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陈凡背着帆布包出了门。
包里装着五个手电筒、二十双袜子,还有那本《常见古钱币图录》。他先去了趟东关茶馆,马向前还没到,他就在老位置坐下,要了壶最便宜的茉莉花茶,边喝边看书。
约莫等了半小时,马向前才姗姗来迟。看见陈凡,他挑了挑眉:“来这么早?”
“等马叔。”陈凡合上书。
马向前在对面坐下,从怀里掏出个布包,推到陈凡面前:“东西出手了。你看看。”
陈凡打开布包,里面是厚厚一沓毛票,还有几张大团结。他数了数,总共四十二块。
“不是说好三十五块五毛五吗?”陈凡抬眼。
“买家看那铜盒清理得不错,加了五块。”马向前端起茶杯,“银元也加了点,画谱和铜钱算送的。总共四十二,抽四块二,净给你三十七块八。没错吧?”
陈凡心里快速算了算,点头:“没错,谢马叔。”
他把钱收好,又从包里掏出两块钱,推过去:“这是之前的定钱,该给您。”
马向前没收:“留着吧,抵下次的佣金。”
陈凡也不矫情,把钱收回:“马叔,买家那边……还收东西不?”
“收,但得是好东西。”马向前看着他,“你那批货,成色不错,尤其是银元,品相难得。买家说了,有类似的东西,还找他,价钱好商量。”
“行,我留意着。”陈凡说,“马叔,您手头有要出的货吗?我想收点。”
马向前笑了:“你小子,刚拿到钱就想花出去?”
“钱放着没用,得换成货,货再换成钱,才能生钱。”陈凡说。
“有点意思。”马向前放下茶杯,从桌子底下拎出个旧帆布包,放在桌上,“看看吧,都是这两天收的。”
陈凡打开包,里面东西不少。
一叠粮票,约莫五六十张,各种面值都有。十几张布票、肉票。两套旧邮票,一套是“黄山风景”,一套是“奔马”。几本旧书,有《三国演义》连环画,有《红岩》小说,品相都一般。还有几个小玩意儿:一个铜制的手炉,一个瓷鼻烟壶,一把牛角梳。
陈凡一件一件看,看得很仔细。
粮票布票这些,他大概能估算价值。旧书要看品相和版本。那几个小玩意儿,他不懂,但上手掂了掂,摸了摸,凭感觉。
“马叔,这些……您开个价。”
“粮票布票肉票,打包,五块。邮票两套,一套八毛。旧书五本,三块。手炉一块五,鼻烟壶两块,牛角梳五毛。”马向前说,“总共十二块六。你要,就给十二块。”
陈凡心里盘算:粮票布票在2026年能卖一两千,邮票如果是真品,尤其是“黄山风景”和“奔马”,一套能卖几百。旧书不值什么钱,但手炉、鼻烟壶如果是老货,可能有价值。
“马叔,我不懂这些玩意儿,您给掌掌眼,哪些值钱,哪些不值钱?”陈凡说。
马向前看了他一眼,拿起手炉:“这个,清晚期民间的,铜质一般,工艺普通,值个块儿八毛的。”
又拿起鼻烟壶:“这个也是民国的,青花瓷,画工粗糙,不值钱。”
最后拿起牛角梳:“这个就是个旧梳子,五毛都贵了。”
陈凡明白了,这些都是普通货色,马向前自己看不上的,才拿出来卖给他。
“行,我要了。”陈凡掏出十二块钱,递给马向前。
“不还价?”马向前有些意外。
“马叔的价,公道。”陈凡说。
交易完成,陈凡把东西收好,又问:“马叔,您知道哪儿能收到老家具、老木器吗?”
“你要那些干啥?”马向前皱眉,“又重又占地方,还不值钱。”
“我喜欢。”陈凡说,“摆在家里,看着舒服。”
马向前盯着他看了几秒,摇头:“年轻人,搞不懂你。老家具……东关后街有个老木匠,姓孙,以前是给大户人家做家具的。现在没人要这些了,他店里堆了不少旧家具,有些是他收的,有些是他自己做的。你要有兴趣,可以去看看。”
“谢马叔。”陈凡记下地址,又问,“马叔,您认识秦望山秦老爷子吗?”
马向前手一顿,抬眼看他:“你打听他干啥?”
“听说秦老爷子眼力好,想请教请教。”陈凡说。
“请教?”马向前笑了,笑容有点冷,“小子,我劝你死了这条心。秦老爷子脾气怪,不见生人,更不收徒。你去了,也是吃闭门羹。”
“总得试试。”陈凡说。
马向前盯着他,半晌,摆摆手:“随你。秦老爷子住东关槐树巷,门口有棵老槐树的就是。但我提醒你,别说是我告诉你的,我丢不起那人。”
“明白。”陈凡起身,“马叔,我先走了,过两天再来。”
离开茶馆,陈凡没急着去后街,而是先去了趟黑市。
赵眼镜已经在等他了,看见他来,连忙招手:“小兄弟,可算来了!”
