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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 衣锦还乡·好事近

    苏州城的秋天来得慢,走得也慢。九月过半,桂花还在开,金黄色的花瓣落了一地,踩上去软绵绵的,香气却越发浓了,浓得像打翻了一罐蜜。

    苏锦绣这几天心神不宁。

    信已经到了三天了。谢兰亭说他中了举人,第三十八名。她说不出自己是什么心情——高兴当然高兴,他考了十年,考了七次秀才,第八次才考上,如今举人一次就中了,这是天大的喜事。可高兴之外,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一根细细的线,牵在她心上,另一头拴在应天府,他手里。

    他什么时候回来?他会不会不回来了?中了举人,他就是有功名的人了。官府会给他发俸禄,虽然不多,但够一个人吃饭。他可以在应天府找个差事,不必再回苏州这艘破船上住。他可以租一间像样的房子,不用再睡在船篷底下,听着水声入眠。

    他还会回来吗?

    这个问题像一根刺,扎在苏锦绣心里,不深不浅的,不碰不疼,一碰就疼。

    “锦绣,你今天又没吃早饭。”姨母端着一碗粥走进绣坊,放在她绣架旁边,“你看看你,这几天瘦了一圈。那书生中了举人,你不高兴?”

    “高兴。”苏锦绣拿起粥碗,喝了一口。粥是甜的,放了红枣和红糖,是姨母特意给她煮的。

    “高兴就多吃点。瘦了不好看。”

    “姨母,你说他还会回来吗?”

    姨母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你这孩子,怎么问这种傻话?他不回来能去哪里?”

    “应天府。他中了举人,可以在应天府谋差事了。”

    “他是苏州人,家在苏州。他就算在应天府谋了差事,也要回来接你。”姨母拍了拍她的肩膀,“你放心,那书生不是忘恩负义的人。”

    苏锦绣低着头,没有说话。

    她不是不信他。她是不信命。娘亲活着的时候常说,“命好的不用争,命不好的争也没用”。她的命好不好,她不知道。娘亲的命不好,嫁了一个穷书生,穷书生早早就死了,她一个人拉扯孩子,又当爹又当娘,苦了一辈子,最后病死了。她的命会不会跟娘亲一样?她不知道,也不敢想。

    九月十八,天还没亮,苏锦绣就被敲门声惊醒了。

    “锦绣!锦绣!快起来!”是小翠的声音,又急又亮,像有人在敲锣,“你家书生回来了!在石桥那边!穿着官服呢!”

    苏锦绣一下子坐起来,心跳得像擂鼓。她胡乱穿上衣服,连头发都来不及梳,光着脚就往外跑。跑到门口才想起来没穿鞋,又折回去穿鞋,穿好了鞋又忘了拿梳子,手忙脚乱的,像个没头苍蝇。

    “你别急别急,他跑不了。”姨母站在楼梯口,笑着看她,“把头发梳一梳,脸洗一洗,换了这身皱巴巴的衣裳。你这样去见他,他不认得你。”

    苏锦绣低头看了看自己——衣服是昨天穿的,皱巴巴的,袖口还有线头。她赶紧打了水洗脸,换了那件她最喜欢的水绿色衫子,是姨母给她做的,一直舍不得穿。头发梳得光光的,用银簪别住。又从枕头底下拿出那条红丝带——他寄回来的那条,系在左手腕上,系了一个蝴蝶结。

    她照了照铜镜。镜子里的人脸色有些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青影,但眼睛很亮,亮得像点了灯。

    “苏锦绣,你去吧。”她对自己说,“他回来了。”

    她走出绣坊,走过桃花巷,走上石桥。

    谢兰亭站在桥下,站在那艘乌篷船旁边。他穿着一件崭新的石青色袍子,腰间系着一条黑带,头上戴着方巾,整个人像换了一个人——白净了,精神了,腰板也挺直了。他手里捧着一个布包,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了什么。

    他看到苏锦绣,笑了。

    那笑容和以前一样,没有变。还是那样温和,那样干净,像秋天的阳光,不烫,但暖。

    “锦绣。”

    苏锦绣站在桥上,看着他,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她不想哭的,她想笑着跑下去,跑到他面前,跟他说“你回来了,我等你好久了”。可是她做不到。她的腿是软的,手是抖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扑簌簌往下掉。

    谢兰亭走上桥,走到她面前。

    “锦绣,你别哭。你一哭,我就想哭。”

    “那你别看我。”苏锦绣用手背擦眼泪,越擦越多。

    “我不看你看谁?”

    谢兰亭伸出手,轻轻擦掉她脸上的眼泪。他的手还是那么瘦,骨节分明,但比走之前黑了,也糙了,像是在路上晒了很多太阳。

    “你晒黑了。”苏锦绣说。

    “你瘦了。”谢兰亭说。

    “我没瘦。”

    “瘦了。脸上都没肉了。”

    “我脸上本来就没肉。”

    “有。以前有,现在没了。”

    两人对视了一眼,都笑了。笑着笑着,苏锦绣的眼泪又掉了下来。谢兰亭没有再劝她,只是握着她的手,一下一下地轻轻拍着,像哄小孩一样。

    “锦绣,我回来了。”他说。

    “嗯。”

    “不走了。”

    “嗯。”

    “我考上举人了,第三十八名。虽然不是前几名,但也是举人。官府给我发了俸禄,不多,但够我们吃饭了。我还领了一笔安家费,够租一间房子。”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几锭银子,“锦绣,我们有家了。”

    苏锦绣看着那些银子,又看了看他的脸。他的脸上有风尘,有疲惫,还有掩饰不住的喜悦。他的眼睛里有光,不是以前那种小心翼翼的、试探的光,而是一种踏实的、确定的光。

    “兰亭。”她说。

    “嗯。”

    “你以后还会走吗?”

