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玉轩内,甄嬛躺在床上,望着帐顶,听着外面的雷声,翻来覆去怎么都睡不着。白天那桩事情在她脑子里翻来覆去地。
“槿汐。”她终于出声唤道。
崔槿汐几乎是在话音落下的瞬间就推门进来了。
“小主怎么不睡了?”槿汐走到床边,把床帘掀开,关切地看着她。
“我有些害怕。”甄嬛坐起身来,双手抱住膝盖。这个姿势让她看起来不像个嫔妃小主,倒像个寻常的被雷声吓到的女孩子。
“哎呀,那些鬼神之说都是世人以讹传讹的。小主,不要放在心上。”槿汐柔声安慰,以为她是因为白日里小顺子咬舌自尽的事心里不自在。
甄嬛摇了摇头,烛光映在她的脸上,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深深的忧虑。
“我不是害怕鬼神之说。”她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我是害怕小顺子一命归西,但此事并没有完全了结。”
“小主是怀疑......小顺子背后另有人指使。”崔槿汐微微倾身,压低嗓音,语气里带着试探。
“你细想想,”甄嬛眸色微沉,缓缓说道,“小顺子不过一个太监出身,怎么会懂得药理?”
“还知道每次在我汤药里下几分药量,怎么细心安排人在碎玉轩里里应外合,那药是从哪来的?”
“可惜他已经畏罪自尽了,”崔槿汐眉头紧锁,面露惋惜之色,轻轻叹了口气,“当初真该细细审问他才是。”
“他这么干脆的赴死,背后肯定有更深层的原因,不会轻易说出背后指使。”甄嬛目光灼灼,指节无意识地摩挲着被角。
思忖片刻后又道:“不过,现在他死了,注视他的人才会有所松懈,我们才会有迹可循。”
“那咱们就拿小顺子的死来做一出好戏。”崔槿汐眼中精光一闪,唇角勾起一抹了然的弧度。
......
钟粹宫,余莺儿也一样睡不着。
躺在床上,闭上眼睛就是白日养心殿的画面。这些画面反复出现,让她在黑暗中睁着眼睛,听着窗外的风声,一遍一遍地复盘整件事。
她活下来了,这是万幸。但不是每一次都会有这样的运气。
这次有敬嫔帮着说话,有甄嬛从旁推动,有皇上那一点将信将疑的慈悲。
可如果下次再被人算计、没有人帮她说话、而且背后之人做得更干净、更滴水不漏呢?
看来,单打独斗在宫里是不行的。
余莺儿翻了个身,望着帐顶绣着的暗纹,想起前世剧中的一幕。
滴血验亲那场大戏,皇后一党步步紧逼,祺贵人慷慨激昂地指证甄嬛与温实初私通,斐雯、玢儿、静白轮番上阵作伪证......
那阵仗铺天盖地压下来,换作寻常嫔妃早就被压垮了。
可甄嬛却能扛住。这不光是因为她自身够强,更因为她身边围着一圈人。
敬妃、端妃、宁贵人,她们一个接一个站出来说话,你一言我一语地拆解对方的漏洞。
这就是盟友的意义。
白天若不是敬嫔在关键时候开口说了那句“此事关乎人命,不如再审得仔细些,免得冤枉无辜。”
若不是这句话给皇上递了个台阶,让皇上没有当场定她的罪、而是下令严审小顺子,那她可能连跪到最后的机会都没有。
再加上,甄嬛在一旁推波助澜,言语间暗示此案疑点重重,这桩冤屈才能以“小顺子认罪自尽”的方式还她清白,而不是以“灵答应畏罪自尽”的方式结案。
余莺儿在心里盘算了很久,把后宫里有头有脸的嫔妃挨个儿捋了一遍。
思来想去,最好的人选只就是敬嫔。
敬嫔论家世不顶尖,论恩宠也不深厚,在华妃的威势之下隐忍多年,不声不响地熬到了嫔位。
可正是这个不声不响的女人,后期跟了甄嬛,一路笑到了最后。
更妙的是,敬嫔在宫里没什么存在感。
这一点跟余莺儿的想法不谋而合。
余莺儿也不想有什么存在感,巴不得所有人都忘了钟粹宫还住着一个灵答应,让她安安静静地熬日子。
两个没什么存在感的人凑在一起,既不会引人注目,又能互相有个照应,简直是最理想的搭子。
余莺儿还想到一层。
敬嫔住在咸福宫,沈眉庄也住在咸福宫。跟敬嫔走得近了,自然能在沈眉庄面前也刷刷脸。
沈眉庄这个人看似孤傲,实则重情重义,日后若是有什么需要帮衬的地方,这条路子也算埋下了一根线。
想定之后,余莺儿不再犹豫。
虽然膝盖上跪出来的淤青还没完全消退,走路的姿势还带了几分不易察觉的僵硬,但她觉得趁热打铁最好。
这时候去道谢名正言顺,旁人看了也只会说灵答应懂礼数,不会生出别的想头。
次日一早,余莺儿略作梳妆,挑了一身素净的衣裙,既不张扬也显得庄重,带着花穗往咸福宫去了。
咸福宫的格局比钟粹宫开阔不少,宫人引她进去的时候,敬嫔正坐在窗下的罗汉榻上,面前摆着一方棋盘,黑子白子错落排布,看樣子是在自己跟自己下棋。
余莺儿进殿,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见过敬嫔姐姐。”
敬嫔闻声抬头,一双沉静的眼睛看过来,没什么多余的表情,却也不算冷漠,只是那种淡淡的和气。
她上下打量了余莺儿一眼,目光在她膝盖的位置停了一瞬,然后开口道:“灵妹妹,你怎么来了?你的膝盖好些了吗?”