“赵老板,等久了。”陈凡走过去。
“货带来了?”赵眼镜眼睛往他包里瞟。
“带来了。”陈凡打开帆布包,露出五个手电筒、二十双袜子。
赵眼镜眼睛一亮,但随即皱眉:“就这些?”
“先给您这些,剩下的过两天到。”陈凡说,“赵老板,我有个想法,想跟您商量。”
“你说。”
“我想用货换货。”陈凡说,“您这儿收的粮票、布票、旧东西,我可以拿手电筒、袜子、润肤膏这些跟您换。您看行不?”
赵眼镜一愣:“换货?”
“对。”陈凡点头,“您把收来的票证、旧货给我,我按市价折成钱,然后您用这些钱,从我这儿拿货。这样您不用出现金,我也不用,咱们以货易货,都方便。”
赵眼镜眼珠转了转,心里盘算。
这法子好。他收票证、旧货,本钱低,转手给陈凡,能换到紧俏的手电筒、袜子,再转手卖出去,利润更高。而且不用垫现金,周转更快。
“行!”赵眼镜一拍大腿,“就这么办!我这儿现在就有批货,你看看。”
他从摊子底下拖出个麻袋,打开,里面是乱七八糟的票证、旧书、旧报纸,还有几个破碗、旧陶罐。
陈凡蹲下来,一件一件看。票证大约有百来张,旧书二十几本,旧报纸一堆,破碗陶罐五六个。
“这些,您看值多少?”赵眼镜问。
陈凡估算了一下:“票证算八块,旧书旧报纸算两块,破碗陶罐算一块,总共十一块。我用五个手电筒、十双袜子跟您换,行不?”
五个手电筒成本六十(2026年价),在1988年值十四块。十双袜子成本三块三,在1988年值十一块。总共成本六十三块三,在1988年值二十五块。
换回的东西,在2026年至少值一两千。
但赵眼镜不知道这些。他只觉得陈凡给价厚道——五个手电筒能卖十七块五,十双袜子能卖十一块,总共二十八块五,换他十一块的货,他赚大了。
“行!太行了!”赵眼镜乐得合不拢嘴,“小兄弟,你真是实在人!”
交易完成,陈凡把换来的货装进帆布包,鼓鼓囊囊的。赵眼镜则美滋滋地把手电筒和袜子收好,已经开始琢磨怎么卖了。
“赵老板,还有件事。”陈凡说,“我想扩大供货,除了手电筒、袜子,还能弄到毛巾、肥皂、牙膏、电池、灯泡这些小东西。您有兴趣不?”
“有!太有了!”赵眼镜眼睛放光,“这些东西都好卖!你有多少我要多少!”
“行,我回去准备,过两天给您送一批来。”陈凡说。
离开黑市,陈凡找了个僻静角落,把换来的货整理了一下。票证单独收好,旧书旧报纸捆成一捆,破碗陶罐用布包好。
然后,他背着沉甸甸的帆布包,去了东关后街。
后街比前街更破旧,青石板路坑坑洼洼,两边的老房子年久失修。陈凡找了一会儿,才找到马向前说的那个木匠铺。
铺子门脸不大,门口挂着一块破木板,上面用毛笔写着“孙记木匠铺”五个字,字都褪色了。门开着,里面光线昏暗,堆满了木头、工具,还有各式各样的旧家具。
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头正在刨木头,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找谁?”
“孙师傅吧?”陈凡走进去,“马向前马叔介绍我来的。”
“老马?”孙师傅放下刨子,打量陈凡,“啥事?”
“听说您这儿有些老家具,我想看看。”陈凡说。
“老家具?”孙师傅嗤笑,“现在谁还要老家具?都时兴组合柜、沙发床了。我这儿堆的这些,都是以前收的破烂,卖不出去,占地方。”
“我能看看吗?”
