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岩隙只容一人侧身而下,入口处被两柱粗壮的石笋半遮半掩,若非那股带着荧光的白雾在月色中若隐若现,即便白天走到跟前也很难发现。
林辰蹲在岩隙边缘,溯武瞳穿透黑暗向下探去。视线沿着狭窄的岩缝一路下沉,大约三丈深处豁然开朗——那是一个天然形成的溶洞,洞壁上密布着发光的苔藓,幽蓝色的冷光将整个洞穴映得如同海底。洞穴**有一汪泉眼,泉水呈乳白色,咕嘟咕嘟地翻着细密的气泡,那股带着荧光的白雾就是从泉眼中升腾而起的。
地脉灵泉。
林辰在藏经阁的矿物杂记中读到过——灵泉分天地人三品,地脉灵泉属于中品,泉水蕴含纯净的地脉灵气,对淬体期修士的筋骨淬炼有奇效,价值远在冰心草和寒髓花之上。光是这一汪泉眼,就抵得上石林中所有灵药的总和。
但灵泉旁边盘踞着一头妖兽。
那是一条通体覆盖着灰白鳞片的巨蟒,蟒身粗如成人腰身,盘成一座小山也似,蟒头枕在最外一圈蟒身上,双眼紧闭,似乎正在沉睡。但即便在沉睡中,它周身散发的妖气也浓烈得让空气都变得黏稠起来——成年岩鳞蟒,至少相当于淬体九重巅峰的实力,甚至可能已经触摸到了聚气境的门槛。
硬碰硬,他和张铁柱加起来都撑不过十个回合。林辰无声地退了回来,回到火堆旁时张铁柱已经歪在石头上睡着了。他把张铁柱摇醒,压低声音将地下的发现说了一遍。张铁柱听到岩鳞蟒时脸都白了,但听到灵泉时眼睛又亮了起来,两个表情拧在一起,看上去既害怕又兴奋。
“岩鳞蟒最怕火。”张铁柱说,“我爹以前说过,岩鳞蟒的鳞片虽然硬,但它怕热,眼睛和嘴里的嫩肉更怕烟熏。给我半个时辰,我能配出一包够它受的。”
林辰点了点头。论修为张铁柱确实帮不上忙,但论这些旁门左道的手艺,整个外门怕是找不出第二个比他更强的。
张铁柱开始翻他的布袋。雄黄、艾草、干辣椒、硫磺粉,还有几样林辰叫不上名字的树皮和矿石粉末。他蹲在火堆旁一边配比一边用短刀碾磨,嘴里念念有词,神情专注得像炼丹师在配药。林辰则盘膝坐下,闭上眼睛,在脑海中模拟待会儿战斗的每一个细节。岩鳞蟒的速度、攻击方式、防御弱点,他在藏经阁的妖兽图谱中读到过相关记载,此刻正被溯武瞳逐一调取、分析、重组。半个时辰后,张铁柱捧着一包用干荷叶裹得严严实实的药粉站了起来,脸上黑一道白一道全是粉末印子,但眼神是亮的。
“这包闷倒它绰绰有余。”张铁柱说,“不过得丢准,得丢进它嘴里或者鼻子里才行。”
“我来丢。”林辰接过药包掂了掂,分量刚好,不轻不重。他从怀里取出那半筒百年石乳,喝了一小口含在嘴里,让灵气缓缓释放入经脉,然后率先钻进了岩隙。
张铁柱在洞口守着一根长藤,一旦下面的动静不对就立刻把林辰拉上来。
林辰无声地滑入溶洞,脚底落在潮湿的石灰岩上,没有发出一丝声响。岩鳞蟒还在沉睡,呼吸缓慢而沉重,每一次呼气都带着一股浓烈的腥风,将洞壁上的荧光苔藓吹得忽明忽暗。蟒身盘踞在灵泉旁边,将泉眼挡得严严实实——要取灵泉,必须让它挪开。
林辰没有直接动手。他先绕着溶洞走了一圈,溯武瞳将周围的地形全部扫描了一遍。溶洞只有一个出口,就是头顶那道岩隙,如果战斗中被蟒蛇堵住退路,他和张铁柱就成了瓮中之鳖。但在溶洞深处还有一条狭小的裂缝,刚好够一个人侧身通过,另一端通向哪里看不清楚,至少在危急时刻可以作为第二个选择。
