依萍推开陆公馆大门的时候,天色已经暗透了。
她换了鞋,走过玄关,脚步声比平时轻,每一步都在想别的事。
王雪琴坐在客厅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咖啡,杯沿贴着嘴唇,但没有喝。
她看着依萍从门口走进来,看着她换了鞋却没有直接上楼,站在客厅门口发了一小会儿呆。
“回来了?”王雪琴放下杯子,声音不大。
依萍回过神来:“嗯,雪姨,回来了。”
“吃饭了没有?饿不饿?我给你留了饭。”
“好,一会儿就吃。”依萍说完这句话,又站了两秒,然后像是想起什么,“我先上去换身衣裳。”
她转身上了楼,脚步声在楼梯上响了几级就听不见了。
王雪琴坐在沙发上,看着楼梯口的方向,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把咖啡端起来喝了一口,呸了几声放下,赶紧喝了杯水。
手指在杯沿上慢慢转了一圈。
陆振华从书房出来倒水,看见王雪琴坐在那儿发呆:“你怎么了?”
“没怎么。”
“没怎么你坐在这儿发愣?天都黑透了。”
王雪琴看了他一眼:“我想事情不行?”
陆振华端着水杯走过来,在她对面坐下:“你想什么事能想得连茶都不喝?”
“我想试一试咖啡,”王雪琴沉默了两秒:“刚刚依萍回来,不太对劲。脸色不对,脚步也不对,我想问但她也不说。”她顿了一下,“我待会儿想跟着去看看。”
“看什么?”
“看她在干什么。”
“她在大上海唱歌,你要去看她唱歌?”陆振华放下水杯,“你最近天天往大上海跑,到处买报纸杂志,一天问东问西,依萍没说烦,你自己倒跑上瘾了。”
王雪琴的声音一下子高了:“我乐意!我想在依萍唱新歌的时候第一时间去听,不行?”
陆振华看着她那副理直气壮的样子,没有再接话。
傅文佩端着茶出来,听见这句话脚步顿了一下,看了王雪琴一眼又低下头去——她知道王雪琴嘴硬,也知道她为什么往大上海跑,但她不会说破。
“雪琴,你等等我,我跟你一起。”傅文佩放下茶盘,回房间收拾。
王雪琴站起来,把外套从椅背上拿起来:“傅文佩你慢慢换,我们等依萍出门了再去。”
陆振华头也没抬:“我也一起去,你倒是给我消停点,别总惹事。”
“我惹事?”王雪琴指着自己问道,瞥到依萍已经下楼了,她一把将陆振华拽开,低骂了句,“你个窝里横的老东西。”
“你……”陆振华坐在沙发上扶着腰,王雪琴这个女人,说着说着就上手了,他根本没反应过来。
王雪琴笑着朝着依萍走去。
“依萍,快来,擦擦手,吃饭。”王雪琴在饭厅喊道,依萍过来,王雪琴拉开盖篮,“你瞧,都是你爱吃的。”
依萍笑了笑,接过了碗,“雪姨,家里每天都是我爱吃的。”
“今天不一样,”具体怎么不一样,王雪琴没说。
“嗯,今天的比昨天好吃一点。”依萍夹了一筷子菜尝了后道。
王雪琴跟傅文佩到了大上海,没有进大厅,站在侧门的阴影里,隔着玻璃看了一会儿——依萍站在台上,正在唱一首她没听过的歌。
她带着傅文佩上了二楼的包厢。
“傅文佩,她唱的这个,不会被抓吧……”
“写的都是离别的词,借用了不少古书,跟那些不一样……”
“那就好。”王雪琴抱着手,笑着手,“你看看,她在台上唱得多好,不愧是能当上大歌星的人……”
傅文佩绞着帕子,心里担忧未减半分。
调子不高不低,前奏比平时长,台下的反应也比平时安静,像是不知道该怎么接。
王雪琴听了整首。
她听不懂歌词里藏着什么,但她能感觉到依萍今天唱得不一样——像是把什么东西压着,又像是把什么东西收着。
后面依萍又唱了跟之前风格一样的歌。
王雪琴看着依萍站在台上,这是第四首歌了。
灯光从头顶落下来,把依萍整个人拢在一圈暖黄色的光里。
她唱到第二段副歌的时候微微侧了一下头,目光扫过台下,落回麦克风上。
台下突然很安静,服务生走过走道的时候脚步放得很轻。
王雪琴看着台上,手指搭在茶杯沿上,没有喝,目光是落在那个人身上的,但脑子里翻来覆去转的全是白天在银行听见的那两句话。
上午去交通银行取钱,柜员去办手续的时候她靠着柜台等,日光从高窗落下来铺在磨石子地面上。
隔着一排柜台的拐角,两个穿藏青色西装的男人正靠着墙说话,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够她听见。
“白玫瑰最近怎么不唱了?”