“看吧,随便看。”孙师傅挥挥手,继续刨木头。
陈凡在铺子里转了一圈。
铺子不大,但堆得满满当当。墙角堆着几个缺腿的椅子,一个散了架的八仙桌,一个掉了漆的梳妆台,几个破木箱。还有些木头边角料,工具,杂物。
陈凡一件一件看。
椅子是普通的榆木椅子,做工粗糙,不值钱。八仙桌倒是红木的,但缺了一条腿,桌面有裂纹,修补起来麻烦。梳妆台是民国时期的样式,镜子碎了,木头也朽了。
他的目光最后落在那几个破木箱上。
箱子一共三个,大小不一。最大的那个约莫半人高,松木的,没上漆,就是普通的储物箱。中间的那个稍小,樟木的,有一股淡淡的樟脑味,箱盖上有简单的雕花。最小的那个只有枕头大小,黑漆的,但漆剥落得厉害,看不清原样。
陈凡蹲下来,仔细看最小的那个黑漆箱子。
箱子不大,长一尺,宽半尺,高约三寸。黑漆剥落,露出底下的木头本色。但箱盖的合页是铜的,虽然生了绿锈,但做工精细。箱盖正中,隐约有个凹陷的图案,像是……一个“寿”字?
陈凡心里一动,试着打开箱子。
箱盖锈死了,打不开。他掂了掂,有点分量。
“孙师傅,这个箱子……卖吗?”
孙师傅抬头看了眼:“哦,那个啊。前些年收的,从一个老地主家抄出来的,说是装地契的。你要?给五毛钱拿走。”
“五毛?”陈凡说,“这几个箱子,我都要了,给您一块钱,行不?”
孙师傅愣了一下:“都要?你要这些破箱子干啥?”
“装东西。”陈凡说,“我家缺装衣服的箱子。”
孙师傅看看那三个破箱子,又看看陈凡,摆摆手:“行行行,一块钱,都拿走。省得占地方。”
陈凡掏出一块钱,递给孙师傅。然后把三个箱子摞起来,用麻绳捆好,背在肩上。
箱子不轻,尤其是那个黑漆小箱,沉甸甸的。
离开木匠铺,陈凡没回村,而是找了个没人的地方,集中意念,穿梭回2026年。
出租屋里,他把三个箱子放下,第一时间打开电脑,搜索“明清黑漆木箱”、“寿字纹饰”、“地契箱”。
跳出一些图片和信息。明清时期的小型黑漆木箱,常用于存放地契、银票、首饰等贵重物品。箱盖上的寿字纹,寓意吉祥,常见于大户人家。
如果是真品,品相完好的,能卖到几千甚至上万。
陈凡心跳加速,拿起那个黑漆小箱,仔细端详。
漆面剥落严重,但木料是楠木的,有淡淡的香气。合页是黄铜的,雕着简单的缠枝纹。箱盖正中的“寿”字,是阴刻的,线条流畅。
他找了把螺丝刀,小心地撬箱盖。
“嘎吱”一声,锈蚀的合页被撬开,箱盖打开了。
里面是空的,只有一股陈年的木头味和霉味。箱底铺着一层褪色的红绸,已经朽了,一碰就碎。
陈凡有些失望,但随即想到:箱子本身就有价值,里面有没有东西不重要。
他把箱子清理干净,用软布擦了擦,放在桌上。然后,开始整理今天收的其他东西。
从马向前那儿买的票证、旧书、小玩意儿。从赵眼镜那儿换的票证、旧书、破碗陶罐。还有从木匠铺买的三个箱子。
东西不少,堆了半张床。
陈凡一件一件分类,拍照,记录。
粮票、布票、肉票,这些票证在2026年有稳定市场,可以慢慢出。旧书里,那几本连环画和小说,品相一般,不值什么钱,但可以留着。破碗陶罐,他不懂,先放着。
最重要的,是那个黑漆小箱,和从马向前那儿买的几样小玩意儿——手炉、鼻烟壶、牛角梳。
陈凡把这几样东西单独拿出来,拍了清晰的照片,发到收藏论坛,求鉴定,求估价。
发完帖子,他坐在床上,看着满床的“破烂”,心里有种奇特的满足感。
这些在1988年被人嫌弃、当垃圾处理的东西,在2026年,可能件件是宝。
而他,是唯一能在两个时代之间穿梭,把这些“垃圾”变成“宝藏”的人。
手机震了一下,是论坛有人回帖了。
关于黑漆小箱的帖子,一个ID叫“木器玩家”的人回复:“看图片,像是清代中晚期楠木黑漆地契箱。品相差,漆面剥落严重,但木料是楠木,合页是原装。如果东西对,市场价两千到三千。具体要看实物。”
陈凡心跳快了一拍。
两千到三千。成本五毛(三个箱子一块钱,这个小箱算五毛)。
四千到六千倍的利润。
他稳了稳心神,继续看其他回帖。
关于手炉的帖子,有人说是民国普通铜手炉,值一两百。关于鼻烟壶的,说是晚清民窑青花,画工差,值三四百。关于牛角梳的,没人感兴趣。
陈凡心里有数了。
这几样东西,总共在2026年能卖三千左右。在1988年,他花了十几块钱。
又是两三百倍的利润。
而且,这还只是开始。等他的眼力提升,能收到更好的东西,利润会更大。
陈凡把这些东西收好,又打开淘宝,开始采购下一批货。
手电筒、袜子、润肤膏、糖盒,这些是基础,要继续供。还要增加新品种:毛巾、肥皂、牙膏、电池、灯泡、纽扣、针线、橡皮筋……都是小东西,但都是1988年的紧俏货。
他列了个清单,估算了一下,大概需要五百块左右。
手头有昨天变现的六千九百,留一千备用,还有五千九。花五百采购,绰绰有余。
陈凡下单,付款。地址写的出租屋,备注“尽快发货”。
做完这些,他看了眼时间,下午三点。
该回1988年了。
但他没急着走,而是打开电脑,开始搜索“古董鉴定基础知识”、“明清家具特征”、“老瓷器鉴别要点”。
他需要学习,需要恶补。光靠运气和直觉,走不远。
看了两个小时,记了十几页笔记,脑子里大概有了个框架。然后,他才集中意念,穿梭回1988年。
……
出现在县城的小巷时,天色已近黄昏。
陈凡背着空了大半的帆布包,快步往家走。走到村口时,他看见李婶和几个妇女在井边洗衣服,正在聊天。
“……陈凡那孩子,是真出息了!在县城扛活,一天挣两块!”
