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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六章 老将敲打,暗室摩挲

    孙老出马,果然不同凡响。

    两天后,那辆停在“雅集”门外的灰色伏尔加,悄无声息地驶离了。此后数日,它虽偶有出现,却再不像之前那般长久滞留,往往只是缓缓驶过,象征性地“巡视”一番,便再无踪影。赵眼镜观察了几日,见状大喜,悄悄禀报陈凡:“凡子,那车不蹲着了,像是……撤了岗哨似的。”

    陈凡心中雪亮,知道是孙老那番“透底”起了作用。孙老没有明着去质问刘主任,那反而显得心虚。以他的身份地位,只消在某个合适的场合——或许是老干部活动室,或许是去省府送材料时,“不经意”地跟刘主任提一句:“老刘啊,我让博物馆那个叫陈凡的小伙子,帮着弄点设备配件,提升下民间收藏的研究手段。年轻人肯钻研,是好事。你们综合处要是没事,就别老盯着人家看了,耽误人家正事,也显得我们这些老家伙没人撑腰嘛。”轻描淡写,却句句有力,既点明了“雅集”是自己在“罩着”,又暗含了对刘主任手下“盯梢”行为的不悦。刘主任何等精明,闻弦歌而知雅意,自然立刻收敛,那辆伏尔加的“蹲守”,也就无疾而终了。

    风波暂息,陈凡心中并未放松,反而更添几分敬畏。他深知,这次能安然过关,全赖孙老的面子和“合规经营”的底子。若自身行得不正,或孙老不愿出面,后果不堪设想。这更坚定了他“低调潜行、合规为本”的信念。同时,他也意识到,刘主任那边只是“按兵不动”,绝非“信任有加”,潜在的关注如同暗流,随时可能因新的诱因而再次涌动。他必须更加谨慎,利用好这来之不易的喘息之机。

    压力稍减,陈凡便将更多精力投向了那批藏在县城地窖里的“宝贝”。他每隔几日,便以“检查百货商场工作”或“回乡探望父母”为由,返回县城,一头扎进那间冰冷、干燥、仅有昏黄灯泡照明的地窖里。

    保险柜已被他挪到地窖最深处,用厚木板垫高,隔绝地气。他每次进去,都会先仔细查看温湿度计,确认环境稳定,然后才打开保险柜,取出几块芯片、几卷电阻电容,或者那几块液晶显示屏。这些东西,在1988年的县城,如同天外飞仙,绝大多数人连见都没见过。

    陈凡没有急于尝试组装复杂的设备,那既不现实,也风险太高。他的策略是“摩挲”与“理解”。他凭借着来自未来的知识储备,对照着脑海中模糊的电子工程概念和网上看过的只鳞片爪的电路图,一点点研究这些元器件的特性。他用高倍放大镜观察芯片上密密麻麻的引脚和蚀刻的型号代码,尝试分辨它们的功能——哪些是逻辑运算单元,哪些是存储器,哪些是信号处理模块。他测试电阻的色环读数,电容的容量标识,电感线圈的匝数。对于那几块液晶显示屏,他更是爱不释手,小心翼翼地用万用表测量其驱动电压和引脚定义,想象着微弱电流如何通过它们,点亮出清晰的字符或图案。

    这是一个缓慢而枯燥的过程,如同在黑暗中摸索一扇未知的大门。但他乐在其中。每一次对元器件特性的理解加深,都像是拼图完成了一小块。他甚至在笔记本上绘制简易的符号和电路连接图,记录下自己的猜想和发现。这些笔记,他用只有自己能看懂的符号和缩写记录,藏在贴身的衣袋里,从不示人。

    一次,他突发奇想,尝试利用手头的元件,改装一台普通的晶体管收音机。他拆开收音机外壳,凭借记忆中对高频电路的理解,将一枚从深圳带来的、性能更优的高频三极管替换了原来的旧管子,又调整了几个相关电阻的阻值,优化了谐振回路。当他再次接通电源,转动调谐旋钮时,收音机的背景噪音明显降低,远地电台的信号变得清晰可闻,甚至能接收到之前完全听不到的、来自邻省的微弱广播信号。

    这个小小的成功,让陈凡兴奋不已。这不仅仅是一次成功的改装,更是对他未来技术路线的一次微型验证。它证明,这些来自未来的元器件,确实能显著提升现有设备的性能。更重要的是,它给了他信心——即便没有先进的流水线,凭借个人的技艺和对原理的理解,也能利用这些基础元件,实现某些功能的改良甚至突破。这为他日后可能进行的、更隐蔽的技术探索,埋下了一颗充满希望的种子。

    然而,喜悦之余,警惕之心更甚。这种改装,他只在县城地窖里进行过一次,事后立刻将收音机恢复原状,所有散落的元件和笔记都锁回保险柜。他绝不会在省城“雅集”进行任何此类实验,甚至连相关的书籍资料都不带入省城。所有与电子技术相关的探索,都被严格限制在县城这个“安全屋”内进行,与省城的古玩生意彻底切割。

    与此同时,省城“雅集”的明面生意,也在稳步推进。借着孙老的东风,陈凡正式以“联络点”的名义,向省博物馆提交了一份关于“引进先进文物检测设备,提升民间收藏研究水平”的书面报告,并附上了那份“形式发票”的复印件。孙老批示“同意备案”,并让办公室走了个简单的存档程序。至此,“设备采购”这件事,在官方层面有了完全合法的“户口”。

    陈凡也适时地在“雅集”里腾出一个专门的角落,摆放上从香港带回来的那些“专业”书籍和图录,以及那台小型文物除潮设备,营造出一种“潜心研究”的氛围。偶尔有相熟的藏家或文化圈人士来访,他也会不着痕迹地提及“正在研究引进更先进的检测手段”,话语间既流露出对专业的追求,又隐含着孙老的支持,无形中抬高了“雅集”的格调,也进一步打消了外界可能存在的疑虑。

    这日,陈凡再次从县城地窖出来,拍掉身上的尘土,看着夜空中稀疏的星辰,心中一片澄澈。伏尔加的阴影暂时散去,地窖里的“芯片”正在被一点点“驯服”,省城的“雅集”在合规的轨道上稳步前行。一切似乎都在向好的方向发展。

    但他知道,这不过是暴风雨前的宁静。胡胖子那边,虽然暂时被“月供”的预期安抚,但贪婪的本性难移;周国华那边,首批货的“成功”可能正让他盘算着更大的动作;而刘主任等人,也绝不会真正放松警惕。更何况,那十斤沉睡在井底的黄金,以及地窖里日渐增多的电子元器件,都是随时可能引爆的炸弹。

    他必须利用这段宝贵的平静期,更快地积蓄力量,更精妙地编织网络,更沉着地等待时机。因为,他清晰地感觉到,时代的浪潮正在加速涌动,而自己这叶扁舟,必须打造得更加坚固,才能在未来可能到来的惊涛骇浪中,稳稳地驶向彼岸。

    他深吸一口夜晚清凉的空气,转身走向老宅。脚步沉稳,目光坚定。前路漫漫,但他已做好了在漫长等待中,磨砺心性,积蓄力量的准备。因为,真正的猎手,往往以猎物的姿态出现,并在最深的寂静中,聆听风暴来临前的第一声雷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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