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旦联谊会设在昆城饭店的宴会厅,大红横幅挂在正中:“昆城开发区企业家迎新春联谊会”。说是联谊会,其实就是把在昆城投资的港商、本地企业家聚在一起,吃顿饭、聊聊天、联络感情。
李承霄本来不想来的。年底事情多,开发区扩建、实验小学征地、民办教师待遇问题,一桩桩一件件都等着他拍板。但Selena打电话说,港商们都想见见这位年轻市长,话里话外的意思是——你不来,人家凭什么掏钱。
吴书记也劝他:“去吧,你是市长,这种场合你不能缺席。”
李承霄只好来了。
Selena穿了一身红色旗袍,像一团火,在各个桌子之间穿来穿去。她今天格外活跃,敬酒、寒暄、拉家常,把气氛炒得火热。
李承霄端着酒杯,一桌一桌地敬。敬到港商那几桌,他用粤语打招呼,聊了几句生意,顺便说了句“昆城欢迎你们”。港商们纷纷举杯,气氛热烈。
酒过三巡,Selena忽然站起来,端着酒杯走到舞台中央,拍了拍话筒。
“各位,各位!今天是元旦,新的一年开始了。我提议,咱们请李市长给大家唱首歌,助助兴,好不好?”
港商们立刻起哄,拍桌子的、吹口哨的,热闹得像过年。
李承霄愣了一下,转头看向Selena,用眼神问:你搞什么?
Selena冲他眨了眨眼,笑眯眯地说:“李市长,今天是联谊会,不是常委会。你唱一首,我捐一百万。”
宴会厅里瞬间安静了。所有人都看向李承霄。
一百万,在1990年不是小数目。四所实验小学的总预算是两亿,但那是包括了征地、设计、施工、设备等所有费用。一百万现金,能建好几排教室了。
李承霄放下酒杯,走上舞台,接过话筒。
“我不会唱歌。”他说,“但为了昆城的孩子,我豁出去了。”
他唱了一首《万里长城永不倒》,调子不算准,但声音洪亮,情感真挚。港商们跟着打拍子,气氛热烈。
唱完,Selena带头鼓掌,大声说:“李市长言而有信,我捐一百万!”
话音刚落,旁边一桌的港商黄老板站起来,笑眯眯地说:“李市长唱得好听,我也捐一百万。不过我有个条件——你得再唱一首。”
李承霄笑了笑:“黄老板,你这是得寸进尺啊。”
“李市长,我不是得寸进尺。”黄老板推了推眼镜,一本正经地说,“我是为了昆城的教育事业。你唱一首歌,我捐一百万,值!”
宴会厅里又是一阵哄笑。
李承霄摇了摇头,转身跟乐队商量了几句,又拿起话筒。这次他唱了一首《我的中国心》,声音比刚才更稳,感情也更足。唱到最后一句“我的中国心”,他握紧拳头,捶了捶胸口。
港商们纷纷鼓掌,有人眼眶都红了。
黄老板二话不说,当场拍板:“一百万,我认!”
邻桌的陈老板也不甘人后,当场认捐一百万。
有了三个人带头,气氛彻底被点燃。有人捐三十万,有人捐二十万,还有几个本地企业家也凑了份子。Selena在旁边起哄,一会儿说“张总,你这么大老板,好意思只捐二十万?”,一会儿说“刘总,你去年赚那么多,不表示表示?”
一晚上下来,捐款总额统计出来:四百六十万。
李承霄站在台上,看着那个数字,心里五味杂陈。他端起酒杯,对着台下所有人说:“感谢各位老板对昆城教育事业的支持。今天这杯酒,我替昆城的孩子敬你们。”
他仰头一饮而尽。
宴会结束后,李承霄跟Selena在走廊里抽烟。
“你怎么不提前跟我说一声?”他问。
Selena吐出一口烟圈,笑得狡黠:“提前说了,你还唱吗?”
