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粹宫里,甄嬛端坐在软榻上,手中捧着茶盏,目光却始终落在对面那人身上,眼底渐渐浮起一丝疑惑。
余莺儿又在打哈欠了。
这已经是甄嬛坐下不到一炷香的工夫里,余莺儿第三次用手帕掩着嘴偷偷打哈欠了。
余莺儿虽然极力撑着精神,脑袋却还是不自觉地往下点了一下,又猛地抬起来,像是被什么东西突然惊醒。
这副模样,跟当初册封礼后她在永寿宫差点睡过去时如出一辙。
“妹妹,”甄嬛放下茶盏,语气里带着几分关切与探询,“你找太医瞧过了吗?是不是又有了?”
“又有了”三个字一出口,殿内侍立的秋雁和花穗同时抬了抬眼皮,又飞快地垂下去。
余莺儿叹了口气,揉了揉惺忪的睡眼,声音里还带着没散尽的困意:“看过了,没有怀孕。太医也瞧不出来有什么毛病。”
“原本只是晚上睡得早,都还好,平时白天偶尔小憩一下也就罢了。”
“现在倒好,每天午睡至少一个时辰,雷打不动,到了点眼皮子就打架,拦都拦不住。早上起来也没精神,总觉得跟没睡够似的。”
甄嬛的眉头微微蹙起,沉吟片刻后问道:“那要不要换其他太医来瞧瞧?”
这话问得委婉,但意思很明白,是不是现在这个太医不行?
余莺儿其实也不是没有怀疑过苏景安。毕竟她这嗜睡的毛病越来越严重,而苏景安翻来覆去就是那句“脉象正常”,连个像样的说法都给不出来。
可是转念一想,苏景安从她还是个常在起就一直负责她的脉案,无论是当初怀孕、早产,还是后来调理身子,桩桩件件都尽心尽力,从未出过什么纰漏。
她有个头疼脑热,苏景安开的方子也总是药到病除。如果贸然提出换太医,岂不是摆明了告诉人家“我信不过你的医术”?
她这么想着,面上便不由自主地露出了几分犹豫。
甄嬛目光在余莺儿脸上轻轻一扫,立时便将她那点心思读了个明白。
她唇边浮起一个了然的弧度,语气从容而自然:“这样吧,后天我们一起去眉姐姐那儿看看静和,那天温太医正好要去碎玉轩请平安脉。”
不是特意叫温实初来给余莺儿看病,而是约着一块儿去探望沈眉庄和静和公主,恰好温实初那天也在。
顺道把个脉,既不驳苏景安的面子,又能让大家安心。
余莺儿眼睛一亮,连忙点头:“好,多谢姐姐想着我。”
待甄嬛走后,余莺儿去床上躺着了,躺下时因动了几下,困意暂时过去了。胡思乱想间,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曹琴默当年表面上看是病死的,可实际上是因为出卖年世兰,皇上觉得她背主忘恩、不可留用,便联合太医院给她下了慢性毒药。
当初曹琴默死前的症状就是精神不振,困倦乏力,整个人蔫蔫的,然后某一天就悄无声息地没了。
余莺儿猛地从榻上坐起来,困意瞬间消散得干干净净。
她该不会也步了曹琴默的后尘吧?
她开始拼命回忆自己最近有没有做过什么惹皇上不高兴的事。可是想来想去,她觉得自己安分得不能再安分了。
除了偶尔在心里默默吐槽几句皇上,她真的没有做过任何出格的事。
难道皇上连她在心里吐槽都听得到?
