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委会结束的第二天上午,消息就传到了工商银行清阳县支行。
行长赵志国早上八点刚进办公室,还没来得及泡茶,信贷科长就慌慌张张地推门进来了,把常委会的决议简单说了一遍。赵志国听完,茶杯往桌上一顿,茶水溅出来洒了半张报纸。
“红光厂破产?县委常委会都开过了?”
“开过了,昨天下午开的,一致通过。”
“一致通过?”赵志国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沉了下来,“两千两百万的贷款,连个招呼都不打,就一致通过了?”
他在办公室里来回踱了两圈,越走越气。破产法他懂,五十九号文他也研究过,从法律程序上讲,政府确实没有必须事先征得银行同意的硬性规定。但规矩是规矩,人情是人情,两千多万的贷款,红光厂欠了他们这么多年,每回催债都是他亲自带队去堵马冬梅的门,现在说破产就破产,连个商量都没有,换了谁心里能痛快?
他一把抓起桌上的公文包,对信贷科长扔下一句“我去县政府”,就大步流星地出了门。
赵志国到县政府的时候,綦延年正在办公室里看文件。门被敲了两下,还没来得及说“请进”,赵志国就推门进来了。
綦延年抬头一看赵志国那张黑得能滴墨的脸,心里就明白了七八分。他放下文件,站起身来,脸上挂着惯常的温和笑容。
“老赵,什么风把你吹来了?坐,坐。”
赵志国没坐。他把公文包往沙发上一放,双手撑在綦延年的办公桌上,嗓门压都压不住。
“綦县长,我今天来就问两件事。”
綦延年也不恼,绕过办公桌走到他身边,把他往沙发上让:“你说,慢慢说。”
赵志国一屁股坐到沙发上,伸出一根手指:“第一,红光厂要破产,这么大的事,你们常委会都开完了,我这儿一个字都不知道。綦县长,你们这么办事不地道吧?”
綦延年张了张嘴,正要说话,赵志国又伸出第二根手指:“第二,破产了,我们的贷款怎么办?红光厂欠工行的两千两百万,你们预案里怎么写的?能收回多少?剩下的怎么办?你总得给我一个说法吧!”
他一口气说完,靠在沙发背上,胸脯起伏着,等着綦延年给他一个交代。
綦延年没有急着回答。他不慌不忙地走到门口,把门掩上,然后回来在赵志国对面坐下,拿起茶几上的暖壶给他倒了杯水。
“老赵,你先喝口水,消消气。”
赵志国没动那个杯子,盯着綦延年看。
綦延年靠在椅背上,不紧不慢地开了口:“老赵,我跟你说句实话。县委常委会的决策,是严格按照法律程序来的。按现行规定,我们不需要事先征得银行的同意——这一点,你比我清楚。”
赵志国的脸色又黑了一度,嘴张了张想说什么,綦延年抬起手止住了他。
“但是——你听我把话说完。程序上没有问题,不代表我不想跟你通气。昨天会上时间紧,决议一出来,我本来是打算今天上午亲自去你办公室走一趟的,结果你比我快了一步。”他笑了笑,语气诚恳,“这事让你从别人嘴里听到,是我们工作上的疏忽,我给你赔个不是。”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不否定常委会决策的正当性,又给了赵志国一个台阶下。赵志国的脸色稍微缓了那么一丝,但嘴还是硬着的。
“綦县长,赔不是有什么用?贷款收不回来,我没办法跟市行交代。”
綦延年等的就是他这句话。
他端起自己的茶杯喝了一口,放下,身子微微前倾,语气从刚才的诚恳变成了另一种味道——像是在跟老朋友分析一笔再明白不过的账。
“老赵,你说到贷款,那我问你一个问题。”綦延年竖起一根手指,“红光厂现在的状况,你不是不知道。停产半年多了,设备在那儿锈着,工人堵了三次厂门,欠了两百多万的工资。你跟我说实话,你那两千两百万贷款,靠红光厂自己还,还得了吗?”
