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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一十六章 千民殉战,落日终锋

    轰——

    两军相撞的巨响震彻旷野。

    数万北军铁甲如滔天巨浪,狠狠拍击在落安数千民军结成的方阵之上。枪刃交错、铁甲碰撞、嘶吼炸裂,瞬间撕碎旷野最后的宁静,血色战潮瞬间吞没整片前沿阵地。

    兵力的悬殊,在这一刻展现得淋漓尽致。

    北军层层叠叠,前仆后继,死了便补,倒了便踏,以人命堆砌推进的步伐,蛮横碾压着落安单薄的阵线。冰冷的长枪刺破布衣,厚重的铁骑踏碎土石,每一寸土地的争夺,都伴随着鲜血浸透、尸骨堆叠。

    落安军阵剧烈震颤,边缘防线频频告破。

    这些人不是百战精锐,没有重甲护身,没有制式神兵,他们是放下锄头的农夫、是守家护院的青壮、是带伤血战的死士。他们不懂精妙战阵,不懂搏杀绝技,只懂一件事——身后是家,退一步便是城破人亡。

    “稳住!别散!”

    前排精锐嘶吼着抵住枪潮,刀刃劈砍格挡,手臂震得血肉发麻,虎口崩裂流血,依旧死死钉在阵位之上。有人胸前中枪,忍痛攥住刺穿躯体的枪杆,拼死死死锁住敌兵,为身旁同伴争取斩杀时机;有人身中数箭,轰然倒地的最后一刻,依旧伸手勾住敌军脚踝,不肯让开半步。

    人人死战,个个拼命。

    被摁在泥地里的萧承骁,亲眼看着这一幕惨烈的厮杀,眼底第一次浮现出真切的错愕。

    他打遍南北,征战十余年,见过悍不畏死的精锐,见过誓死效忠的死士,却从未见过这样的兵马。

    无甲、无爵、无俸禄、无功名,只为守一方故土、护一城老小,便以凡人之躯,硬抗天下最精锐的藩王铁骑,以血肉筑墙,以性命阻敌。

    “一群愚民……”他低声嘶吼,语气却没了往日的轻蔑,只剩一丝荒诞的颤抖。

    愚民不惧死,则将帅无用,铁甲无光。

    战场正中,沈彻立身阵前,不退半步。

    短刃在手,清瘦的身影在漫天铁甲与刀光中穿梭,身形轻灵却力道千钧。没有大开大合的杀伐招式,每一次出刃,都精准挑破敌军破绽,斩断枪杆、破开重甲、逼退死士。

    他不贪杀、不冒进,每一击都只为稳固阵线、护住身旁民军。

    一名北军什长借机绕阵,挺枪直刺后排毫无搏杀经验的青壮,枪尖寒光凛冽,转瞬及身。少年民夫瞳孔骤缩,来不及躲闪,只能下意识闭眼。

    下一瞬,刃光斜掠。

    当啷!

    精铁长枪从中折断,沈彻侧身挡在少年身前,短刃反手一抵,精准抵住那什长的咽喉,轻轻一送,便终结其性命。

    “别怕。”

    他头也未回,声音沉稳有力,穿透漫天厮杀,落在慌乱的少年耳中,“阵不乱,人便不死。”

    短短六字,稳住人心。

    原本心生怯意的青壮纷纷定神,握紧手中刀矛,紧随沈彻背影,再度死死抵住汹涌兵潮。

    中军高台之上,萧承凛双目赤红,厉声怒喝:“压上去!全线推进!区区布衣,耗也能耗死他们!”

