于抬起头,眼眶微红,但没有泪,“他父亲李鹤亭,当年跟我父亲同年中举。我父亲被人陷害入狱,家产被抄,李家非但没有帮忙,反而落井下石,低价买走了我家的宅子。李怀瑾当时还在我家寄住过半年,吃我家的住我家的,我父亲把他当亲侄子看待。结果呢?”
她的手指在琴弦上猛地一扫,发出一声刺耳的噪音。
“他现在跑来装好人,说要纳我为妾——不过是觉得一个举人之女沦落青楼,纳回家去,既能羞辱我,又能成全他自己的‘念旧’美名。”
何成局听完,沉默了片刻,然后说:“那你就在这儿待着。只要我在,谁都强迫不了你。”
他说完这句话就后悔了——这话太正经了,不符合他笑面虎的人设。
果然,柳如烟抬头看他,眼神有些古怪:“二爷,你今天怎么这么正经?”
何成局干咳一声,迅速挂回那张嬉皮笑脸的面具:“我的意思是——你走了谁弹琴?苏筱弹琴跟杀猪似的,林函根本不会,唐玲只会弹琵琶——”
“二爷。”柳如烟打断他,嘴角终于有了一丝笑意,“你是不是怕我被赎走了,春香楼少了台柱子,生意会跌?”
“对对对!就是这个意思!”何成局如释重负,“一千两算什么?你一年给春香楼赚的都不止这个数!”
柳如烟低下头,手指在琴弦上轻轻拨了个音。这次不是完整的曲子,只是几个零碎的音符,听起来却比刚才那首《凤求凰》动人得多。
余三娘站在远处看着这一幕,什么都没说,转身去了厨房。
龚文的算盘珠子又噼里啪啦响了起来。
下午申时,何成局准备出门。
今晚要运货,他得提前去码头踩点,看看官兵的布防情况。临走前他换了身不起眼的灰布短打,把笑面虎短刀贴身藏好,腰间系了一条汗巾,看起来就像个码头上扛包的苦力。
他刚走到门口,就被余三娘叫住了。
“二当家。”
何成局回头。
余三娘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个油纸包:“干粮。今晚不一定能回来吃夜宵。”
何成局接过油纸包,隔着纸闻了闻——卤牛肉夹烧饼,还是热的。他看了余三娘一眼,说:“三娘,谢了。”
“分内事。”余三娘还是那三个字,转身走了。
何成局把油纸包揣进怀里,走出春香楼。经过柜台时,龚文头也不抬地说了一句:“二爷,今晚的账我会单列一页。”
“随便你。”何成局摆摆手,身影消失在柳花巷的暮色里。
酉时,城外三号码头。
太阳已经西沉,珠江上的水面被晚霞染成一片瑰丽的橙红色。码头上停着大大小小的船只,有远洋贸易的广船,有近海捕鱼的渔船,更多的是在内河运货的平底货船。
何成局站在码头边的一棵榕树下,远远看着三号码头的情况。
码头上确实多了官兵——两队,一队守在码头入口,查每一辆进出的货车;另一队在码头上巡逻,来回走动,步伐整齐。看他们穿的是广东水师的号褂,应该是从虎门调来的水师官兵。
官差查得严,但严不严是一回事,查不查得出来是另一回事。潘启明的货是装在布匹里的,从外面看就是普通的布捆。而且潘启明经营码头多年,这里的力夫、仓库管事、甚至一些低阶官差,多半都被他打点过。
真正麻烦的是怎么把货运上船。
何成局在树下蹲了小半个时辰,把码头上的人员走动规律摸得清清楚楚——那两队官兵换岗的时间是酉时三刻,换岗时会有大约半盏茶的间隙,入口处没人把守。巡逻队在码头上来回一趟是半柱香的工夫。
时间窗口够用。只要蝎子找来的撑船手靠得住,今晚应该能成事。
天色完全黑下来时,何成局看到了蝎子的身影。
干瘦的中年人从码头的暗处钻出来,身后跟着六个人,都穿着粗布短打,赤着脚,一看就是常年在船上讨生活的。为首的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像树皮,但一双眼睛精光四射。
“何二爷,范老六。”蝎子介绍。
范老六也不客套,开门见山:“二爷,三条船,都在那边的芦苇荡里藏着。我带的这五个都是跟了我十年以上的徒弟,水里来浪里去,本事你放心。不过,”他看了一眼码头上巡逻的官兵,“您说的‘不凶险’,跟眼前这阵仗可不太一样。”
何成局笑了一声:“范老哥,这年头干点什么都不容易。今晚的活儿确实有风险,所以运费翻倍。”
范老六的眼睛亮了一下,但面上还是不动声色:“翻倍是多少?”
“一人四两。”
六个撑船手互相看了一眼。四两银子,够他们在珠江上撑半年的渡船了。
“行。”范老六答应得很干脆,“什么时候动手?”
“子时。现在先等着。”何成局掏出怀里的油纸包,掰开烧饼分了一半给范老六,“先吃点东西垫垫。”
范老六接过烧饼,蹲在何成局旁边啃。两人都不说话,就着珠江上的夜风啃烧饼。远处码头上,官兵的灯笼像一串移动的光点,在黑暗中缓缓游动。
何成局啃完最后一口烧饼,擦了擦嘴角的芝麻,心里盘算着今晚的行动路线。
从码头到佛山,走主水道要经过两个官兵水寨,太危险。走刘二说的那条芦苇荡水道,虽然绕远路,但安全得多。只是那条水道有一段是乱葬岗,两岸全是荒坟,夜半三更撑船经过,胆子小的还真撑不住。
他看了一眼范老六,问:“范老哥,你怕鬼吗?”
范老六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起来,一口黄牙在月光下格外醒目:“二爷,在珠江上撑了四十年船,什么没见过?鬼算什么?饿鬼比死鬼可怕多了。”
何成局也笑了。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筋骨:“子时动手。按计划行事。”
“好嘞。”范老六把最后一口烧饼塞进嘴里,朝身后的徒弟们挥挥手,“都精神点,准备干活。”
夜色渐深,珠江上的渔火一盏一盏亮起来。
何成局站在榕树下,目光越过江面,望向佛山的方向。
体内的内息又开始微微翻涌,像是在催促他去做些什么。《阴阳缠绵诀》对精气有渴求,这种渴求会随着修炼的深入越来越强烈。今晚的事办完后,他得回家一趟——不是回春香楼,是回柳花巷后街那个小四合院。
周巧儿应该在等他。
赵麦穗身子不舒服,今晚就算了。
沈小荷——嗯,沈小荷进门一个周了,功法上确实需要一次新的采补。
何成局想到这里,忽然觉得自己有点混蛋。一边在谋划杀人放火运鸦片,一边在想着晚上回家找小妾互动。这两种念头在脑子里切换得如此自然,连他自己都觉得荒诞。
但这就是他的日子。
江湖上的人只知道何成局心狠手辣,却不知道他每天最头疼的不是仇家找上门,而是怎么哄三个女人开心——周巧儿爱吃甜的,赵麦穗怕打雷,沈小荷晚上睡觉喜欢蜷成一团,像只受了惊的猫。
“二爷。”蝎子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嗯?”
“时辰到了。”
何成局深吸一口气,将脑中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全部压下。
现在是做正事的时候。
他转身走向黑暗中的码头,脚步稳当,像一把无声出鞘的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