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开车去方敏家。
方敏住在城东一个老小区,房子很小,两室一厅,家具老旧但干净。她开门的时候,穿着睡衣,头发乱糟糟的,眼睛下面有青黑。
“你是?”
“我是苏婉的朋友。林砚。”
“苏婉的朋友?她怎么了?”
“她没事。我是来找您的。”
“找我?”
“我想跟您谈谈……对冲契约。”
方敏的脸白了一下。
“进来吧。”
我走进去,在沙发上坐下。她给我倒了一杯水,坐在对面。
“苏婉告诉你的?”
“她自己不记得了。是我查到的。”
“你想说什么?”
“我想打破契约。”
方敏的手抖了一下。
“不能打破。会死的。”
“不会。我有办法。”
“什么办法?”
“情感编织。把你的母爱碎片和苏婉的快乐碎片,编成双螺旋。互相支撑,不互相抵消。”
“你做过这种事吗?”
“做过一次。和我自己。”
方敏看着我。
“你是听风斋的店主?”
“是。”
“你父亲是林闻远?”
“你认识他?”
“他帮过我。1993年,我自杀未遂后,他来找过我。他说,‘你的对冲契约是清道夫做的,不是正规交易。我可以帮你取消,但你要付出代价。’我问什么代价。他说,‘你的记忆。你会忘记苏婉。’我说,‘我不想忘记她。’他说,‘那你就只能承受玻璃墙。’”
“所以你选择了玻璃墙?”
“对。我宁愿感受不到爱,也不想忘记她。”
我沉默了一会儿。
“方阿姨,如果我能让您重新感受到爱,您愿意试试吗?”
“代价呢?”
“您可能会有一段时间的情感休克。心跳变慢,呼吸暂停。但我会守着您。”
“苏婉呢?”
“她也会经历同样的过程。”
“她能承受吗?”
“她能。她比我坚强。”
方敏低下头,想了很久。
“好。我试。”
“那请您跟我去听风斋。”
我开车带方敏回听风斋。
苏婉站在门口,看见我们,愣了一下。
“妈……”
“小婉。”
她们对视了一眼,然后同时移开目光。
玻璃墙。看得见,摸不着。
“进去吧。”我说。
我们走进听风斋。我让方敏和苏婉坐在八仙桌旁,给她们倒了茶。
“先喝茶。54℃。刚好。”
她们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林砚,”苏婉说,“开始吧。”
我拿出账簿,翻开到对冲契约那页。
“无字,开始编织。”
确认。编织开始。
第一步:提取方敏的母爱感知碎片。
方敏的身体猛地一颤。她的眼睛闭上了,脸色变白,呼吸变慢。
“妈!”苏婉站起来。
“别动。”我说,“让她自己过去。”
过了大概一分钟,方敏睁开眼,眼眶红了。
“我……我看见小婉了。她三岁的时候,在公园里追蝴蝶。她笑得很大声。我很久没听见她笑了。”
“那是您的母爱碎片在回归。”我说。
第二步:提取苏婉的快乐感知碎片。
苏婉的身体也颤了一下。她闭上眼,手抓住桌沿,指节发白。
“苏婉,深呼吸。”
她深吸一口气,又呼出来。
“我……我看见我小时候,在母亲怀里。她很暖。我以为……我忘了。”
“你没忘。只是被玻璃墙挡住了。”
第三步:编织双螺旋。
我感觉脑海里有什么东西被抽走了——是账簿在收取代价。我忘了什么?不知道。但现在顾不上。
我闭上眼,想象苏婉的快乐碎片和方敏的母爱碎片,像两条丝线,在我手里交织。
左,右,左,右。
编成一股绳。
第四步:植入。
两股碎片分别回到方敏和苏婉体内。
方敏的身体再次颤抖,然后松弛下来。她睁开眼,看着苏婉。
“小婉……”
“妈……”
她们对视。
这一次,没有移开目光。
“小婉,你瘦了。”方敏的声音在抖。
“妈,你也老了。”苏婉的眼泪流了下来。
她们伸出手,握在一起。
玻璃墙,碎了。
我靠在柜台上,喘着气。
头很晕。像被人打了一棍。
“林砚!”苏婉跑过来,“你没事吧?”
“没事。只是……忘了点东西。”
“忘了什么?”
“不知道。但肯定不重要。”
我笑了笑。
“苏婉,你母亲回来了。”
“谢谢你。”
“不客气。”
方敏走过来,看着我。
“林砚,你和你父亲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他只会选择‘牺牲’。你会选择‘编织’。”
“因为我母亲教我的。”
“她是个好人。”
“我知道。”
方敏抱住苏婉。
“小婉,妈对不起你。”
“妈,别说对不起。都过去了。”
我转身,走到柜台后,拿出账簿。
翻开。
空白。
“无字,我忘了什么?”
纸页上,浮现出一行字:
遗忘:苏婉的生日。
我愣了一下。
“苏婉,你生日是哪天?”
“10月17日。怎么了?”
“没什么。我忘了。现在记住了。”
我在心里默念了三遍:10月17日,10月17日,10月17日。
然后我合上账簿,放回抽屉。
窗外的天,晴了。
阳光从窗缝漏进来,照在桌上,照在茶杯上,照在苏婉和她母亲的手上。
她们的手,握在一起。
很紧。
像永远不会再分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