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道夫被击退后的第二天,听风斋恢复了日常。
但“日常”和以前不一样了。
以前,听风斋只有林砚一个人。现在,有周晚棠、徐建国、陈远舟、方晴。他们轮流来帮忙——有人泡茶,有人打扫,有人记账,有人陪客人聊天。
林砚说,他们不是店员,是“朋友”。朋友不需要付工资,只需要一杯54℃的茶。
我觉得他说得对。
今天轮到周晚棠泡茶。她泡得不太好——第一泡太浓,第二泡刚好,第三泡又淡了。但她说,她会练。
“林老板说了,泡茶和带孩子一样,需要耐心。”她一边说,一边给孩子喂奶。
徐建国在擦柜台。他擦得很认真,比林砚还认真。他说,擦柜台能让他不想女儿的事。
“证据已经交给检察院了。那个人的律师来找我,说愿意赔偿。我说我不要钱,我要他坐牢。”
“他会坐牢的。”我说。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有朋友在检察院。”
他笑了。
陈远舟在整理东墙的瓷瓶。他戴着白手套,小心翼翼地把每个瓶子拿下来,擦干净,再放回去。
“陈医生,你不怕那些瓶子里面的东西?”我问。
“怕。但林老板说,怕也要做。因为怕才能让人守规矩。”
“你现在还‘看’得到别人的心吗?”
“能。但我不看了。我只看他们愿意给我看的。”
“那你还算‘看透人心’吗?”
“不算。但我更开心。因为我不再觉得自己是个怪物。”
方晴在记账。她以前开训练营的时候,也记账。但那时记的是“收了多少钱”,现在记的是“来了多少人”。
“今天来了七个客人。”她说,“三个喝茶,两个咨询,一个交易,一个只是来坐坐。”
“那个交易的呢?”
“林老板拒绝了。他说代价太重。”
“什么交易?”
“一个年轻人,想用‘十年寿命’换‘女朋友回心转意’。林老板说,‘十年寿命换一个不爱你的人,不值。’”
“那个年轻人听了吗?”
“听了。他哭了。然后他说,‘那我换一年寿命?’林老板说,‘一年也不值。’他说,‘那一个月?’林老板说,‘一天也不值。’”
“后来呢?”
“后来他坐了一会儿,喝了杯茶,走了。走的时候说,‘谢谢,我想通了。’”
我笑了。
“林砚真的很厉害。”
“对。他是我见过的最好的店主。”方晴低下头,“也是我见过的最傻的人。总是不收代价,总是违规,总是失去记忆。他还能撑多久?”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只要他还能泡茶,还能说“54℃刚好”,他就还在。
下午,林砚从二楼下来。他今天睡到很晚,脸色不太好。
“林砚,你没事吧?”我问。
“没事。就是忘了点东西。”
“忘了什么?”
“忘了……我昨天吃过什么。”
“你昨天吃了面条。我煮的。”
“对。面条。我想起来了。”
他走到柜台后,拿出账簿,翻开。
空白。
“无字,我昨天攻击清道夫,用了六段记忆。是哪六段?”
纸页上,浮现出一行字:
1. 母亲的笑容
2. 父亲的背影
3. 听风斋的门牌
4. 第一杯54℃的茶
5. 苏婉的第一次微笑
6. 自己的名字
我的手抖了一下。
“你的名字?”
“对。我忘了自己叫什么。但苏婉告诉了我。所以我又知道了。”
“林砚……”
“别哭。你哭,我也想哭。但我流不出泪。”
“那我替你哭。”
我哭了。
他抱着我,没有说话。
“林砚,你不能再失去记忆了。”
“我知道。但如果有下一次,我还是会。”
“为什么?”
“因为你们值得。”
窗外,天晴了。
阳光从窗缝漏进来,照在桌上,照在茶杯上,照在我们身上。
“苏婉,”他松开我,“帮我一个忙。”
“什么忙?”
“帮我记住。记住我是谁。记住我做过什么。记住我爱过谁。”
“好。”
“你写下来。写在你的笔记本上。写一万遍。”
“好。”
我翻开笔记本,写下一行字:
林砚。听风斋第37代店主。他忘了自己的名字,但记得爱。
“写好了。”
“给我看看。”
我把笔记本递给他。
他看了,笑了。
“写得对。”
他把笔记本还给我。
“苏婉,谢谢你。”
“不客气。”
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54℃。刚好。
窗外,有鸟叫声。
春天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