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瑜走了之后,日子好像又回到了原来的轨道。
依萍照常上课、唱歌、练琴。
国立音专的课程紧,她每天早上七点出门,晚上练到琴房关门才回来。
陈明昊照常给她弹琴、依萍开车送他回家、他红着耳朵站在她面前告别。
他这两天在练一首新曲子,难度很大,弹得越来越好了,每次依萍夸他,他还是会不好意思。
王雪琴照样嗑着瓜子说他没出息不长进……
陆家依然吵吵闹闹,王雪琴骂人、没事去打牌,输了回来继续骂,顺带着盯防何书桓——那小子养好了伤,又开始在报社进进出出。
自从上次揍了何书桓,王雪琴放心不下,每天特地路过申报都要借着给尔豪送东西去看一眼,确认何书桓没有再往大上海跑的意思,她才肯走。
尔豪最近几个月在报社干得不错,可云在自己家住的那条街的巷口开了间裁缝铺,生意也挺好。
王雪琴嘴上不说,心里是得意的。
一切似乎都没有变,可一切又好像都不一样了。
梦萍的变化,是从方瑜走后的第六天开始的。
那天晚上,王雪琴正在客厅里喝茶,梦萍从外面回来,换了鞋,低着头往楼上走。王雪琴叫住她。
“站住。”
梦萍停下来,没有回头。
“你这两天怎么回事?魂不守舍的。”
“没什么。”梦萍的声音闷闷的,“妈,我上楼了。”
王雪琴看着她上楼的背影,皱了皱眉。
梦萍这几天往外跑得勤,王雪琴以为她是课业重或者去找同学玩,没多想。
可梦萍回来时的脸色不对——不是高兴的那种红,是憋着什么东西、想哭又不敢哭的那种灰败。
王雪琴活了这么多年,什么脸色没见过?
梦萍那副样子,瞒不过她。
第二天,王雪琴把张妈叫过来:“张妈,梦萍这几天到底在干什么?”
张妈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说:“太太,梦萍小姐这几天早早地出门,回来魂不守舍的。我们不敢问,老爷在门口看见好几次了,他说让我跟您说一声,请您看着点她。”
王雪琴端着茶杯,手顿了一下。
她没有说话,放下茶杯,眼睛眯了一下。
当天下午,王雪琴亲自去了纪耀做工的修车铺。
她没有进去,站在街对面,远远地看着。
梦萍坐在铺子门口的板凳上,旁边蹲着一个年轻人,穿着洗得发白的工装裤,手里拿着扳手,正对着一个拆开的发动机比比划划。
他脸上有油污,可眉目清秀,有一种专注的认真。
梦萍偶尔问他一句什么,他抬起头回答,声音不大,但很耐心。
两个人之间隔着一臂的距离,不近不远,可那种默契,像是认识了很久。
王雪琴站在那里看了好一会儿,转身走了。
当天晚上,王雪琴坐在梦萍床边,开门见山。
“那个修车铺的纪耀,梦萍,你跟他怎么样?”
梦萍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耳朵尖红了。
“妈,我跟他是同学。他是我同学。他白天在修车铺做工,晚上去夜校读书。他成绩很好,比我好多了。”梦萍的声音越来越小,可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妈,他人很好。真的。”
王雪琴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她的手攥紧了,指节泛白。
这辈子她以为梦萍能好好的,只要她不出去乱跑,不跟那些小混混混在一起,就不会出事。
可她没有想过,她没有反对她去找纪耀,但是梦萍状态却越来越糟糕……
她调查过纪耀,知道他不是坏人。
“你喜欢他?”王雪琴问。
梦萍咬着嘴唇,点了点头。
王雪琴没有骂她,没有打她,只是说了一句:“改天带回来给我看看。”
梦萍抬起头,眼睛亮了:“妈,你不反对?”
“我还没看呢,反对什么?”王雪琴站起来,走到门口,停下来,没有回头。
“不过我跟你说,你要是敢在外面乱来,老娘打断你的腿。听见没有?”