李承霄无奈地摇了摇头:“谢了。”
Selena弹了弹烟灰,语气认真起来,“不过李市长,今天这个头开得好。钱虽然不多,但气氛造出来了。年后我帮你再跟几个大老板聊聊,争取把剩下的缺口补上。”
李承霄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三天后,昆城宾馆的贵宾厅内灯光璀璨。
沐婉不再是那个奔波在新闻一线的记者,而是作为上海电视台王牌访谈栏目《东方视窗》的主持人,端坐在聚光灯下。她身着一袭剪裁得体的米色风衣,妆容精致,举手投足间透着一股知性与从容。
这次,她带着摄制组专程来到昆城,不是为了抢突发新闻,而是为了做一期深度专访。专访的对象,正是那两位在“港商联谊会”上捐款最多的港商代表。
演播室的背景板上,挂着昆城实验小学的设计效果图,旁边是一行醒目的大字:“心系祖国教育,港商慷慨解囊——昆城实验小学建设获热心捐助”。
镜头红灯亮起,沐婉微笑着看向镜头,声音温润而有力量:“观众朋友们大家好,欢迎收看今天的《东方视窗》。近日,昆城的一股‘尊师重教’之风引起了社会各界的广泛关注。今天,我们非常有幸邀请到了两位在昆城投资兴业,并慷慨解囊的港商代表,来和我们聊聊他们的‘教育情结’。”
镜头转向嘉宾席。
黄老板今天特意穿了一身崭新的西装,虽然坐姿还有些拘谨,但面对沐婉的提问,他脸上笑得谦和而真诚。
“黄先生,我们知道您在昆城的生意做得很大,这次又带头捐资助学,是什么样的初衷让您做出这个决定的呢?”沐婉微微侧身,眼神专注地注视着对方,引导着话题。
黄老板清了清嗓子,对着麦克风说道:“其实也没什么大道理。国家培养人才,那是为了咱们中华民族的复兴。我们作为中国人,虽然身在海外,但根在这里。能出点力,让孩子们有更好的书读,这是积德的事,是应该的。”
沐婉适时地点头,递上一个赞许的眼神,随即转向另一位嘉宾:“陈先生的企业最近在昆城发展很快,您怎么看这种回馈社会的行为?”
陈老板显得比黄老板更放松些,他整理了一下领带,侃侃而谈:“其实账很好算。昆城的投资环境好,政府办事效率高,我们在这里赚了钱,那是托了国家政策的福。回馈社会,支持教育,那是理所当然的。而且,看到那些孩子因为我们的帮助能有更好的未来,这种成就感,是赚多少钱都买不来的。”
录制间隙,沐婉走到窗边透了口气,李承霄正好推门进来送样片。
“李市长,”沐婉笑着打趣道,“你这不仅是搞经济的能手,搞宣传也是一把好手啊。这两位老板在镜头前,可比平时生动多了。”
李承霄笑了笑:“那是我媳妇主持得好,能把他们心里的话说出来,还能说得这么有水平,这得靠你的专业功底。”
节目录制结束后,沐婉坐在镜头前,开始了最后的结语。她收敛了笑容,神情变得庄重而深情:
“今天,我们听到了两位企业家的肺腑之言。从他们的讲述中,我们看到的不仅仅是资金的注入,更是一种责任的传承。昆城正以开放的胸怀、务实的精神,为每一个孩子搭建通往未来的桥梁。而这座桥梁,离不开社会各界的共同托举。感谢收看今天的《东方视窗》,我们下期再见。”
节目在上海电视台播出后,反响出奇的好。
不仅在上海,甚至在周边的江浙地区都引起了不小的轰动。那种“致富思源”的正能量,恰好击中了当时社会的痛点。
李承霄靠在办公室椅背上,看着窗外明媚的阳光,心里盘算着那笔账。
Selena一百万, 黄老板一百万,陈老板一百万,加上另外那几位老板捐了一百六十万,总共四百六十万。
这四百六十万,按照现在的造价,足够建好一座高标准的教学楼了,甚至还能把操场给铺了。
“这笔账,怎么算都不亏。”李承霄喃喃自语。
他不仅解决了燃眉之急的建设资金,还通过沐婉的节目,给昆城做了一次免费的顶级广告。港商们有了面子和里子,政府有了政绩,孩子们有了学校。
这是一个完美的闭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