    他看得清楚,落安军民虽悍勇无双、心志如铁,可体力早已透支,伤痕层层叠加,阵线已然摇摇欲坠,只需再强行碾压片刻,必定全线崩塌。

    数万北军再度提速,铁骑冲锋、步兵压阵、弓弩掩护,全方位绞杀落安军阵。

    血色愈发浓重,尸骸铺满原野。

    落安阵线不断收缩、挤压,从开阔旷野一步步被逼回城门之下,前后受敌、左右承压,已然到了绝境边缘。

    重伤的陈禾被两名青壮搀扶着半跪在地,胸口伤势剧痛难忍,每呼吸一口都带着刺骨疼痛,可他依旧死死盯着战场,咬牙嘶吼:“先生!左翼压力太大,快撑不住了!”

    左翼防线,数十名青壮被数倍敌军围困,浴血死守,伤亡惨重,缺口随时可能彻底崩开。

    萧承泽立在高台最前,俯瞰着即将落幕的战局,眼底凝着冰冷的胜意。

    军心崩碎又如何?王爷被擒又如何?

    他手握绝对兵力,能以人命填平一切破绽,能以大势碾碎所有反抗。

    沈彻再善谋、再勇武、再得民心,终究抵不过数万铁甲的滔天碾压。

    “沈彻,你赢不了大势。”萧承泽低声自语,语气冰冷笃定,“人心再坚,亦会埋骨沙场。”

    可就在全线濒临崩盘的刹那,沈彻骤然抬眼,眸光清亮,无半分慌乱。

    他等的,就是这一刻。

    北军全军压进、不留后路、倾尽主力绞杀前线,中军彻底空虚,前后阵型彻底脱节,所有兵力尽数扎堆城外旷野,再无半点回旋余地。

    敌军看似胜券在握,实则,已然尽数落入他的局中。

    沈彻骤然抬手,高举短刃,破空一声清喝,声震四野,穿透所有厮杀轰鸣:“鸣号——全线反击!”

    嗡!

    一声低沉绵长的号角,骤然从落安主城后方响起。

    不是前线的战号,不是冲锋的怒号,是沉寂数月、从未响起的**全城总反击之号**!

    下一秒,北侧山林烟尘大起!

    无数暗藏的身影从山林沟壑、荒坡掩体中骤然杀出,速度迅猛,气势滔天。

    那是所有留守城内的老弱、后勤、医者、甚至半大少年,是全城最后一批战力,是沈彻早已埋伏在侧的后手!

    他从不是以数千疲兵硬撼数万精锐。

    他弃城出关、列阵迎敌、以身诱敌,从来都是为了将北军所有主力,完完全全、彻彻底底诱入这片旷野死地!

    “合围!”

    第二声令下,伏兵尽出,瞬间切断北军后路,死死封住其回撤之路。

    原本单向碾压的战局,瞬息逆转。

    北军数万大军,前有沈彻亲率的死战方阵死死抵住,后有全城伏兵截断退路,前后合围、深陷包围!

    旷野之上,攻守异位!

    刚刚还悍勇疯狂的北军士卒,瞬间神色煞白,冲锋的脚步骤然僵住。前有死战不退的铁军,后有断无生路的封锁,他们骤然发现,自己引以为傲的兵力优势,此刻成了困住自己的牢笼。

    人太多,挤作一团,无法展开阵型,无法调转兵锋,无法有序突围。

    人海之势,瞬间化作瓮中之鳖。

    高台之上,萧承泽脸上的笃定瞬间崩碎,瞳孔骤缩,浑身寒意彻骨,失声低吼:“伏兵!你早有埋伏!”

    他终于彻底醒悟。

    沈彻弃城,不是急躁。

    沈彻被压至绝境,不是力竭。

    从开城出关的那一刻起,所有的隐忍、缠斗、示弱、死守,全是算计。

    以身为饵,以阵为笼,以一城人心为杀局,硬生生将数万藩王精锐,尽数锁死在这片血色旷野!

    沈彻立于血色风场中心,望着瞬间混乱、进退无路的北军大阵,声音清淡,却带着终局定论:

    “你以霸业赌人命。”

    “我以人心赌乾坤。”

    “萧承泽,这一局,你输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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