    “不走了。去哪里都带着你。”

    苏锦绣低下头,将脸埋在他的胸口。他的胸口很瘦,硌得她脸疼,但她不觉得。她听到他的心跳,扑通扑通的,很快,和她的一样快。

    “兰亭,你的心跳好快。”

    “你的也是。”

    两人又在石桥上站了很久,久到太阳从东边升到了头顶,久到桃花巷的姨母出来看了好几回,笑着摇摇头又回去了。

    谢兰亭在桃花巷附近租了一间房子。

    房子不大,是一间小小的厢房,在桃花巷尽头的一座院子里。院子不大,住着三四户人家,都是本分的百姓。房东是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姓吴,一个人住,儿女都在外地。她看了谢兰亭的举人功名牌,又看了苏锦绣的手艺,放心地把房子租给了他们。

    “一个月三百文,水钱免了,柴火钱你们自己出。”吴老太太说,“你们是正经人,我放心。不像对面那条街住的那个唱戏的,天天半夜回来,吵得我睡不着。”

    “谢谢吴婆婆。”谢兰亭鞠了一躬。

    厢房只有一间,但隔成了里外两间。外间放了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个衣柜、一个书架。里间放了一张床,床上铺了新的棉被,是苏锦绣从绣坊带来的。窗户朝南,能看到院子里的桂花树。桂花还在开,香气飘进来,甜甜的。

    苏锦绣站在屋里,四处看了看。

    “小是小了点,但够住了。”谢兰亭站在她身后,“等我有钱了,换大的。”

    “这个就很好。”苏锦绣转过身,看着他,“兰亭,我们真的有自己的家了?”

    “真的。”谢兰亭握住她的手,“锦绣,我们有自己的家了。”

    苏锦绣的眼眶又红了,但这一次她没有哭。她笑了,笑得很好看,露出两颗小虎牙。谢兰亭看着她笑,也跟着笑了。

    搬家那天,姨母带着小翠和其他学徒来帮忙。她们搬来了绣架、丝线、布料、剪刀、尺子,还有苏锦绣攒了好几年的工钱——那些银子她一直放在枕头底下,从来没有数过,今天拿出来一数,竟然有三十多两。

    “锦绣,你攒了这么多?”姨母惊讶地看着她。

    “嗯。”苏锦绣将银子收好,“娘亲的坟还没修好。等我再攒一些,一起带回去。”

    “你娘亲的坟,我出钱修。”谢兰亭说。

    “不行。那是我的事。”

    “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不行。”

    “行。”

    “不行。”

    “行。”

    姨母看着这两人你一句我一句地争,笑了。

    “行了行了,别争了。你们的钱都留着,我出。锦绣的娘亲是我姐姐,我出钱修坟,天经地义。”

    苏锦绣看着姨母,眼眶又红了。

    “姨母……”

    “别哭。”姨母拍了拍她的肩,“你娘亲要是还在,看到你现在这样,一定很高兴。”

    苏锦绣忍住了眼泪。她今天不想哭。今天是好日子,是她的好日子。

    新婚的日子,简单得像一碗白开水,但苏锦绣觉得很甜。

    每天天不亮她就起来,生火做饭。饭很简单,白粥、馒头、一碟咸菜。谢兰亭起床晚一些,他喜欢在被窝里赖一会儿,等苏锦绣把饭端到床边,才慢慢坐起来。

    “锦绣,你不用端过来,我自己去桌上吃。”

    “你昨天说冷,今天我就端过来了。明天你自己去桌上吃。”

    “明天还冷怎么办?”

    “那我再端过来。”

    谢兰亭笑了,接过粥碗,一口一口地喝。苏锦绣坐在床边,看着他把粥喝完,把空碗接过去。

    “兰亭,你今天要做什么?”

    “看书。明年二月春闱,我要考进士。”

    “你才考完举人,又要考?”

    “嗯。考完了才能做官。做了官才能给你买大房子。”

    “我不要大房子。这个就很好。”

    “我要。”谢兰亭放下碗,握住她的手,“锦绣,我要给你最好的。”

    苏锦绣看着他,没有说话。他的眼睛里有光,那种光她见过——在石桥上,他第一次说“我喜欢你”的时候,也是这样的光。那光是认真的,是真心的。

    “好。”她说,“你考。我等你。”

    秋去冬来,苏州的冬天不冷,但湿气重,冷到骨头里。苏锦绣给谢兰亭做了一件新棉袄,用的是姨母店里最好的棉花,絮得厚厚的,穿在身上像裹了一层被子。谢兰亭舍不得穿,说“等过年再穿”。苏锦绣不依,非要他穿上,说“你穿上了我才放心”。他拗不过她,穿上了。

    棉袄是深蓝色的,配着他的青衫,很合身。苏锦绣退后两步看了看,满意地点了点头。

    “好看。”她说。

    “你做的什么都好看。”谢兰亭说。

    苏锦绣脸红了,低下头收拾针线。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平淡得像流水。谢兰亭每天看书,从早看到晚。苏锦绣每天绣花,从早绣到晚。两人在一间屋子里,各做各的事,不说话,但很安心。偶尔抬头对视一眼,笑一笑,又低下头继续做自己的事。

    苏锦绣觉得,这就是她想要的日子。不要大富大贵,不要锦衣玉食,只要两个人在一起,平平安安的,就够了。

    她不知道的是,谢兰亭的身体,正在一天一天地垮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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