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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9章合唱

    何书桓跟杜飞散了后就去了大上海。

    他坐在角落,要了一杯酒。

    台上换了三回人,唱的都是软绵绵的曲子,他没怎么听。

    他在等。

    灯光暗下来又亮起来,主持人报了幕,“下面有请白玫瑰墨尘君带来——《春风里的你》”

    台下有人小声议论,“黑王子自己写的?”

    “真的假的?”

    “听说写了好几个月呢。”

    “墨尘君……”

    “就是黑王子,戴个黑面具,大家都这么叫!”

    何书桓放下酒杯。

    钢琴前奏响起来,不是留声机放的那种曲子,是现场弹的。

    何书桓一眼就认出那是陈家的小少爷陈明昊。

    他坐在舞台侧面的阴影里,修长的手指在黑键白键间跳跃,音符像水一样从指缝里淌出来。

    那不是技巧,是心里有话要说。

    依萍站在舞台中央,握着话筒,灯光打在她身上,天青色的旗袍泛着柔柔的光。

    她没有看谱子,这首歌她听了无数遍,从第一个音符到最后一个休止符,每一个都刻在脑子里。

    她开口唱了,声音不大,清清亮亮的,像月光落在雪地上。

    “湖畔的黄昏,风吹过你的衣角。你不说一句话,我却听见了心跳。”

    台下安静了。

    这首歌的调子不是大上海惯常的那种甜腻,是干净的、温柔的,像一个人坐在你面前,慢慢跟你说心里话。

    陈明昊接了下去,他的声音不大,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亮,还有一点点紧张。

    “街角的夜里,月落在你发梢。你走到我身边,我的世界就亮了。”

    何书桓端着酒杯,手指慢慢收紧。

    他听出来了,这不是写出来的词,这是长出来的词,是陈明昊从心里长出来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

    两个人合唱,声音交缠在一起,像两条溪流汇成一条河。

    “你说你不信命,我说我只有一颗心。你说你要远行,我说我等你到天明。”

    “风再大,雨再狂,我只要你那颗想我的心……”

    间奏响起,探戈的节奏热烈而缠绵。

    陈明昊从钢琴前站起来,走到舞台中央,朝依萍伸出手。

    她把手放在他掌心,他轻轻一带,她转了个圈,裙摆扬起,像一朵盛开的花。

    他揽住她的腰,她靠在他肩头,两个人从舞台中央转到左边,又从左边转回来。

    不是排练过的,是长在身体里的默契。

    第二段,陈明昊的声音放开了,像是在说一件藏在心里很久的事。

    “他们说我傻,说等你是错。可他们不知道,你站在那里,我的路就不会走岔。”

    台下有人轻轻“啊”了一声,又赶紧捂住了嘴。

    依萍接了下去,声音里带着笑。

    “他们说你金贵我寒微,说我们门不当户不对。可他们不知道,你翻过的每一扇窗,都是朝我走来的方向。”

    合唱最后一段,两个人都放开了,声音里全是光。

    “湖畔的风吹了一年又一年,吹不散你我的缘。舞台的灯灭了一盏又一盏,你始终站在我身旁。”

    最后一个音落下,舞台上安静了一瞬。

    然后掌声像潮水一样涌来,有人站起来叫好,有人喊“安可”,有人笑着鼓掌。

    何书桓坐在角落里,端着酒杯,手指慢慢收紧。

    他以为他放下了,可这首歌每一个字都像刀子,把他心里那层结了痂的伤口又划开了。

    他喝了一整瓶酒才回去。

    第二天醒来,脑子里还是那句歌词,“你始终站在我身旁。”

    不是他,是陈明昊,从始至终,都是陈明昊。

    何家举办了祭祖后上海的第一场大宴会,排场很大。

    何家的老宅在法租界,好几栋洋房连着,院子里摆满了长桌,铺着白色的桌布,上面摆着香槟、点心、水果。

    留声机放着软绵绵的曲子,穿旗袍的小姐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有人端着香槟杯,有人拿着团扇,有人低声说笑,有人东张西望。