“怎么不唱,只是不如之前大张旗鼓宣扬了。”
“以前满大街都是她的歌,现在少了许多。”
“听说是被人压下去了。这种大歌星,红得快,倒得也快。现在悄无声息的,哪天死了都没人注意。”
“不至于吧?好歹也是有名有姓的……”
“有名有姓又怎样?没人报道,没人提,谁知道她去哪了?你又不是不知道这种不声不响就没了的人,多了去了。”
她当时站在那儿,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手指攥着手包带子攥得指节发白,一直到柜员喊她签字才松开手。
此刻她坐在大上海的包厢里,看着依萍在台上,那两句话又翻上来了——“悄无声息的,哪天死了都没人注意。”
依萍以前唱那些歌,她总怕依萍太火,火到被人盯上,被那些窝里横的缩头乌龟伤害。
唱那些歌的人多起来了,依萍再唱,大火了,她当时也没想着怕。
前几天汪家跟何家被推上风口浪尖,昨天两家为了否认内斗,还发了一起在国际饭店晚餐的照片。
傅文佩也说过,依萍不火才能保命,陈家间接地帮了依萍。
可今天听了那些话,她又觉得,依萍不火就没人看见,要是有人真出手对付她,伤害她……
她不敢想,没人看见就是被人欺负了也没人知道,被人堵在巷子里、被人在暗处盯上、出了事都没人替她喊一声。
可是火呢?
火了一样有人盯着,那些想动手的人只是要掂量掂量。
可真要动手的人,掂量完了还是会动手。
她左右想不明白,攥着茶杯的手指松了又紧,紧了又松。
傅文佩坐在旁边,侧过头看了她一眼:“雪琴,你脸色不太好。”
王雪琴回过神来:“没什么。”
“你攥着杯子半天没喝了。”
王雪琴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茶杯,杯沿贴着嘴唇,茶水一口没少。
她把杯子放下了:“……我今天去交通银行取钱的时候听见两句话。说依萍现在不火了,悄无声息的,哪天死了都没人知道。”
傅文佩的手顿了一下。
王雪琴的声音低下来:“我以前总怕她太火。可我现在怕她不火。不火就没人看见,没人看见就什么都护不住。”
她顿了一下,“可火了又怕她被盯上。你说,是不是不管怎么都错?”
“雪琴,我天天怕,从她唱那些歌开始,我就一直怕,”她看着台上唱歌的依萍,过了几秒才开口:“怕她出事,怕有人悄无声息地动手脚,依萍不管火还是不火,我都怕。”
王雪琴没有接话。
她重新看向台上,依萍正唱到副歌最后一句,声音稳稳地收住了。
台下响起热烈的掌声。
她看着依萍在台上朝台下微微欠身,心里翻来覆去只剩一个念头:不行,得让她被看见,哪怕危险,也得让所有人看见她,看不见的刀才是最要命的。
她在做的那些事,是好事,是天翻地覆的大事,她不能做个默默无闻的小人物,她要红透半边天,她要有影响力了,那样,跟她一边的人才会保护她,因为她有用,因为她重要!
她轻声说了句:“还是得让她火。”
像是说给旁边的傅文佩听,又像是说给自己听。
听完第四首歌两人就走了,没有等依萍,依萍前几天说让她们少去大上海,说外面乱,又说天气冷,少出门,怕这个节骨眼病了。
黄包车跑起来的时候王雪琴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手指攥着衣角,攥了一路。
她没跟傅文佩说一句话。
回了家,全是陆振华骂骂咧咧的声音,为什么不等他?为什么自己先走?
什么越来越不像话,还对一家之主动手。
她根本没理会,反正傅文佩会在旁边劝的,她上了楼回房间,把保险柜钥匙翻出来,她去拿了一万大洋放在枕头底下。
明天,她就要去买新闻。
她要依萍大火,火到那些人不敢动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