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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9章 紧张

    阳光从梧桐叶的缝隙里漏下来,碎金一样洒在东交民巷的人行道上。

    红都斜对面停着一辆警用三轮摩托车,两个穿白警服的民警靠在车边抽烟,目光漫无目的地扫过街面。李承霄经过的时候,其中一个看了他一眼,又移开了。他没回头,脚步也没乱,只是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自然地垂在身侧。

    往前走,路过一家卖烟酒的小铺子。玻璃柜台后面,售货员正低着头织毛衣,收音机里播着样板戏,音量开得很小,咿咿呀呀的,像是怕惊动什么。铺子门口的电线杆上贴着一张新告示,白纸黑字,盖着红戳。他没凑近看,只是余光扫了一眼——又是“通告”二字。

    走到东单路口,等红灯的时候,旁边站着一个穿军大衣的中年男人,怀里抱着一个鼓鼓囊囊的编织袋,眼神警惕地盯着每一个经过的人。绿灯亮了,李承霄过了马路,身后传来一声哨响——他回头看了一眼,是交警在拦一辆没挂车牌的三轮车。

    算了,跟自己没关系。

    路过一家国营饭店,门口的黑板上写着今日菜价:红烧肉八毛,炒白菜两毛,米饭五分。他往里看了一眼,没什么人。要是搁往常,他可能就进去吃一顿了。今天算了,兜里少了四百八,吃什么都不香。

    回到单位的时候,门卫老周正坐在传达室里看报纸,见他进来,隔着窗户喊了一声:“小李,有你一封信。”

    李承霄走过去,从老周手里接过信。信封上写着他的地址和名字,字迹歪歪扭扭的,但一笔一画写得很认真。右下角盖着一个邮戳,看不清是哪个地方的。

    他把信翻过来,没有寄信人地址。

    拆开一看,里面只有一张纸,上面画着一个圆圈。

    李承霄盯着那个圆圈看了很久。

    老周在旁边问:“谁来的信啊?”

    他把信纸折好,塞回信封里,说:“一个老朋友。”

    李承霄回到办公室的时候,屋里安静得能听见日光灯管的嗡嗡声。

    陆为民正靠在椅背上看《人民日报》,报纸举得高高的,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截夹着烟的手指。烟灰已经积了老长一截,悬在半空,随时要掉下来似的。张爱萍在织毛衣,竹针在指尖翻飞,眼睛却时不时往窗外瞟。小冯趴在桌上,面前摊着一本《英语九百句》,但翻来翻去都是同一页。赵家栋不在,桌上水杯还是满的,估计又去别的办公室串门了。

    李承霄坐回自己的位置,从抽屉里抽出那本《GrUndlagen der AUßenWirtSChaftStheOrie》。施希给他找的德文原版,他已经翻了大半,现在倒回来重读第一章,经济学的书不能只读一遍,读一遍是读不懂的。

    他翻开书,目光落在昨天折了角的那一页。

    “比较优势理论的核心在于,即使一国在所有产品的生产上都具有绝对优势,贸易仍然能够为其带来利益……”

    办公室里响起翻报纸的声音,窸窸窣窣的,像秋天的落叶。陆为民把报纸翻到第四版,终于抖掉了那截烟灰。烟灰落在桌上,碎成几粒细灰,他拿手一抹,抹到地上。

    “哎,你们听说了吗?”小冯忽然抬起头,压低声音,“后勤科小王的表哥,上周末在胡同口被抓了。”

    张爱萍的竹针停了:“为什么?”

    “谁知道呢,”小冯把声音压得更低,“说是半夜翻墙,被巡逻的看见了。追了两条街,最后还是摁住了。”

    陆为民把报纸放下,露出一张不以为然的脸:“半夜翻墙,不抓他抓谁?”

    “他说他是忘了带钥匙,”小冯说,“但谁知道呢。反正人进去了,说是要劳教。”

    屋里安静了几秒。张爱萍低头继续织毛衣,竹针的声音比刚才快了些。陆为民重新举起报纸,这回换成了《北京晚报》,头版是某位外宾访华的消息。

    李承霄把目光收回到书上。

    “然而,比较优势理论建立在劳动价值论的基础上,忽略了资本流动和技术差异对贸易格局的影响……”

    他看得入神,手指不自觉地沿着字行往下划。旁边的陆为民瞥了一眼他手里的书,没说话,但眼神里有点什么,像是意外,又像是别的。李承霄没理会,继续往下看。

    到了下班的点,大家收拾东西走人。张爱萍把织了一半的毛衣塞进布包里,跟小冯一起出门。陆为民夹着报纸走在前面,头也不回。李承霄最后一个走,把书放进抽屉,锁好。

    回到宿舍楼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筒子楼的楼道里弥漫着各家各户做饭的味道。炒白菜的油烟味混着蜂窝煤的硫磺气,从门缝里挤出来,呛得人嗓子发干。李承霄上到三楼,听见走廊尽头的公用厨房里有人在聊天。

    “……听说宣武那边抓了一串,全是夜里行动的。”这是三楼的老刘,嗓门大,爱打听事。

    “可不是嘛,”接话的是隔壁的老孙,“我媳妇她二姨家那小子,就因为在街上多看了两眼,让人给摁住了。你说冤不冤?”

    “多看两眼算什么?我听说,现在留分头、穿喇叭裤的,都算‘小流氓’。看见就查,查出来就抓。”

    “那你也得小心点,你那摩托车……”

    “我摩托车有牌照!合法的!”

    声音低下去,变成一阵含含糊糊的嘀咕。李承霄走到自己门前,掏钥匙开门。老刘从厨房探出头来,看见是他,喊了一声:“小李,吃饭没?”

    “吃过了,刘师傅。”

    “你嫂子包的饺子,韭菜鸡蛋的,过来吃点?”

    “不了,刘师傅,在单位食堂吃过了。”

    老刘缩回去了,声音又从厨房里飘出来:“你这孩子,整天就知道看书,瘦得跟竹竿似的……”

    李承霄笑了笑,进屋开灯。昏黄的灯泡亮起来,照出一间十多平米的屋子。一张单人床,一张书桌,一把椅子,一个脸盆架。窗户上挂着一块旧布当窗帘,被风吹得微微鼓起来。

    他坐在桌前,又拿出那本德文书。窗外的天色彻底暗了,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狗叫。楼里安静下来,只有隔壁老孙家的收音机还在响,声音开得很小,听不清在播什么。

    他翻开书,找到白天看到的地方。

    “赫克歇尔-俄林模型指出,一国应当出口那些在生产中密集使用其相对丰裕要素的产品……”

    隔壁传来老孙媳妇的声音:“把收音机关了,费电。”

    收音机啪的一声关了。世界安静下来。

    李承霄把台灯往近处挪了挪,继续往下看。灯罩上落着一只小飞虫,翅膀在灯光下闪着细碎的光。他看了它一眼,又低头看书。

    灯下,纸页泛着微黄的光。他的手指沿着字行移动,一个一个,一行一行,一页一页。

    窗外,又传来一阵警笛声。很远,像从另一个世界飘过来的。他没有抬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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