    何家请帖发遍了整个上海滩。

    但凡家里有适龄闺女青年的,全来了。

    张家、李家、孙家、叶家、周家、刘家、邓家……

    一个个穿金戴银,端端正正地坐在前排最好的位置。

    张婉婷来之前就跟母亲说,“我倒要看看,何书桓到底有什么本事。”

    李梦瑶是被母亲逼来的,心里想这种场合算什么世面。

    王诗韵嘴角挂着一丝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笑。

    周芷桐端着香槟杯,眼睛一直在找人,她找的不是何书桓,是陈明昊,可惜今天他没来。

    孙静怡心里酸溜溜的,她做梦都想嫁进陈家,如今听说陈明昊为了一个唱歌的天天往大上海跑,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

    赵兰因纯粹是被母亲逼来的,觉得没意思,喝了一口香槟四处看了看。

    何书桓一进门就被母亲拉着见了好几位太太。

    太太们把自己的女儿往他面前推,何书桓礼貌地点头微笑,说了几句不咸不淡的话,脑子里想的却是别的事。

    他在人群里站了一个多小时,脸上的笑容都快僵了。

    他找了个借口,端着一杯酒溜到了花园深处。

    花园里有一棵桂花树,花已经谢了大半。

    他靠在树干上,松了口气,耳朵总算清静了。

    可他没能清静多久。

    花园另一头,那几个名媛聚在凉亭里,声音不大,刚好够他听见。

    他本来没想偷听,可他听见了一个名字。

    “你们说陈家那个老三,是不是真的为了那个唱歌的连家都不回了?”女子的声音带着兴奋。

    “可不是嘛,我听说陈会长气得从南京专门打电话回来骂他,派人在大上海后门堵他,你猜怎么着?那小子根本不怕,说他二哥当年翻墙也要去,他也能,把陈安邦气得脸都绿了。”

    “陈家这是造了什么孽?老大在南京当大官,老二为个红牡丹闹得一年到头不回家,老三又来个更狠的。”王诗韵一边说一边摇头。

    “那个陆依萍,到底有什么本事?”

    “长得好看呗。”赵兰因不咸不淡地说,“我见过,确实好看,而且唱得也好,像秋天的风吹过湖面。”

    “好看有什么用?出身不好,配不上陈家。”王诗韵哼了一声,“陈伯伯不会答应的,许阿姨更不会答应。你们没看许阿姨上个月在商会上那个脸色,提到陆依萍三个字脸都绿了。”

    何书桓靠在桂花树上,把这些话一字不漏地听进了耳朵里。

    他想起昨晚依萍和陈明昊在台上的样子,想起陈明昊偶尔抬头看她一眼时那种全世界只有你一个人的专注。

    他忽然觉得自己输得一点都不冤。

    陈明昊自始至终眼里只有依萍一个人,而他自己呢,他心里装着那么多乱七八糟的东西。

    他放下酒杯,从侧门离开了宴会。

    傍晚,他叫了一辆黄包车,直奔大上海。

    他告诉自己,只是去看看,看完了就走。

    与此同时,王雪琴也在牌桌上聊着这些事。

    她手里摸着一张牌,听着张太太说“何家那个少爷回来了,长得一表人才”,李太太接话“何家的门槛高着呢”。

    王雪琴心里咯噔一下,但还是面无表情地把牌打出去,不咸不淡地说了一句,“何家的少爷?有什么了不起的,不就是靠他大伯何应钦吗,自己有什么本事?”

    张太太和李太太对视了一眼,没敢接话。

    王雪琴心里冷笑,上辈子这个害人精把她的两个女儿害得多惨,她记得清清楚楚。

    这辈子,她绝不会让他再靠近依萍半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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