余莺儿越想越觉得毛骨悚然。
如果真的是皇上下的手,那苏景安说“脉象正常”就完全说得通了。不是他查不出来,是他不敢查出来。
整个太医院都是皇上的,皇上让他们说什么他们就说什么,让他们瞒什么他们就瞒什么。
但温实初不一样。温实初是彻彻底底的甄嬛的人,他绝不会对甄嬛隐瞒任何事。如果让温实初诊脉,查出问题来他一定会说,查不出问题来那就是真的没问题。
想到这里,余莺儿稍稍安心了些。
自温实初自宫之后,他便不再负责甄嬛的平安脉了,换成了他的徒弟卫临接手,事情又回到了原来的轨道上。
而温实初本人则渐渐淡出了众人视线,只负责沈眉庄和静和公主的脉案,平日里深居简出,不怎么在宫中走动,像个隐形人似的。
至于沈眉庄,经过那场惊心动魄的早产之后,如今大部分时候都待在碎玉轩里带孩子,把全部心思都放在静和身上,对宫里的纷争能避则避。
余莺儿偶尔去探望她,两人说说话、逗逗孩子,倒也惬意自在。
时间转眼就到了后天。
甄嬛和敬贵妃约好了一同往碎玉轩去。
敬贵妃素来与余莺儿交好,听说她身子不太爽利,也跟着上了心,一路上问了好几句。
到了碎玉轩,沈眉庄早已命人备好了茶点。
几人刚寒暄了几句,殿外便传来宫人的通传声:“温太医到了。”
温实初拎着药箱跨进殿门,依旧是那副沉默寡言、目不斜视的样子,整个人比从前清瘦了不少。
他进门便依着规矩行礼,膝盖还没弯下去,沈眉庄便抬了抬手,急切说:“温太医不必多礼,你快来给灵妃看看。灵妃最近总是嗜睡。”
温实初应了一声,开始给余莺儿诊脉。
殿内安静下来,几个人的目光都落在温实初的脸上,像是在等他眉头一皱或者脸色一变。
可温实初自始至终面无表情,指腹在余莺儿腕上按了又按,又换了另一只手,反复诊了许久。
半晌,他收回手,将脉枕收回药箱,说:“回各位娘娘,灵妃娘娘的脉象一切正常,从容和缓,不浮不沉,不数不迟,看着比寻常人还要康健几分。”
余莺儿松了口气,转头对她们笑道:“这下姐姐们可以放心了,妹妹就是单纯的嗜睡,不是什么大毛病。”
她嘴上这么说,心里那根弦却并没有完全松开。殿中其他几个人的表情也是如此。放心了一半,另一半还悬着。
因为谁都明白,一个好好的人无缘无故每天要睡这么久,就算脉象再正常,也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甄嬛沉吟片刻,忽然问道:“温太医,灵妃的这个脉象,跟当时本宫被下药时的脉象有没有相似之处?”
当年丽嫔给甄嬛下药时,最明显的症状也是嗜睡。她担心余莺儿也着了同样的道。
温实初摇了摇头,语气笃定:“回熹贵妃娘娘,诊脉时微臣也想到了这一点。”
“当年娘娘所中的迷药,脉象上会有细微的迟滞与浮滑之象,虽不明显,但仔细辨认仍可察觉。”
“而灵妃娘娘的脉象从容有力,全无中毒或用药之迹,确是正常脉象无疑。”
甄嬛点了点头,神色稍缓,目光却依旧若有所思地落在余莺儿身上。
这时敬贵妃见气氛有些沉闷,笑着打起圆场来,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的亲昵:“依我看啊,灵妹妹以后还是少操些心吧。”
“带孩子最是累人,白天要陪着玩,夜里要惦记着踢被子,心思全放在孩子身上了,身子自然容易乏。”
“哪个当额娘的不是这样过来的?等六阿哥去阿哥所就好了。”
余莺儿也顺着她的话笑着点头道:“敬姐姐说的是,大概就是带弘旻太费神了。”
众人笑了起来,殿中的气氛松快了不少。
温实初起身去给静和把平安脉了,几个女人便围着孩子说说笑笑。
余莺儿面上轻松,心里却暗暗盘算:温实初的医术在太医院里算是数一数二的了,既然连他都说没问题,那大概率是真没问题。那颗悬着的心,算是放下来一半。
她决定暂时不再胡思乱想,先把日子过好再说。
然而她不知道的是,一个更好的消息正在宫外酝酿,即将送到她手中。
就在温实初诊脉过后没几天,钟粹宫收到了一封从宫外偷偷递进来的家书。
信封上没写落款,火漆封得严严实实,由花穗亲手交到余莺儿手中:“娘娘,家里来的。”
余莺儿接过信,屏退左右,独自坐在窗下拆开。
信上写得不长,大意是:牛痘之事已经准备妥当,所有试验都已完成,结果确凿无疑,随时可以上报给皇上。
余莺儿读完信,将信纸按在胸口,闭上眼,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这件事原本不该这么快的。
牛痘的试验需要时间,找人、找牛、找愿意试种的人家,每一步都不容易。再加上余家不算什么煊赫大族,办起事来难免有这样那样的阻力。
可自从她封了灵妃,消息传出去之后,余氏家族的地位水涨船高,原本对他们爱搭不理的官员开始主动示好,原本卡着不批的文书开始畅通无阻。
余家的人出面办事,处处有人行方便,牛痘的事情推进得比预想中快了数倍不止。
这就是后宫位分的力量。妃位和嫔位,差的不仅仅是一个名号,而是整个家族在宫外的脸面和分量。
余莺儿终于切身体会到了这一点。
而眼下这个时机,更是好得不能再好。安陵容的事刚刚尘埃落定,皇上还处于对安陵容的失望中,心情还有点不好。
就在这个当口,余怀恪禀报一件利国利民、造福苍生的大事。皇上就算心情再差,听到这样的好消息也会振奋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