“可不是嘛,昨天市管会的都来了,没查出啥,人家是正经挣钱!”
“陈建军也是,自家侄子过好了,他还不乐意,去举报,这叫啥事……”
“听说陈凡昨天买了烟酒糕点,孝顺父母。这孩子,懂事!”
陈凡笑了笑,没过去,绕了条路回家。
推开院门,陈桂花正在灶房做饭,听见动静,探出头:“凡子回来了?饭马上好。”
“娘,我帮您。”陈凡放下包,走进灶房。
晚饭是玉米面饼子,白菜炖粉条,还有一小碟腊肉。一家三口围着桌子吃饭,陈建国问:“今天顺利不?”
“顺利。”陈凡说,“货都出手了,又收了批新货。”
“你大伯今天没来。”陈桂花说,“听说在屋里憋了一天,没出门。”
“让他憋着吧。”陈凡夹了块腊肉,“爹,娘,过阵子,咱们在县城租个房子吧。”
陈建国筷子一顿:“租房子?干啥?”
“我做生意方便,您和娘也去住,享享福。”陈凡说,“村里闲话多,眼红的人多,不如搬出去,清静。”
陈桂花有些犹豫:“这……得花多少钱啊?”
“钱您别操心,我有。”陈凡说,“县城房子便宜,一个月十来块钱,咱们租得起。等以后钱攒够了,买一套。”
陈建国沉默了一会儿,说:“等你站稳脚跟再说。现在搬过去,人生地不熟的,也不方便。”
陈凡知道父亲谨慎,也不勉强:“行,听您的。”
吃完饭,陈凡回到里屋,点上煤油灯,开始整理今天的收获。
从赵眼镜那儿换的票证、旧书、破碗陶罐,他一件一件清理。票证按种类分开,旧书挑出品相好的,破碗陶罐洗干净。
清理到一半,他拿起一个陶罐。
罐子不大,拳头大小,灰扑扑的,表面粗糙,有个小缺口。之前没在意,以为是普通陶罐。但现在洗干净了,在灯下看,罐身有隐约的纹路,像是……鱼纹?
陈凡心里一动,把罐子举到灯下,仔细看。
罐子是灰陶的,表面有简单的刻划纹,几条线勾勒出鱼的形状。罐口有缺损,罐身有土沁,显然埋过。
他不懂陶器,但这罐子的造型、纹饰,看着很古拙,不像近代的东西。
难道是……出土的?
陈凡心跳快了一拍。如果真是出土的陶器,可能是汉代甚至更早的。在2026年,这种陶器虽然不值大钱,但有一定研究价值,能卖个几百上千。
他小心地把罐子包好,决定明天带去给马向前看看。
整理完,已经是深夜。陈凡吹灭灯,躺下,却睡不着。
脑子里思绪纷飞。
收购网络初步建立起来了。马向前那儿是高端渠道,收精品。赵眼镜那儿是中低端渠道,收普品。木匠铺孙师傅那儿,是家具渠道。
变现渠道也有了。论坛上认识了一些买家,虽然还不稳定,但至少能出货。
资金也有了。现代有六千多现金,1988年有几十块流动资金。
下一步,是扩大规模,提升眼力,建立稳定的出货渠道。
还有,去见见那个秦望山。
陈凡在黑暗中睁开眼睛,看向窗外。
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影。
他想起2026年的城市灯火,想起1988年的煤油灯。
两个世界,两种人生。
而他,正在把两种人生,过成一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