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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黑五类

    两人在公社小屋里把书藏稳妥,李承霄望着那两床厚实的军被,忽然看向沐婉,声音放得很轻:

    “难得来一趟公社,正好有信纸笔墨,你就给家里写封信吧,别让你爸妈寄棉被了。我这儿两床被子,足够咱们两个人过冬。”

    他说“咱们”,说得坦荡自然,半点不越界,却字字都是替她盘算。

    “真要寄,就寄点最普通的针线、布料、肥皂,不起眼,最安全。”

    沐婉心里一暖,轻轻应下:“好,我听你的。”

    两人在公社邮局旁的小店买了几张信纸、信封,又简单买了点盐、火柴、针头线脑一类零碎,顺路在公社食堂吃了两碗羊肉泡馍——这在乡下已是顶好的解馋饭,汤浓肉香,馍泡得软乎,两人吃得安静又踏实。

    吃饱喝足,东西买齐,两人又坐上牛车回闫家沟。

    一回到村里,李承霄把能露面的东西放下,转头就去了李大爷家。

    秋收刚完,秋种紧跟着就要来,身子不能空,鸡蛋必须续上。

    之前那两百个鸡蛋,刚好吃得干干净净,一粒不剩。

    李大爷正在院里收拾柴火,见李承霄进来,脸上露出几分熟稔的和气。

    “大爷,跟您商量个事。”李承霄语气实在,不绕弯子,

    “之前那点鸡蛋刚吃完,秋种马上开始,没点营养顶着,真扛不住。我想再寻摸点。”

    李大爷手上一顿,抬眼瞅他:

    “哦?你找张建国给你弄鸡蛋了?”

    “是。”李承霄坦然承认,不藏不掖,

    “我知道他心黑,价往高里开,拿我当冤大头。但秋收那阵我是真离不开鸡蛋,他黑归黑,关键时候能给我弄来东西,能救命。这个亏,我认。”

    他顿了顿,把自己真正的盘算说透:

    “但总找一个人,太扎眼。我想在村里多找几家分散着来,不显眼,不特殊,也落不下话柄。

    而且……我还有个想法。要是谁家能帮我做口热饭,我出米出面,做好了装饭盒里,我和沐婉在外面吃就行,也省得在知青点里惹眼、招人闲话。”

    李大爷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点了点头,语气里多了几分真心赞许:

    “你这娃,脑子清醒,懂分寸,也知道避嫌。难得。”

    老人蹲下身,摸出烟袋锅,点着了,才缓缓开口:

    “你想找的人家,我这儿还真有一个。只是我跟你说明白,你心里得有底。”

    李承霄立刻凝神听着。

    “村西头,离大村远,住着娘儿俩。

    当家的是国民党的兵,1944年抗日,打仗死的。人是抗日死的,没错,可身份不对——是国民党。

    解放以后,成分就落下来了,算黑五类、历史不清。

    家里就剩个老娘,快六十了,还有个闺女,今年四十整,因为成分不好,婆家不敢要,一直没嫁出去。”

    李大爷声音压得很低:

    “她们娘儿俩,住得偏,人胆小,成分差,不敢惹事,不敢多嘴,更不敢坑人、偷东西。

    你让她们给你做饭,谁也挨不着谁,谁也看不见。

    你不用给多少钱,给点粗粮、玉米面、旧衣裳、旧布头,就顶天大的人情了。她们敢接,也懂得感恩,更懂得闭嘴。”

    李承霄心里一下子透亮。

    这家,简直是为他量身找的。

    “谢大爷。”他站起身,郑重拱了拱手,

    “您这条线,比啥都金贵。”

    李大爷听完李承霄的话,沉默了片刻,轻轻叹了口气。

    “我不能陪你去,”老人声音压得很低,“她们家成分差,我这老胳膊老腿的,凑过去,反倒让人看见,说我跟黑五类走得近,连累你也说不清。你是知青,名声金贵。”

    李承霄立刻明白,点了点头:“大爷,我懂,我自己去就行。”

    “记住,她们住得偏,话少,你别吓着她们。”李大爷叮嘱了一句,“说话和气点,她们胆子小。”

    “我晓得。”

    从李大爷家出来,李承霄没耽搁,转头就跟沐婉说了一声。两人没声张,顺着村边的土路,往西边偏僻的地方走。越往深处,住户越稀,最后在一片土坡背后,看见两间孤零零的旧土窑。

    院子简陋,收拾得却干净,一看就是常年谨小慎微的人家。

    沐婉轻轻敲了敲破旧的院门。

    里面传来一阵轻而谨慎的脚步声,开门的是那个四十岁左右的女人,脸色有些黄,眼神怯生生的,一看就知道是常年被人看不起、怕惹事的模样。后面还站着个满头白发的老太太,弓着腰,一脸紧张。

    “你们……你们找谁?”女人声音都在发轻。

    李承霄语气放得格外平和,不摆架子,也不显得刻意亲近:

    “大姐,大娘,我们是村里的知青,我叫李承霄,她是沐婉。我们过来,是想跟你们商量点事。”

    女人和老太太对视一眼,更紧张了。

    李承霄直截了当,把话说得明白、实在、不绕弯:

    “我们知青点吃饭不方便,菜也少,想找个稳妥人家,帮忙做口热饭。我出米、出面、出粮,你们帮忙做好,我每天过来拿。

    另外,你们家里要是有鸡蛋、野菜、青菜,也可以卖给我,有多余的粮、菜,我都能收。

    你们要钱,我给现金;要粮票、粗粮、细粮,我都能给。绝不亏着你们。”

    沐婉在旁边轻轻补了一句,声音温温柔柔的,让人放心:

    “我们就是想安安稳稳吃口热饭,不惹事,也不会连累你们。”

    那女人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不是批斗,不是找茬,是来跟她们做安稳买卖的。

    老太太颤巍巍开口,声音发哑:

    “真……真不嫌弃我们家?”

    “我只看人实在不实在,别的不管。”李承霄说得稳稳当当,“你们本分、老实,我就愿意跟你们打交道。咱们安安稳稳,互不添麻烦。”

    娘俩一下子就松了口气,眼圈都有点发红。

    多少年了,没人敢这么平平静静跟她们说话,更别说上门找她们帮忙、给她们送活路。

    女人连忙点头,声音都有些哽咽:

    “中,中……我们给你做,保证干净,保证不乱说,谁也不告诉。”

    “菜我们有,院里种点,坡上挖点,鸡蛋我们也慢慢攒着,都留给你们。”

    李承霄看她们说话实在,眼神坦荡不藏奸,心里也落了实。

    这一家人,胆小、谨慎、成分差、住得偏,正好符合他所有要求。

    “那就这么说定了。”李承霄点头,“我下次过来,给你们带细粮、玉米面、旧布片。你们日常缺什么,也可以跟我开口,只要我能办到,不惹事的,我都帮衬。”

    女人连忙应着:“中,中!我们一定给你把饭做好!”

    双方没多啰嗦,几句话就把事情敲定。

    不立字据,不声张,不串门,不显眼。

    做好了饭,李承霄过来拿;有菜有蛋,直接交易。

    离村子远,人看不见,嘴又稳,最安全不过。

    李承霄和沐婉告辞离开。

    走出一段路,沐婉才轻轻说:

    “看着挺可怜的,也实在。”

    李承霄轻轻“嗯”了一声。

    “可怜归可怜,稳妥归稳妥。

    她们安稳,我们也安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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