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厅依旧安静。
陈知微听完后，并没有发表任何想法，而是继续埋头翻阅记录本。
唐糖听的不是很认真，她更多时间都在偷看苏鸣，脸蛋红扑扑的。
许青禾只有八岁，纵使很优秀，但由于年龄限制，完全是当奇妙故事听。
林嘉嘉依旧缩在阴影里，让人看不清她的表情。
余梦念早就听过了，心无波澜，面色平淡。
周正阳咬着笔杆，一会皱眉，一会挠发。
沈婉瑜看了一圈众人的反应。
她知道，众人都在等她开口说话。
2012年是沈婉瑜的主场，就像2003年是温祈的主场那般。
斟酌了片刻后，她打破沉默，率先开口：“我并不清楚2012年的末日线和我有什么关系。”
“但，我在前几天的确预定了深海赞礼号的邮轮船票。”
“那艘船是远洋集团旗下的豪华邮轮。”
“以旅游业为主，主要航线是烟浪市、北极点、陵冰岛、斯尔瓦，全程为期14天。”
“出发日期。”沈婉瑜拿出手机看了看：“12月21日。
她缓了一口气，继续说道。
“这个日期，最近网上很火。”
“因为，那是玛雅文明预言毁灭日的准确日期。”
“对于世界末日，实际上我也很好奇。”
“所以，我之前还在网上专门查阅过相关资料。”
“从古至今，全球有明确记载的末日预言，至少有两百次。”
沈婉瑜直接拿出了最具说服力的真实数据。
“暂且不提公元前。”
“近代二十世纪，1914年、1925年、1975年，都有多次末日审判的预言。”
“1999至2000年前后，恐怖大王从天而降、天堂之门异变、太阳圣殿教传闻、千年虫危机、五星连珠灾象的等末日谣言，至少出现过27次。”
“2011年5月21日、10月21日，也被提及末日，比如行星撞击，太阳熄灭等说法。”
这可都是实打实的数据，完全可以在网上查证。
“而玛雅文明指的末日，本质上并不是毁灭日。”
“那是玛雅文明长计历的时间周期更迭。”
“一套完整的长计历周期，时长约为5125年。”
“2012年12月21日，恰好是当前这一轮历法周期的终点。”
“原理等同于我们撕完旧日历、迎来新年，只是一次正常的时间更替。”
“在古玛雅人的认知里，这一天是旧时代落幕、新纪元开启的起点，是很正常的。”
“所谓世界末日，只是被有心人过度解读和炒作。”
沈婉瑜说的有理有据，逻辑缜密，在场所有人都认可的点了点头。
唯有苏鸣拧着眉头，他似乎听懂了沈婉瑜的言外之意。
果然。
沈婉瑜下一番话，瞬间击穿室内的平静，让所有人头皮骤然发麻。
“这位苏…”
她纠正了一下：“苏鸣，既然能来到2012年，本身就印证了这则末日大概率是真的。”
“2012年12月21日，或许真的是世界末日。”
“至于后世将其称之为谣言，原因在于苏鸣能斩断末日世界线。”
“末日结束了，但它的谣言却留存了下来。”
“而且，我刚刚提到的末日，有太阳熄灭的说法。”
“苏鸣经历过的2003年，太阳真的熄灭过。”
“所以，我怀疑，所有末日学，可能不全部都是谣言。”
“只不过，我们无法去证实。”
空气瞬间凝固。
世界究竟毁灭了几次，无人可以证实，也永远没有答案。
一种深入骨髓的寒意，悄然笼罩了整间客厅。
沉寂之中，陈知微缓缓抬起头接过话题：“苏鸣来到2012年，主要目的是为了了解污染源、斩断末日线。”
“我们现在对污染源建立的认知，依旧很局限浅薄。”
“沈婉瑜刚刚说的，的确有可能，但意义并不大，因为苏鸣所在的时代是2026年。”
“这代表，1996年至2026年之间，无论出现过多少次末日，都被强行中断、抹平了。”
“所以，我现在有一个问题。”
她表情凝重的望向苏鸣，眼神锐利的就像是一把开封的剑：“你有没有感觉，2026年的时间，变快了？”
苏鸣闻言微微一怔，下意识偏头陷入沉思。
好像的确是变快了。
哪怕是他，都感觉一天过的好快。
记得小时候，一天漫长又充裕，可以做很多事情。
可2026年。
虽然大家都在说，时代在进步，太多新鲜玩意的出现，导致人们消磨时间的方式变的多种多样，所以人们才产生了时间变快的错觉。
“快了，对吗？”
陈知微从苏鸣沉思的表情里就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
她的语气愈发沉重：“温祈曾经说时空是一个整体，世界像濒死的人”
“每斩断一条末日时间线，就会永远消失一些东西，整体的重量也会轻一些。”
