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下的厅堂里,陆振华坐在太师椅上,面色铁青。
他已经等了一个多小时了。
傅文佩上去给王雪琴上药,上了一个多小时。
上完药之后傅文佩就下来了,在厅堂门口站着,来回踱步,脸上的焦急一眼就能看出来。
见傅文佩不时往楼上看一眼,嘴唇动了动,又不敢上去催。
陆振华闭上了眼睛,这两个女人的性格完全相反。
王雪琴呢?
王雪琴就是不下楼。
敷个药要敷这么久?
是故意磨蹭?
还是心里有鬼不敢下来?
陆振华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他今天要审的,是王雪琴跟魏光雄的关系。
昨晚他才从杭州回来,一大早又去了商行,在门口就听到两个混混模样的人在说王雪琴的事。
连这些混子都知道这件事,那外面风言风语不知道传成什么样子了——他上车时,还听到有人说陆夫人跟外面的人不清不楚。
这种事,哪个男人能忍?他回来的时候都想扒了王雪琴的皮。
王雪琴倒好,让他在这儿干等着。
傅文佩站在陆振华不远处,手指攥着衣角,指节发白。
她刚才上去上药的时候,王雪琴倒是没赶她走,乖乖让她把药敷完了。
可是敷完之后,王雪琴就坐在妆台前,对着镜子看来看去,一会儿摸摸脸上的药膏,一会儿理理头发,就是不急。
傅文佩见陆振华脸色越来越难看,又上楼催了一句:“雪琴,你快些,振华在楼下等着呢。”
王雪琴从镜子里看了她一眼,慢悠悠地说:“急什么?让他等着。”
傅文佩没办法,只好自己先下来了。
楼梯上终于响起了脚步声。
王雪琴慢悠悠地走下楼来。
脸上糊着厚厚一层药膏,颧骨上一大片淡褐色,嘴角那一道还没完全干,在灯光下泛着油亮亮的光。
整个人又滑稽又狼狈。
偏偏她自己浑然不觉,下巴微微扬起,脊背挺得笔直——那表情不像是来受审的,倒像是来问责的。
陆振华见她这样,火气噌噌往上窜。
“王雪琴,你越来越不像话了!”
王雪琴脚步一顿,斜眼看他。
“老子在楼下等了你一个钟头,”陆振华指着她,手指都在抖,“你磨磨蹭蹭不下来,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一家之主?你还知不知道什么叫尊重?杜飞还在门口站着,家里的佣人进进出出,你是摆明让外人看我们陆家的笑话!”
王雪琴不慌不忙地走下最后两级台阶。
她没有看发火的陆振华,而是转过头,目光落在沙发旁脸色发白的傅文佩身上,忽然笑了一声。
“傅文佩,你听见了吧?”声音不大,但厅堂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他平时在外人面前就是这么骂我的——”
“你……”陆振华哆嗦着手指着王雪琴。
“你以为我在陆家过的什么好日子,他现在把你当外人,那你以后也别把自己当内人了。”
傅文佩脸色更白了,嘴唇哆嗦了一下,但没敢吭声。
“王雪琴,你不要胡搅蛮缠挑拨离间……”
王雪琴说完傅文佩才转向陆振华,脸上那点笑意收得干干净净,声音陡然拔高:“哦,陆司令?你问我尊不尊重你?那陆振华,你尊重过我吗?”
她指着自己那张涂满药膏的脸:“我这脸是怎么弄的?”
“你还有脸说!”陆振华气不打一处来。
“这是你打的!”
陆振华被气笑了:“哈!老子统共就打了你一巴掌。赔了你三千大洋的礼物,你还有脸提?你的脸难道不是你自己打的?”
“陆振华,你不要狡辩!你要是不打我那一耳光,老娘会拿扫把追着你打?我不拿扫把,会打到依萍?我不打到依萍,我会扇自己?”
“我为什么打你?”陆振华听着王雪琴的一通歪理,抿了抿唇。
王雪琴听到这话,顿了顿,但还是不服气道:“追根究底还不是因为你!现在我出院了,你自己在楼下坐着喝茶,让傅文佩上去给我上药。我下来你问过我一句吗?你问过我疼不疼了?你问我好没好了?”
“我不关心你?”陆振华眉头拧成一团。
“你关心什么?”王雪琴冷笑一声,“你只关心你的面子!只关心外人看不看笑话!我王雪琴在你眼里,连你屁股底下那张破椅子都不如!”
“椅子破了断了你还知道叫人修一修,我伤了痛了,你看都不看一眼!我在医院住了那么多天,你来过几趟?你来了也是坐着看报纸,问过我一句吃没吃饭、睡没睡好?陆振华,你心里还有没有我?”
陆振华的脸色铁青,嘴唇抿成一条线。
明明是他一去医院,王雪琴就拿绿豆眼阴阳怪气瞪他。
要不就是背对着他。
现在还指责他。
“你真是没良心的……”
陆振华的手慢慢摸到了腰间的鞭子。
“好啊,你说不过我就要动手。你还是不是男人?”
“王雪琴,我再问你一遍——”他的声音忽然平静下来,但这种平静比暴怒更可怕,“你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一家之主?”
“陆振华,老娘说了,这个家我说了算!”
“咔嚓”一声,鞭子被抽了出来。王雪琴腿脚利落地跑开。
傅文佩最先反应过来,扑上去死死抓住陆振华举鞭的胳膊:“振华!使不得!雪琴的脸还没好——”
“滚开!”
陆振华猛地一甩胳膊,鞭子顺势挥了出去。
“啪——”
傅文佩手臂上立刻浮起一道血红的印子,衣服都被抽裂了。
她痛得倒吸一口凉气,整个人撞在柱子上,捂着胳膊蹲了下去,脸色白得像纸。
“佩姨!”陆尔豪脑子一热也冲了上去,“爸!你别打了!”
“好啊,你小子也来教训我!”陆振华怒吼,“滚开!”
尔豪往后站了些距离,却还是没让开。
第二鞭紧跟着挥出来,抽在陆尔豪肩膀上,衣领撕开一道口子,皮肉上立刻渗出血来。
他闷哼一声,捂着肩膀往后退了两步,疼得额头上青筋直跳。
陆振华握着鞭子,胸膛剧烈起伏,眼睛都红了。
而——躲在沙发后面的王雪琴笑了。
她一屁股坐在茶几旁的椅子上,翘着二郎腿,双手搭在扶手上,笑得前仰后合。
那张涂满药膏的脸,配上那肆无忌惮的笑声,说不出的诡异。
“哈哈哈哈——”
笑声在厅堂里回荡,尖锐、刺耳,笑得人头皮发麻。
陆振华举着鞭子的手僵在半空中:“你笑什么?”
“我笑你啊!”王雪琴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伸手指着他,“陆振华,你看看你自己!就是个窝里横,你打老婆——打儿女——打傅文佩——你打了一圈了!你在打什么?你打得着正主儿吗?”
陆振华心想,他若是拿着一把枪,肯定把王雪琴一枪崩了,眼不见心不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