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火摇曳,烈焰渐衰。
方才阻断缺口的火墙,在夜风与人海冲击下渐渐低矮、黯淡。滚烫的明火化作吞吐的余烬,再也遮不住那道狰狞的墙体裂口。
火光消退的瞬间,北军新一轮箭雨破空而至。
密密麻麻的寒矢穿过烟尘,钉入土墙、刺入地面,不少来不及躲闪的青壮应声倒地,闷哼一声重重摔落尘埃。
“稳住!盾阵顶前!”
陈禾持刀立在缺口正中,左臂早已被箭矢擦破,血染袖袍,却半步未退。数十精锐盾手紧紧并拢,层层叠叠堵在裂口之内,以肉身化作第二道城墙。
墙外,三千北军步兵踏着尸骸稳步推进,刀甲寒光映着夜色,压迫得人呼吸窒息。
他们不再急躁冲锋,而是结阵缓步压上,长枪前突、短刀紧随,阵型严密、进退有序,是北军最精锐的死战步阵。
硬碰硬的碾压,正式开启。
第一波长枪穿刺轰然撞上盾阵!
铿铿铿——
金属撞击声刺耳炸裂,巨力传导而至,前排盾手臂膀震颤、虎口崩裂,鲜血顺着掌心滴落,脚下泥土被硬生生踩出浅浅凹陷。
无人后退。
身后是街巷、是良田、是彻夜蓄水熬到生机的亲人,是他们拼了数月才守住的安稳,退一步,便是阖家覆灭。
“顶住!死守缺口!”
青壮嘶吼着发力,盾牌死死抵住枪潮,间隙之中短刀疾刺,每一次出刀都带着搏命的决绝,硬生生将冲上缺口的敌兵砍退回去。
可兵力差距终究是天堑。
一波、两波、三波。
北军轮番冲杀,轮换不休,而落安守军无援可替、无休可歇,体力飞速透支,盾阵渐渐晃动、歪斜。
数息之间,三名盾手力竭脱力,被长枪穿透盾牌、刺穿胸腹,重重倒地。
缺口瞬间露出破绽,两道身影抓住空隙,踩着残灰一跃而入,刀锋直指阵内薄弱处!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苍老的身影骤然从侧面扑出!
是老石。
他弃了西侧垛口,满身血污、伤口撕裂,肩头旧伤彻底崩开,鲜血浸透半边衣衫。手中长矛已然弯曲,刀刃卷口,却依旧悍不畏死,纵身挡在破绽之前。
“休想踏进一步!”
怒吼声嘶哑破碎,他不顾身前寒刀,以伤躯硬扛一击,短刀深深刺入腰腹,同时手中断矛狠狠贯入敌兵胸膛。
一换一。
冲入缺口的两名北军士卒,一人当场毙命,另一人被老石死死锁住臂膀,动弹不得。
滚烫的鲜血瞬间浸透衣衫,老石身形摇摇欲坠,眼底却骤然亮起前所未有的清明。
数十年前矿坑之内,他怯懦退缩、眼睁睁看着同乡惨死,一辈子活在愧疚与黑暗里;今夜绝境之前,他以身堵口、以命护城,终于不再退缩、不再逃避。
心魔散尽,余生无憾。
“当年……我对不起弟兄们……”
他低声呢喃,鲜血不断从嘴角溢出,目光望向城内安稳的灯火,望向那些被他护住的寻常百姓,眼底泛起温柔的释然。
“今日……我守住一城人……够了……”
话音落下,城外新一轮巨石撞木轰然砸至残破墙体!
轰隆——!
本就岌岌可危的寨墙彻底崩裂塌陷!
土石翻飞,烟尘漫天,巨大的坍塌力瞬间吞没缺口处所有人影。
老石死死抱着最后一名敌兵,被漫天土石轰然掩埋,身躯化作堵死缺口的最后一道血肉屏障。
烟尘四起,天地俱寂。
冲锋的北军人潮被突如其来的塌方震慑,硬生生停住脚步。
那道打了半个时辰、死伤无数才逼近的缺口,竟被一位老兵以命封死。
“老石!”
陈禾目眦欲裂,嘶吼出声,想要上前扒开土石救人,却被新一轮涌来的敌军死死拖住。
寨上所有守军亲眼目睹这一幕,胸腔之中的悲痛与怒火瞬间炸裂。
没有哭泣,没有哀嚎。
只剩血海深仇,只剩死守执念。
“为老石叔死守!”
“寸土不让!以命换命!”
年轻的民夫、青涩的队员、带伤的守军,人人红了眼眶,持刀握矛再度扑上,原本疲惫晃动的防线,瞬间稳如磐石。
哀兵必胜,死士无敌。
城头之上,苏晚望着崩塌的寨墙、漫天烟尘,声音微颤:“他……彻底赎罪了。”
沈彻立于风中,静静望着那片掩埋忠骨的废墟,眼底翻涌着深沉的痛惜,却无半分失态。
他看得最清楚,老石最后一瞬,无悲无苦,唯有解脱。
半生负罪,一朝殉城。
萧家先祖造下的冤孽藩祸,数十年后,由当年最怯懦的亲历者,以最壮烈的方式了结干净。
“传我令。”沈彻声音低沉却铿锵,穿透漫天战响,“老石殉城,功盖全城。他日城存,立碑入祠,世代受落安香火。”
“今日,凡守土死战者,皆与山河同存。”
军令传遍四寨,人人热血沸涌,悲痛化作铠甲,怒火凝成刀锋。
北军主阵,萧承泽望着那片骤然稳住的防线,脸色彻底铁青。
他从未想过,一座无兵无甲的孤城,一群寻常布衣百姓,在墙体崩塌、绝境临头之时,非但不溃,反倒越战越勇。
一人殉城,万众铁心。
这般人心,早已超脱凡俗,根本不是杀伐围困所能瓦解。
萧承骁咬牙低吼:“一介布衣老兵,竟能乱我军心!再攻!不惜一切代价,踏平外寨!我倒要看看,他们有多少人命可填!”
新一轮军令落下,北军不计伤亡,舍弃阵型,以人海之势疯扑残墙。
尸山血海,层层堆叠。
落安守军以残破寨墙为盾、以血肉身躯为矛,硬生生扛住一波又一波人海冲锋。
天色微亮,长夜将尽。
整整一夜血战,北军死伤逾千,却始终没能彻底踏平外寨防线。
可落安一方,亦是伤亡惨重。
外寨墙体残破大半,工事损毁殆尽,守军青壮折损三成,伤员遍布营寨,人人带伤、人人疲惫。
残阳破晓,血色铺满旷野。
一夜厮杀过后,落安外寨早已满目疮痍,却依旧牢牢伫立在原野之上,未曾陷落一寸。
沈彻望着破晓血色,缓缓开口,声传四野,稳住所有人心:
“长夜血战,诸位未负故土、未负苍生。”
“外寨虽残,人心未崩。前路虽险,我辈未退。”
“今夜守得住残墙,明日便守得住孤城!”
而北方军阵之中,萧承凛望着破晓不落的孤城,眸底杀意彻底沉凝。
“外寨残而不陷,民心死而不散。”
“寻常手段,已然无用。”
他抬手,指尖直指落安主城,吐出最狠绝杀令:
“调攻城重器,推冲车、架投石大阵。”
“舍弃蚕食,直接破城。”
真正的终局攻城,破晓将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