“我认为她的描述非常准确。”
“消失的不止是人和物，可能还有空间、时间。”
“比如说。”陈知微拿着笔，在纸上画了一条线：“这条线仅代表时间线。”
“这是2003年的时间线。”
“它的末日区间在2003年5月14日至6月10日。”
“2003年的末日线，你切除的只可能是5月14日至6月10日这段时间。”
“按照坏死器官举例，这属于局部切除，不会影响到其他月份。”
她抬眼，目光直直锁定苏鸣，抛出了一个令人战栗的问题。
“那我问你，5月14日到6月10日，这近一个月时间去了哪里？”
嗡——！
苏鸣大脑瞬间陷入一片空白，浑身血液几乎彻底冻结。
不止是苏鸣，在场听懂的人，瞳孔都赫然收缩，全身僵硬，寒毛根根直立。
“消…消失了。”苏鸣喉结狠狠滚动。
陈知微点头，字字冰冷：“不错，5月14日至6月10日这近一个月的时间消失了。”
“这意味着，2003年，从完整的12个月，变成了11个月。”
“世界线开始重新生长，但它无法填补这消失的一个月，所以只能压缩。”
“不是将2003年的一整年压缩至11个月，而是将这消失的一个月，平摊到整条世界线的所有时间里。”
“已知，灾变元年是1996年。”
“30年，合计360个月。”
“仅仅2003年的那次末日切割，就让整体时间轴缺失了三百六十分之一的时长。”
“2012年，你出现了，距离末日还有28天，末日之后持续多少天暂时无法得知。”
“按照一个月计算。”
“当你离开2012年时，总时间线又会少一个月。”
“两个月，已经占据了总时间线的一百八十分之一。”
陈知微语气沉重的如同千斤巨石：“时间真的在变短，不是错觉，是事实。”
“最可怕的是。”
“终有一天，原本一天完整的24小时，会变成20小时、16小时、8小时，最后缩至1小时、1分钟、1秒，直至彻底归零。”
“那个时候，我们算什么？”
一个时间消失的世界，是活着的，还是死了的。
“至于空间，我暂时还无法判断。”
苏鸣连忙补充：“空间应该不会吧。”
“2026年，世界更新后，蓝星的面积还变大了。”
陈知微却深深的看了苏鸣一眼：“变大的区域，属于蓝星吗？”
苏鸣哑然，所有说辞尽数卡在喉咙里。
“所以，空间一定消失了，只是无法察觉，无法比对。”
“最终。”
她在纸上画了一个点：“塌缩。”
然后再用橡皮擦掉：“彻底消失，不复存在。”
而这。
便是世界最终的结局。
是苏鸣一次次回溯斩断末日、为世界强行续命的终极归宿。
极致的恐慌与无力感席卷而来。
就连苏鸣的声音都有些发颤。
“有…有办法填补这些消失的时间吗？”
陈知微眼睛发红，眼中的理智近乎崩溃：“时间是什么？”
她情绪骤然失控，一把揪住苏鸣的领口，力道绷紧，字字嘶吼：“苏鸣，你告诉我，时间是什么？”
“它是线，还是面，它是无形的，还是有形的，它是我们的错觉，还是…污染源。”
最后这三个字，几乎是破音而出，在死寂客厅里久久徘徊。
陈知微的情绪真的崩溃了。
她颓废的蹲在地上，嘴里一遍遍重复着，声线满是茫然与绝望：“时间到底是什么？”
“人类将它定义为时间，是人类发明了它，还是人类发现了它。”
“它到底是什么东西？”
无人应答，也无人能答。
在场所有人都清楚她崩溃的根源。
陈知微是极致严谨的科研者。
一生信奉公理、依托体系，所有的学识、认知、逻辑，都扎根在人类千年积累的知识大厦之上。
可时间会消失，直接从根基瓦解了她赖以生存的认知体系。
这代表，人类从一开始建立的知识大厦就是错误的。
既然是错误的，那无论如何研究，都会失去所有意义。
生命的定义，数学的规律，物理的逻辑。
全部崩盘。
就像一张拼尽全力写满答案的试卷。
字字斟酌、倾尽心血，熬过无数苦累与日夜，自以为交出了一份满分答卷。
可最终，命运在卷面顶端，狠狠打了一个鲜红刺眼的零分。
所有坚持、所有钻研、所有人类引以为傲的文明与探索。
从头到尾，都是一场自欺欺人的…笑话。
毫无意义。
全部都失去了意义。
苏鸣沉默的看着崩溃的陈知微。
2003年，她们能坐在一起从容的讨论末日。
那是因为，她们对污染源一无所知，可以尽情去思考，大胆去猜测，无所畏惧。
2012年，她们对污染源有了一定的认知，窥视到了一丝真相。
反而，迎来的却是彻底的崩塌与绝望。
有句话说。
无知方可无畏，真知皆伴绝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