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医院守了一整夜,没合眼。依萍的体温反反复复,一会儿降一会儿升,每次护士进来量体温,王雪琴的心就提到嗓子眼。
天快亮的时候,依萍的烧终于退了。
医生来查房,说情况稳定了。
王雪琴这才松了一口气,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整个人像散了架一样。
陆振华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傅文佩还守在床边,眼睛肿得像核桃。尔豪也被骂走了。
病房里只剩下王雪琴、傅文佩和昏睡的依萍。
安静得能听见点滴的声音。
王雪琴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她太累了。身体累,心也累。
可她知道,她不能倒下。
依萍还要靠她。
依萍出院那天,王雪琴亲自来接的。
她把依萍送回了家,帮她把东西归置好,嘱咐玉真好好照顾,又塞给傅文佩一沓钱:“拿着,给依萍买点补品。别跟我说不要,你不要我就扔了。”
傅文佩接过钱,低着头,说了声“谢谢”。
王雪琴看了她一眼,没再骂她。
回到家,王雪琴关上房门,靠在门板上,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
她站了一会儿,忽然开始笑。
笑得上气不接下气,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哈哈哈……”
那笑声很大,很刺耳,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回荡。
如萍听见笑声,跑过来敲门:“妈?妈你怎么了?”
王雪琴不理她,继续笑。
笑着笑着,她忽然不笑了。
她的脸一下子冷了下来,冷得像冬天的冰窖。
她把如萍赶了出去。
她走到梳妆台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角有细纹,鬓边有白发,嘴角有一道还没完全消退的伤疤。她的眼睛红红的,头发散乱,整个人看起来像疯了一样。
“王雪琴,你冷静点。”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说,“你不能疯。你疯了,谁来收拾那些混蛋?”
她深吸一口气,打开抽屉,从里面拿出那个小本子。
翻开,找到写着“何书桓”的那一页。
她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然后拿起笔,在名字下面重重地划了两道横线。
“何书桓。”她念出这个名字的时候,声音里带着恨意,“你敢害我女儿,我王雪琴一定让你付出代价。”
她放下笔,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的阳光很刺眼,她眯起眼睛,心里已经有了计划。
她要收拾何书桓。
不是骂几句那么简单。
她要让他身败名裂,让他这辈子都不敢再靠近她的女儿。
王雪琴转身拿起电话,拨通了一个号码。
“是我。”
“太太,您有什么吩咐?”
“何书桓的事,查得怎么样了?”
“查得差不多了。他家里是做外交的,父亲叫何应谦,在南京政府有个不大不小的职位,叔叔是何应钦。”
“何书桓本人在申报工作,跟几个女同事关系暧昧,还有一个在大学里的旧情人,偶尔还有联系。”
王雪琴的眼睛眯了起来。
“够了。”她说,“你把资料整理好,明天送到我这儿来。”
“太太,您打算——”
“我打算让他知道,什么叫后悔。”王雪琴的声音冷得像刀,“他敢动我的女儿,我就让他全家都不得安生。”
挂了电话,王雪琴坐在床边,拿起依萍织的那条围巾,贴在脸上。
围巾上有淡淡的皂角味,干干净净的,像依萍这个人一样。
“依萍,”她心里道,“妈对不起你。上辈子对不起你,这辈子也让你受了委屈。但你放心,从今以后,谁也别想再欺负你。”
她把围巾叠好,放在枕头底下,然后躺下来,闭上眼睛。
窗外,阳光正好。
可她知道,暴风雨还没过去。
真正的风暴,才刚刚开始。
何书桓,魏光雄,这些她的敌人,她会一个个收拾。
方瑜的出现,是在一个阴天的下午。
依萍的病好得差不多了,但整个人瘦了一圈,下巴尖尖的,眼睛显得更大了。傅文佩心疼得不行,变着法子给她做好吃的,可依萍吃什么都像嚼蜡,扒拉两口就放下了碗筷。
方瑜来看她的时候,一进门就皱起了眉头。
“依萍,你怎么瘦成这样了?脸色这么差,生病了?”