确认了退路之后,林辰在溶洞地面上洒了一圈雄黄粉——这是之前张铁柱给他的,原本是用来防蛇虫的,对岩鳞蟒多少也有些威慑力。然后他捡起一块拳头大的碎石,对准岩鳞蟒头部上方的洞壁狠狠砸了过去。
碎石砸在洞壁上发出一声脆响,弹落下来正中蟒头。岩鳞蟒猛地睁开眼,一双金黄色的竖瞳在幽暗中亮了起来。它没有发出任何声音,蟒头缓缓抬起,分叉的信子吞吐不定,锁定了林辰的位置。林辰站在洞口处一动不动,面色平静,甚至还微微低垂着眼帘。
从岩鳞蟒的视角看过去,这个人类的气息不过淬体五重——弱得不堪一击。蟒蛇的头颈微微后缩,准备发起攻击。
“来啊。”林辰低声道。
岩鳞蟒扑上来了。那张巨口张开时几乎有半人高,上下颚的獠牙在荧光下反射出森冷的光芒。林辰没有后退,反而往前跨了一步。这一步的时机精准得让岩鳞蟒的攻击节奏被打乱了——蟒蛇的攻击轨迹是算好了猎物后退的距离来蓄力的,猎物不退反进,它的扑击距离和蓄力就被压缩了。
就在蟒头掠过头顶的瞬间,林辰猛然侧身,右手中的药包划过一道弧线,精准地砸进了岩鳞蟒大张的口腔深处。药包在蟒口中炸开,雄黄、艾草、硫磺、辣椒粉组成的辛辣浓烟瞬间灌满了岩鳞蟒的口腔、鼻腔和气管。岩鳞蟒发出一声沙哑的嘶鸣,那是它从未发出过的痛苦声音。它猛甩头部想把异物吐出来,但药粉已经黏在了它的口腔黏膜上,越甩越烧得厉害,整条蟒身在地上翻滚抽搐,粗壮的尾巴横扫过来砸在洞壁上震得石屑簌簌落下。
林辰早已退到了安全距离,冷眼看着这头淬体九重巅峰的妖兽在浓烟的折磨下一点点失去战斗力。岩鳞蟒的挣扎持续了将近一炷香的时间才渐渐平息,巨大的蟒身瘫软在地,口中的信子无力地耷拉出来。它并没有死——张铁柱的药粉以刺激为主,杀伤力有限——但短时间内已经没有任何威胁了。
林辰走上前去,断剑对准蟒颈最薄弱的鳞片缝隙,一剑刺入。岩鳞蟒抽搐了一下便彻底不动了。他拔出断剑,朝洞口方向打了个手势。张铁柱顺着藤蔓滑了下来,看到瘫在地上的巨蟒时张大了嘴巴,然后又看到了那汪乳白色的灵泉,嘴巴张得更大了。
“这、这是灵泉?”
“地脉灵泉,中品。”林辰取出竹筒,蹲到泉眼旁边。泉水入手温热滑腻,灵气浓度远超百年石乳,而且更加温和,不需要像石乳那样稀释就能直接用于修炼。他将随身带的三个竹筒全部灌满,又让张铁柱把自己的水囊也腾出来装了满满一袋。泉眼的出水量不大,他们取走这么多泉水,至少要半个月才能恢复,但半个月后试炼早就结束了。
岩鳞蟒的尸体也是一笔不小的财富。蛇胆、獠牙、鳞片都是值钱的妖兽材料,尤其是这张蟒皮,完整剥下来至少能换三百贡献点。林辰让张铁柱帮忙剥皮取胆,自己则重新检查了一遍溶洞的每一个角落。在灵泉旁边的石壁上,他发现了一片密密麻麻的刻痕,不像是天然形成的,倒像是有人刻意留下的。他凑近了看,刻痕已经很模糊了,字迹歪歪扭扭,像是匆忙之间用匕首刻下的。
前面几行已经辨认不清了,只有最后几个字尚可辨识——“破而后立,败而后成。根损非绝,骨脉自通。”
又是《溯骨洗髓功》里的句子。林辰伸手摸了摸那几行刻痕,触感冰凉而粗糙。石壁上没有被人工开凿的痕迹,这片刻痕应该是很久以前留下的,久到连字迹都快要被风化磨平。留下刻痕的人,也是在被人追捕、走投无路之际在这里歇过脚,随手刻下了这几句话。是那本小册子的无名氏作者,还是另一个同样遭受过灵根之灾的人?