余莺儿心里微微一动。敬嫔居然留意到了她的膝盖。
这让余莺儿更加确信自己没有选错人。
“多谢敬嫔姐姐挂心,嫔妾的膝盖好多了。”余莺儿笑着回答,态度不卑不亢,语气里带了几分感激的亲近。
“今天嫔妾是专程来谢谢姐姐的。昨天在养心殿,若不是姐姐仗义执言,嫔妾只怕没有机会站在这里了。”
说着,她示意花穗将准备好的谢礼呈上来。
“妹妹客气了。”她的语气依然是那种不疾不徐的调子,但比方才多了几分温度。
“昨日之事,我也不过是说了句公道话,当不起妹妹这般谢。”
“姐姐的这句公道话,对嫔妾来说就是救命之恩。”余莺儿这话说得很诚恳,诚恳到敬嫔不由得多看了她一眼。
两人寒暄了几句,气氛倒还算融洽。
余莺儿本想就此告辞,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觉得既然来了,不如更进一步,总不能次次都拿道谢当借口登门。
于是她犹豫了一下,然后还是开了口,语调里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
“敬嫔姐姐,往后嫔妾可以来宫里找你说说话吗?”
这话问得有些冒昧。
宫里的规矩,嫔妃之间走动是要讲分寸的,太过热络容易招人闲话,也容易让人心生戒备。
余莺儿问完就有些后悔,怕敬嫔觉得她不知轻重。
没想到敬嫔看了她一眼,很干脆地点了点头:“可以。”
余莺儿的目光这时候落到了面前的棋盘上。黑子白子在纵横交错的线路上排出一个残局,看起来是刚下到一半。
余莺儿不懂围棋,连最基本的规则都一窍不通,可此刻她却觉得这棋盘是个绝佳的借口。
“敬嫔姐姐,”她抬起头来,眼睛亮晶晶的,用一副高兴又期待的神情望着敬嫔,“你可以教我下围棋吗?”
敬嫔愣了一下。
她显然没想到眼前这个灵答应会突然提出这样的请求,在宫里愿意安安静静坐下来学下棋的嫔妃可不多。
年轻的小主们要么忙着争宠,要么忙着打扮,谁有那个耐心对着黑白棋子一坐就是小半天?
“好啊。”敬嫔浅笑着说。
“那太好了!”余莺儿的欢喜是发自内心的。
但她很快收敛了神色,换上一副不好意思的表情。
指了指自己的膝盖笑道:“那嫔妾先去给莞贵人道谢,昨日她也帮着说了话。然后回去好好歇歇,把膝盖养好,等伤好了就来找姐姐学棋。”
敬嫔点了点头,温声道:“去吧。膝盖上的伤虽是小伤,也不可大意,回头我让人送一瓶活血化瘀的膏药过去,你每日涂一涂。”
余莺儿心里又是一暖,连忙道谢。两人又说了几句闲话,余莺儿便起身告退,步伐虽然还有些不便,却比来的时候轻快了不少。
.......
碎玉轩这个名字她听过很多次,但真正走进来还是头一回。院子比钟粹宫小了一圈,却收拾得极为雅致。
宫人通报之后,甄嬛在正厅见了她。
余莺儿细细打量了一番甄嬛。
甄嬛今日穿了一件月白色的家常衣裳,头上只簪了一支碧玉簪,素净得不像个宠妃,却自有一股清澈从容的气度她坐在那里。
脊背挺得很直,嘴角噙着一抹温婉的笑意,可那双眼睛却亮得很,亮得让人不敢小觑。
余莺儿先行了个礼。然后开门见山说明来意,语气诚恳又不卑微。
“昨日之事,多谢莞姐姐仗义执言。”
“若不是姐姐提醒皇上重新审查此案,妹妹只怕百口莫辩。”说完让花穗呈上谢礼。
甄嬛让流朱收了礼,面上是端庄柔和的笑:“灵妹妹不必如此客气。”
“清者自清,皇上圣明,自然不会冤枉了妹妹。我不过是说了几句该说的话,算不上什么功劳。”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不受宠若惊,也不过分冷淡,就是那种让人挑不出错的客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