赵志国沉默了。
他当然知道还不了。红光厂的资产负债率超过百分之一百六,早就资不抵债了,每个月利息都还不上,这笔贷款在工行的账面上早就被打上了“可疑”的标签,离“损失”只差半步。但他不能当着綦延年的面承认这一点,承认了就等于把谈判的主动权拱手让人。
綦延年见他不说话,知道他在想什么,也不逼他,竖起第二根手指。
“那我再问你。现在破产,设备拍卖加上土地收储,银行还能优先受偿一部分。预案里写了,厂房设备拍卖两千万,清偿职工安置费之后,银行还能分到几百万——具体多少要看拍卖结果,但总归是有的。”
赵志国冷笑了一声:“几百万?顶多填个零头。”
“零头也是钱。”綦延年不紧不慢地接上他的话,“你要是嫌零头少,那咱们换个算法。红光厂如果不破产,继续拖下去,你知道会发生什么吗?”
他看着赵志国的眼睛,竖起第三根手指。
“拖上半年,工人工资越欠越多,职工的安置费是法定第一顺位,这个优先顺序你是知道的。到时候厂里剩的那点资产,连发工资都不够,全部填进职工安置费里,你银行就真的一分钱都拿不到了——不是几百万零头的问题,是颗粒无收。”
赵志国的眉头动了一下。他不是不懂这个道理,只是一直在回避这个现实。綦延年这番话,等于把他心里最不愿意面对的账本翻开了,一页一页地念给他听。
但綦延年还没说完。
“还有一笔账,你可能还没算。”綦延年竖起第四根手指,语气更加笃定,“破产以后,你那剩下的贷款——就是清偿完了还差的那部分——可以去省行申请坏账核销。破产企业的银行债权,按规定可以走呆坏账核销的程序,这个政策你是知道的,你比我熟。”
他顿了顿,让这句话沉下去,然后话锋一转。
“反过来,如果不破产,红光厂就一直在那儿死不死活不活地吊着。你的贷款既收不回来,又核销不掉,年年挂在那儿,审计一来就查你。老赵,到时候上面问下来——这笔贷款为什么收不回?为什么没有采取措施?为什么不申请核销?你怎么回答?你总不能说‘县委不让他们破产’吧?人家会说,你作为行长,连清收和核销都分不清,账都算不明白,这就是你自己的问题了。”
最后这句话像一根针,精准地扎在了赵志国最敏感的穴位上。
他坐在那里,嘴上还硬着,但眼神已经变了。不再是一进门时那种兴师问罪的愤怒,而是一种重新打量和盘算的审慎。綦延年给他的不只是一个说法,而是一个台阶、一个出路、一套他回到市行能说得通的逻辑。
破产了,能收回一部分,剩下的走核销程序,账面上干干净净。不破产,贷款永远挂在账上,收不回来又核销不掉,拖得越久他的责任越大。这两条路摆在一起,他赵志国只要不傻,就知道该选哪一条。
“綦县长,”赵志国端起那杯早就凉了的水,终于喝了一口,语气比刚才软了不止一个档次,“你说的这些,我都明白。但这不是我一个人能做主的,我得跟市行汇报。”
“当然得汇报。”綦延年一听这话,知道赵志国已经被说服了七八分,剩下的两三分只是需要时间去消化、去跟上级汇报。他也靠回椅背,语气更加随和,“老赵,你回去好好算一算这笔账,跟市行算清楚。怎么划算,怎么对你们银行最有利,你就怎么办。”
他站起身来,赵志国也跟着站起来。綦延年拍了拍他的肩膀,把他送到门口。
“有什么需要配合的,随时来找我。破产协调小组里有银行的位置,你们全程参与,每一笔资产处置都公开透明。咱们商量着来。”
赵志国攥着綦延年的手,力道比刚才大了不少,脸上的怒气已经散得差不多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精于计算的冷静。
“綦县长,说实话,我还是觉得这事办得太快了。但你说的这些,我回去好好想想。”
“慢慢想,不急。”綦延年笑着目送他下楼。
他松开手,转身下楼,脚步不再像来时那样急躁,反而慢了下来。脑子里已经开始盘算,回去怎么跟市行汇报——“宁可要六七百万的现钱,也不要两千万的坏账”,这话该怎么说得既专业又恳切。
等赵志国的脚步声消失在楼梯口,綦延年回到办公室,坐到椅子上,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他心里清楚,赵志国这一关算是过了。以赵志国的精明,回去把两笔账放在一起一算,肯定会选破产清偿加核销这条路——因为这是他唯一能向上级交差、又不担责任的出路。
綦延年端起已经凉透的茶,看着窗外,自言自语了一句。
“李承霄啊,账都让你算完了,我也就是个擦屁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