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昆城飘起了细碎的雪。
李承霄站在市委大院门口,看着最后一辆征地工作组的车驶回大院。郜玉刚从副驾驶跳下来,脸晒得黝黑,棉袄袖口磨得发亮,但精神头十足。
“市长,大原家村那边最后一户签了。”他把手里厚厚一沓协议递过来,“刘巧云这回可没少出力,挨家挨户做工作,腿都跑细了。”
李承霄接过协议,翻了翻,点了点头:“年前把补偿款全部打到农户卡上,一分不能少。”
“财政局那边已经安排好了。”郜玉刚搓了搓冻红的手,“陈局长说了,年前一定到账。”
李承霄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上扬:“这一年辛苦了。年后组织部找你谈话,市长助理的任命,初八就下。”
郜玉刚愣了一下,随即咧嘴笑了,笑得像个孩子:“那……那刘巧云呢?”
“她接你的班,办公室副主任。”李承霄拍了拍他的肩膀,“你们俩,都没白忙这一年。”
郜玉刚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又咽了回去。他知道,这一年,昆城干成了多少事。开发区扩建的征地,年前全部拿下;四所实验小学的选址、设计,年前全部敲定。明年开春,一开工,昆城的面貌就要大变样。而他,从一个跑腿打杂的碎嘴子,一步步走到今天。他心里明白,没有李承霄,就没有他郜玉刚的今天。
“市长,那您呢?过年回上海吗?”
李承霄摇了摇头:“今年不回。沐婉带着孩子跟我丈母娘回北京了。我这边还有事,走不开。”
腊月二十七,李承霄送沐婉和小平安上了火车。
站台上,小平安趴在沐婉肩头,乌溜溜的大眼睛盯着李承霄,小嘴一张一合,含糊不清地喊着什么。李承霄伸手捏了捏他软乎乎的小脸蛋,笑了笑:“爸爸过几天就回去,你要听话。”
小平安似懂非懂地眨了眨眼,把脸埋进沐婉颈窝里。沐婉看着他,轻声说:“你一个人在这儿,注意身体,别喝太多酒。”
“知道了。”李承霄接过她手里的包,帮她拎上车,放好行李,又嘱咐崔文静,“妈,路上小心,到了给我打电话。”
崔文静叹了口气:“你呀,忙起来连家都不回。婉婉跟着你,一年到头见不着几面。”
“妈,等忙完这一阵,我一定回去好好陪她。”
崔文静还想说什么,沐婉拉了拉她的袖子,摇了摇头。火车鸣笛,缓缓启动。李承霄站在站台上,看着车窗里沐婉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一拐弯,消失在视线里。
他点了一支烟,深深吸了一口。烟头的火光在冬日的寒风里明灭不定。他想,这一年,确实亏欠她太多。开发区的事、实验小学的事、征地的事,一桩桩一件件,压得他喘不过气。沐婉从没有抱怨过,只是在他偶尔回家的时候,默默给他做一顿饭,暖一壶酒。崔文静心疼女儿,但也知道女婿是在干正事,嘴上说说,心里是理解的。
他把烟掐灭,转身走出火车站。
年前的工作,按部就班,开会、慰问、检查安全,跟去年没什么两样。只是他不再只是跟在吴书记身后的“小李”,他是昆城的市长,是这座城市的当家人。
大年初一,雪停了。
下午,吴书记让司机来接李承霄,两人一起去市里给领导拜年。
“承霄,今天先去周副市长家,他是分管工业的,开发区的事以后少不了跟他打交道。”吴书记掰着手指头,“然后去赵秘书长那儿,他在省里说话有分量。晚上还有个饭局,是省计委的几个老关系,你都见见。”
李承霄点头应着。他知道,吴书记这是在交班,把自己积攒了十几年的人脉,一点一点地交到他手里。
车子驶进省城,天已经擦黑了。路灯一盏盏亮起来,把薄薄的积雪映得发黄。
周副市长的家在省委家属院,一栋老式的红砖楼,楼道里的灯有些昏暗。吴书记领着李承霄上了三楼,敲开门,周副市长正在客厅看新闻联播。
“老吴来了?快坐快坐。”周副市长五十出头,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气质儒雅。他的目光落在李承霄身上,“这就是你们昆城那位年轻市长?”