没有答案。但林辰隐隐感觉到,在这青云宗看似平静的外表下,暗藏着某种不为人知的体系——一群人,或者至少是一脉传承,在默默地对抗着被锁死的命运。无名氏、留下刻痕的人、甚至宋老,他们之间或许并没有直接联系,但他们留下的东西都在指向同一个方向。
“林哥,蛇皮剥好了。”张铁柱浑身是汗地拖着一大卷蟒皮走过来,脸上却笑得跟捡了宝似的,“这蟒皮品相太好了,连一处破口都没有,坊市至少值五百!”
两人将所有收获清点了一遍。冰心草十六株,寒髓花十二株,地脉灵泉三大竹筒加一水囊,岩鳞蟒的蛇皮、蛇胆、獠牙和鳞片各一整套。林辰又从那条干涸河床里采到的几株土茯苓算上,还有张铁柱沿路采的各种草药,两人的总收获价值已经接近了五千贡献点。这个数字往年试炼中个人能排进前三没问题,但两个人分就不一定了。
“按收获均分。”林辰说。
张铁柱拼命摇头:“林哥,我就出了几包药粉和带路,蛇是你杀的,药是你采的,灵泉也是你发现的。你给我三分之一我就赚大了。”
林辰没有跟他掰扯,直接把东西分了两堆,硬塞了一堆给他。张铁柱接过那堆属于自己的冰心草和蟒牙,眼眶又红了。两人没有在溶洞中久留,顺着原路返回石林。岩鳞蟒的血腥味会扩散出去,用不了多久就会有其他妖兽循着气味找过来。他们在石林中重新生起火堆,靠着石笋坐下休息。
“林哥,明天试炼结束,你觉得咱们能排第几?”张铁柱问。
“不好说。”林辰拨了拨火堆,“柳嫣然和孟然的收获还没亮出来,赵烈的队伍虽然灵药品阶低,但胜在量多。不过这些都不重要。”
“不重要?”
“重要的是我们活着回来了。”林辰看着跳动的火光,“试炼的成绩占小比的三成,但小比的主角是擂台。擂台上你面对的不是妖兽,是活生生的人。那些人会研究你的打法、摸清你的习惯、针对你的弱点。所以试炼中暴露得越少,擂台上就越安全。”
他顿了顿,又道:“回去之后如果有人问起我们的收获,不要全说。就说我们在乱石滩采了些草药,运气好碰到一头受伤的岩鳞蟒,捡了个便宜。”
“示弱?”
“示弱。”林辰点头,“让别人低估你,总比让别人盯上你好。”
张铁柱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天边渐渐泛起了鱼肚白。石林中的冰心草在晨光中折射出晶莹的光芒,寒髓花的淡蓝色花瓣上缀满了露珠。林辰靠在石笋上闭目养神,耳边传来远处山谷中隐约的兽吼和风吹过石林缝隙的呜咽声。
今天是试炼的最后一天。日落之前,所有人都将回到界碑前交出收获,届时名次会公布,擂台对战的种子顺序也会随之产生。届时所有人的目光都会集中在那些排名靠前的人身上,分析他们的实力、推测他们的底牌。而他只需要做一个“运气不错捡了条大蛇”的普通弟子就够了。低调示弱,隐忍藏锋。擂台之上再亮剑,才是真正的出其不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