“没有,就是最近没睡好。”
方瑜显然不信,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忽然问:“是不是何书桓欺负你了?”
依萍愣了一下,随即苦笑:“你都知道了?”
“何书桓跟如萍在一起的事,我听说了。”方瑜的声音里带着怒气,“他见异思迁,活该被骂得狗血淋头。”
依萍没有说话。
方瑜看着她,心疼得不行。她认识依萍这么多年,知道依萍是个什么样的人——倔强、骄傲、从不轻易向人低头。能让依萍变成这样,说明她是真的受伤了。
“依萍,你别难过。”方瑜握住她的手,“那种人不值得你难过。你值得更好的。”
依萍抬起头,看着方瑜,眼眶微微泛红。
“我没有难过。”她说,“我只是……觉得自己很可笑。”
“你有什么可笑的?被骗的人不是你,错的人也不是你。是何书桓,是他对不起你。”
依萍沉默了很久。
“方瑜,”她忽然说,“你说一个人能同时喜欢两个人吗?”
方瑜愣了一下,想了想,说:“能吧。但那是贪婪,不是爱。真正爱一个人,心里是装不下第二个人的。”
依萍看着窗外,没有再说话。
自从何书桓和如萍的事把依萍害住院后,王雪琴在家里更疯了,陆振华不让她出门,她就天天打电话骂何书桓,骂何书桓家里人,骂如萍,骂梦萍,打不听话的尔杰。
陆尔豪害怕被迁怒,便每日去照顾可云。
王雪琴知晓他如今对可云上了心,便没针对他。
这段日子他守着可云,体贴入微。
日子一久,少年时那些青涩甜蜜的时光,竟不受控制地一遍遍在脑海里翻涌。
他看着可云憔悴又脆弱的模样,心里渐渐生出一个念头——就这样守着她过一辈子,也未尝不可。
可偏偏,可云一见到孩子就彻底失控,哭喊疯癫,模样让人心碎。
每一次发作,尔豪都只能紧紧抱着她,轻声哄着,一遍遍安抚她慌乱破碎的心神。
这一切都被李副官和玉真看在眼里。
在可云又一次发病时,他终于忍不住,拉过尔豪,语气沉重又愧疚:
“尔豪少爷,可云如今成了这个样子,她这病能不能好,谁也说不准。”
“若真要你娶了她,我们一家人心里实在过意不去,只会觉得亏欠你一辈子。”
“你有这份为她负责的心,我们就已经感激不尽了。”
“李叔,这是我欠可云的。”
“别说什么欠不欠了,你有这份心,足够了,将来你若遇上喜欢的姑娘,只管去成家。只求你……日后我们老两口不在了,能给可云一口饭吃,照顾好她下半辈子,我们就心满意足了。”
这番话让陆尔豪心里翻江倒海,矛盾至极。
他清楚,可云今日疯癫成这样,全是因他当年的懦弱与逃避而起,这份责任,他推不掉,也不想推。
可李副官的体谅,又让他心头沉甸甸的。
没过多久,李副官私下找到了陆振华,把前因后果尽数说了。
陆振华当即把尔豪叫到跟前,沉声与他谈话。
“你不可能一辈子不婚不娶,可云这病能不能痊愈没人知道,就算好了,将来再生孩子,会不会再犯,谁也保证不了。”陆振华看着他,“你自己是什么意思?”
尔豪满心纠结,张口只道:“我不知道……但我一定会照顾好可云。”
陆振华沉默片刻,当即拍板:
“那就这样定了。你娶两个。可云你好好照顾着,再娶一个家世妥当的做正室,帮你打理家事,传宗接代。”
尔豪站在原地,没有应声,只觉得心里一片混乱,连他自己也说不清,究竟是松了口气,还是更添了一层茫然与愧疚。
他爸的意思,他懂,但他却不敢去告诉王雪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