“对,李承霄,今年才三十三。”吴书记推了推李承霄,“承霄,叫周叔。”
“周叔,新年好。”李承霄上前一步,微微鞠躬。
周副市长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笑了:“老吴调教出来的人,错不了。坐吧,喝茶喝茶。”
李承霄规规矩矩坐下,腰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周副市长问了几个开发区的事,他一一作答,数据张口就来,条理清晰。周副市长频频点头,转身对吴书记说:“老吴,这个人选你推荐得好。年轻,有干劲,思路也清楚。”
吴书记笑了笑:“周市长过奖了。他还有很多要学的,以后还得您多指点。”
从周副市长家出来,又去了赵秘书长家。然后是省计委的李主任、省经贸委的张副主任、省财政厅的王厅长……一家一家,一圈一圈。每到一处,吴书记都像托付儿子一样,把李承霄介绍给各位领导:“这是李承霄,我们昆城的市长,年轻,能干,以后还请各位多关照。”
李承霄一口一个“叔”,叫得亲热又自然。敬酒的时候,从不含糊,该干的一滴不剩,不该说的半句不多。几圈下来,几个老领导都对他印象不错,拉着他的手说:“老吴看好的人,错不了。”
李承霄笑着应承,心里却在苦笑。连着几天大酒,胃里翻江倒海,头也昏沉沉的。他想起那年,为了批五万块钱的水泥指标,喝到胃出血;如今当了市长,还是逃不过这一关。
可他能不去吗?不能。这些领导,有的是省里的,有的是市里的,都是昆城发展离不开的人。开发区要扩建,需要省计委批地;实验小学要建,需要省财政厅拨款;招商引资,需要省经贸委帮忙牵线。哪一桩,都绕不开这些“叔”。他李承霄可以不喝酒,但昆城的发展,等不起。
初五晚上,从最后一家领导家里出来,天已经黑透了。李承霄跟在吴书记身后,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雪,上了车。
车子缓缓驶出家属院。吴书记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李承霄坐在他旁边,脑子里还回荡着宴席上的觥筹交错。
“吴书记,”他忽然开口,“您说,为什么干什么都离不开酒?”
吴书记睁开眼,侧头看了他一眼。路灯的光从车窗照进来,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承霄,你以为他们是真的想喝酒?”吴书记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不是。他们是看你的态度。你端杯酒,一饮而尽,姿态放低了,诚意摆出来了,人家才觉得你这个人值得交。酒喝不喝得完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愿不愿意喝。”
李承霄沉默了。
吴书记继续说:“你在北京待过,你应该知道,有些事,坐办公室里谈,谈不拢;酒桌上,三五杯下肚,话就好说了。为什么?因为酒能让人卸下防备,能把那层官场的壳子剥掉。几杯酒下去,你喊他一声‘叔’,他回你一句‘贤侄’,距离就近了。”
他顿了顿,看着窗外闪过的街灯,语气里多了几分感慨。
“咱中国几千年,讲的是人情。你敬我一尺,我敬你一丈。你连杯酒都不愿意跟我喝,我凭什么信你?凭什么把项目给你?凭什么在你遇到困难的时候帮你一把?”
李承霄点了点头。“可有时候,我觉得这酒喝得挺没意思的。”
“没意思也得喝。”吴书记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钉进李承霄心里,“你是市长,你代表的是昆城。你不喝,人家说你架子大;你不去,人家说你目中无人。你和林世杰那一仗,你以为赢了?不,你赢的不只是他,你赢的是那些观望的人。他们看的是——李承霄这个人,值不值得交,值不值得跟。”
“记着,你是昆城的当家人。你可以不为自己喝,但你要为昆城喝。”吴书记的声音缓下来,“你喝下去的,不是酒,是昆城的项目、是昆城的资金、是昆城几十万老百姓的生计。”
车里安静了。只有车轮碾过积雪的声音,沙沙的,像春蚕啃食桑叶。李承霄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吴书记说得对。他不是在为自己喝,他是在为昆城喝。
车子驶进昆城,停在市委家属院门口。吴书记下了车,扶着车门,回头看了他一眼。
“承霄,过完年,省里市里这些关系,就交给你了。”
李承霄点了点头,目送吴书记走进院子。门卫室的灯亮着,昏黄的光洒在雪地上,把吴书记的影子拉得很长。
“走吧,回宿舍。”李承霄对司机说。
车掉头,驶向市政府后的宿舍楼。李承霄靠着车窗,看外面无声飘落的雪。路灯的光晕在雪片上泛开,整座城安静得像在沉睡。
路过一片老城区时,他让车慢下来。几个孩子正在路灯下追逐一个破旧的皮球,笑声清脆,惊起枝头簌簌的雪沫。他们脚下的积雪被踩得乱七八糟,昏黄的光把小小的身影拉得忽长忽短。
李承霄静静看着。他想,明年秋天,实验小学建好,这些孩子就不用再在昏黑寒冷的街边玩了。他们会有明亮的教室、平整的操场、真正的足球。那一刻,他忽然觉得连日酒醉翻搅的胃,和那些不得不咽下去的灼热液体,都有了沉甸甸的分量。
他摸了摸口袋,还有半包烟。点上一支,深吸一口,烟雾在冰冷的车窗上结成薄雾。他想,明年还有硬仗。开发区扩建、实验小学建设、招商项目落地,一桩桩一件件,都等着他。
可有些事,必须有人做。有些酒,必须有人喝。有些路,必须有人先走。
他掐灭烟,嘴角微微扬起。
雪还在下,细密地覆盖着街道、屋顶和远山。但李承霄知道,雪下面,昆城的根脉正在积蓄力量。等春天来了,雪化了,这片土地会发出他渴望已久的、破土而出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