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南老城区,我和苏婉站在一栋六层居民楼前。
楼很旧,外墙的涂料剥落了,露出里面的红砖。一楼有几个商铺——一家小卖部,一家理发店,一家修鞋摊。二楼以上是住户。
“张帆说的训练营,在四楼。”苏婉说。
我们上楼。楼梯很窄,灯是声控的,每走一步,灯就亮一下。墙上贴满了小广告——疏通下水道,搬家公司,高价回收旧家电。
四楼,401室。门上贴着一张纸,白纸黑字:“勇气训练营,暂停营业。”
苏婉敲了敲门。没人应。
她蹲下来,看门缝。“里面有光。”
“你确定?”
“确定。门缝下面有灯光透出来。”
她敲了敲门。“你好,我是市局的,请开门。”
沉默。
“再不开门,我找开锁的了。”
门开了。
一个年轻女人站在门口,三十岁左右,短发,戴眼镜,穿着灰色的运动服。她的脸很普通,但眼睛很亮,像刚擦过的镜头。
“你们找谁?”她的声音很小,但很清楚。
“找你。”苏婉出示证件,“市局法医。有几个问题想问你。”
“关于什么?”
“勇气训练营。”
女人的眼神变了一下。很轻微,但我看见了。
“进来吧。”
我们走进去。屋子不大,两室一厅。客厅被改成了训练室——地上铺着瑜伽垫,墙上挂着白板,白板上写着“勇气”“信念”“坚持”之类的词。窗台上放着一盆绿萝,叶子有点蔫。
“坐。”女人指了指沙发。
我们坐下。她在对面椅子上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
“你叫什么?”苏婉问。
“我叫……方晴。”
“方晴,你是这个训练营的组织者?”
“是。”
“你知道你的学员张帆跳楼了吗?”
方晴的手指动了一下。
“知道。”
“你知道他为什么跳楼?”
“……因为勇气枯竭。”
“你知道‘勇气枯竭’是什么?”
“知道。”
“你制造的。”
方晴沉默了。
“方晴,你在训练营里做了什么?”苏婉的声音很冷,“你让他们集体冥想,你引导他们‘点燃心中的火’。但你不是在帮他们找回勇气,你是在‘借走’他们的勇气。你把他们勇气碎片集中起来,然后……拿去干什么?”
方晴低着头,不说话。
“方晴,我是听风斋的店主。”我开口,“我知道你在做什么。你在用情感引导技术制造勇气集群。这些勇气碎片被你收集后,去了哪里?”
方晴抬起头,看着我。
“你……你是林闻远的儿子?”
“你认识我父亲?”
“他是我的……上级。”
“坏账管理局?”
“对。”
“那你知道他在哪?”
“不知道。他消失了。但管理局还在。”
“管理局现在谁在管?”
“不知道。我只负责收集勇气碎片。每周有人来取。”
“谁?”
“我不知道他的名字。他穿着黑色西装,戴着白色面具。他说他叫‘簿录使’。”
苏婉和我对视了一眼。
又是簿录使。
“你收集的勇气碎片,他们拿去做什么?”苏婉问。
“不知道。我只负责收集。”
“你怎么收集?”
“通过训练营。我让学员冥想,引导他们‘点燃勇气’。其实是在激活他们的勇气碎片,让碎片从他们身上‘脱落’一小部分。这些脱落的碎片会飘散在空气中,我用一个装置收集。”
“什么装置?”
方晴站起来,走到墙角,打开一个柜子。里面有一个小箱子,金属的,银白色,像保险箱。她打开箱子,里面放着一个小瓶子,透明的,瓶子里有一团淡黄色的光,在缓缓旋转。
“这就是收集的勇气碎片。”她说。
我看着那团光。它在旋转,像一个小小的星系。
“这些碎片,够一个人用多久?”苏婉问。
“如果用得省,够一个人用一辈子。但如果一次性用掉,只能让一个人充满勇气几个小时。”
“所以簿录使拿去,是给别人‘临时充值’?”
“可能。”
“给谁?”
“不知道。”
苏婉站起来,走到窗边。
“方晴,你知道你的学员会勇气枯竭吗?”
“……知道。”
“你知道他们可能会死吗?”
“……知道。”
“那你还做?”
方晴低下头,声音很小。
“因为我需要钱。我母亲生病,需要很多钱。清道夫给我钱,很多钱。我没办法。”
“你可以想办法。不是这种办法。”
“什么办法?我大学没毕业,没有技能,没有关系。我只能……”
“你只能害人?”
方晴不说话了。
我站起来,走到方晴面前。
“方晴,你把勇气碎片还回去。让那些学员重新拿回他们的勇气。”
“怎么还?”
“你把瓶子里的碎片释放出来,它们会自己找到原来的主人。”
“真的?”
“真的。情感碎片有‘归巢性’。它们会回到产生它们的人身上。”
方晴看着瓶子里的光,犹豫了一下。
“如果我释放了,簿录使会杀了我。”
“我们可以保护你。”
“你怎么保护?你连自己都保护不了。”
我沉默了。
她说得对。我连自己都保护不了。
“方晴,”苏婉开口,“簿录使要杀你,早就杀了。他们不杀你,是因为你还有用。如果你没用了,他们才会杀你。所以你释放碎片,对他们来说,只是‘你不再有用’。他们可能会找你,但不一定会杀你。如果你继续帮他们,等他们不需要你了,你更危险。”
方晴想了想。
“我……考虑一下。”
“你没有时间考虑。”苏婉说,“张帆在住院,他的腿断了。其他29个人,可能有人在准备第二次跳楼。你每犹豫一分钟,就可能多一个人死。”
方晴的手在抖。
她拿起瓶子,拧开盖子。
淡黄色的光从瓶口飘出来,在空中散开,变成无数细小的光点,像萤火虫。光点在屋子里飘了一会儿,然后从窗户飞出去,消失在夜空中。
“它们会回去吗?”方晴问。
“会。”我说。
方晴蹲下来,抱住自己的膝盖,哭了。
“我……我是不是杀人了?”
“还没有。”苏婉说,“但如果你继续,就会。”
我走到窗边,看着窗外。
夜空很黑,没有星星。
但那些光点,像小小的勇气,飞向城市各处,飞回它们主人的心里。
“方晴,”我说,“你母亲在哪家医院?”
“市第一人民医院。”
“我会去帮她交医药费。”
方晴抬起头,看着我。“为什么?”
“因为你虽然做了错事,但你愿意改。这需要勇气。比‘点燃勇气’更大的勇气。”
方晴又哭了。
苏婉走到我身边,轻声说:“你帮她交医药费,钱哪来?”
“听风斋有积蓄。”
“那不是你父亲留给你的?”
“是。但他留给我,就是让我用的。”
苏婉看着我,目光很复杂。
“林砚,你真的很像你母亲。”
“为什么?”
“因为她也是这样的人。自己没什么,但愿意给别人。”
“那你呢”,我问道。
窗外的风,呼呼地吹。
但屋里,那盆绿萝的叶子,好像没那么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