梦萍拼命点头,“妈,谢谢你给他一个机会。”梦萍拉着王雪琴的胳膊摇来摇去。
纪耀来陆家的那天,王雪琴特意换了一身衣裳。
墨绿色的丝绒旗袍,头发盘得一丝不苟,化了淡妆。
她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手里端着茶杯,眼睛盯着门口。
纪耀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衬衫,可他整个人收拾得干干净净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腰背挺得笔直。
他站在客厅中间,不卑不亢,叫了一声“阿姨”。
王雪琴没有应。
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才开口:“坐吧。”
纪耀坐下了。
坐在沙发的最边上,腰还是直的,两只手放在膝盖上。
王雪琴问他家里情况,他老老实实说:“我爸爸在工厂当会计,母亲在家做针线活。妹妹还在读书。一家人住在法租界边上,不算富裕,但也过得去。”
他顿了顿,耳朵微微红了,“我爸妈都知道梦萍,他们很喜欢她。说梦萍开朗又懂事。”
王雪琴听见这话,嘴角动了一下,没接茬,又问:“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先学手艺,等攒够了钱,开一间自己的修车铺。”纪耀的回答干脆利落。
王雪琴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
“行了,你回去吧。”
纪耀面色一白,有些慌乱,但还是站起来,朝她鞠了一躬,转身走了。
梦萍想跟出去,被王雪琴叫住了。
“你站住。”
梦萍停下来,转过身,一脸紧张。
王雪琴看着她,沉默了很久。然后她叹了口气。
“这个小伙子,还行。就是穷了点。不过他爸妈明事理,这点比什么都强。”
梦萍的眼眶红了。“妈——”
“哭什么哭?我又没说不行。”王雪琴瞪了她一眼,“我跟你说,你要是跟他处,就好好处。”
“好!”
“别学那些乱七八糟的人,今天处明天分。听见没有?你才16岁,不许乱来,听到没有……”
梦萍扑过去,抱住王雪琴,哭了。
王雪琴被她抱得愣了一下,然后伸手拍了拍她的背,“这么大了,还抱着老娘哭,丢不丢人?”可她的嘴角是翘的。
可世事就是这样,你越觉得稳了,它越要出岔子。
梦萍和纪耀处了几天,纪耀忽然开始躲着她了。
不接电话,不回信,不去夜校上课。
梦萍跑到修车铺找他,他不在。工友说,他请假了,不知道去了哪里。
梦萍急得满嘴起燎泡,去找王雪琴。
“妈,小纪,他突然不理我了。他不知道跑哪儿去了。”
王雪琴正在涂蔻丹油,头都没抬。“不理你就不理你,你急什么?说明他有问题……”
“妈!”
王雪琴放下蔻丹油,看了她一眼,“他说过什么没有?”
梦萍想了想,嘴唇哆嗦着,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
“他说……相处了几天,他觉得他配不上我。说他给不了我好的生活,说他会拖累我。我说我不在意,他说他在意。”
王雪琴叹了口气。
她早就料到会有这一天。
那个小伙子,看着老实,骨子里倔。
他觉得自己配不上陆家的女儿,所以才跑了。
不是不喜欢,是太喜欢了,喜欢到怕耽误人家。
但他当逃兵?王雪琴冷笑,这一点,纪耀在她心里形象完全不如陈明昊了!
“他在哪儿?”王雪琴问。
“我不知道。修车铺的老板说他去报名了。他去参军,要上前线。妈,怎么办,我害怕……”
王雪琴站起来,擦了擦手,“行了,我让人去找。你回去等着。”
“妈,你帮我找?能找到吗?”
“老娘说了帮你找就帮你找,你废什么话?”王雪琴瞪了她一眼,“回去等着,别在这儿碍眼。”
梦萍被她骂得缩了缩脖子,转身出了厨房。
可她的心还是悬着。
梦萍在客厅里转了两圈,心里七上八下的。
她妈说“我让人去找”,可那个语气,那副不耐烦的样子,谁知道是不是敷衍她?她妈那个人,嘴上答应得好好的,转头就忘了也是常有的事。
她不敢去惊动她爸。
她爸要是知道了非但不会帮她找,说不定还要骂她一顿,说她“不知廉耻”“丢陆家的脸”。
如萍?如萍自己都忙不过来,整天围着那些老人转。
尔豪?被她妈骂了一顿就不敢吭声了。
她还能找谁?
梦萍站在客厅中间,脑子里乱成一锅粥。
忽然,她想到一个人——
傅文佩和依萍。
依萍认识陈明昊,陈家的少爷。
陈家在上海滩那么大的势力,找个人应该不难吧?
依萍还认识大上海的秦五爷,秦五爷黑白两道都吃得开,消息灵通得很。
依萍应该有办法帮她找纪耀。
可是……她跟依萍的关系一直不怎么好。
以前她还骂过依萍,说她是“野丫头”“扫把星”,说她“攀高枝”,说她“不要脸”。
那些话现在想起来,像刀子一样扎在她自己心上。
依萍会帮她吗?
梦萍咬了咬牙。
管不了那么多了。她没有人可以找了。
梦萍出了门,叫了辆黄包车,直奔太平里。
太平里的巷子还是那么窄,青石板路上有几处积水。
梦萍跳下车,三步并作两步走到那扇黑漆木门前,抬手敲门。
开门的是傅文佩。
“梦萍?你怎么来了?”
“佩姨,我找依萍。她在吗?”
“在屋里,你进来吧。”
梦萍走进去,站在依萍房间门口,深吸一口气,敲了敲门。
“进来。”
梦萍推门进去。
依萍正坐在桌前写谱子,头发随意扎着,看起来刚从学校回来没多久。
她抬起头,看见是梦萍,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你怎么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