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的江城,冷得刺骨。
风从街角灌进来,卷着枯叶和煤渣子,打在”炜杰百货”的木板门上。我站在柜台后面,把军大衣裹紧了些,脚边放着搪瓷盆,里面是烧得半红的炭火——煤球炉子不能往屋里搬,怕一氧化碳中毒,就靠这盆炭火取暖。
棉门帘被风吹开一角,露出空荡荡的街道。行人缩着脖子,手插在袖筒里,匆匆走过。
“老板,针线怎么卖?”
一个中年妇女掀开门帘进来,带进一股冷风。我起身:“五毛一包。”
她挑了两包针线,看了看货架上的纽扣,摇头走了。营业额加一块。
这是今天的第十笔生意。我从柜台下面抽出父亲的笔记本,用圆珠笔记下:“12月18日,针线2包,1元。”
上个月这时候,一天还能做五六十块。刚才算了算,今天总共三十六块五。算好的了,有几天连三十块都不到。
我对着油灯的光,一笔一笔加。日均营收按三十五块算,一个月一千出头。房租二百五是死钱,进货成本压到五百块——我只保留针线、顶针这些刚需货。净利还能剩三百左右。比旺季少一半,但不赔钱。
我把笔记本摊在柜台上,望着货架,忽然想起一件事。
淡季不能干耗着。
我拿出一叠裁好的牛皮纸,把货架上的货一件一件清点:货名、数量、进价、售价、毛利——写在牛皮纸上,贴在货架内侧。又把柜台下面那摞进货单据翻出来,按月份分类,用细麻绳扎好。
父亲的笔记本也从流水账改成了分类账。收入一页,支出一页,库存一页。每天晚上关店后,我对着油灯,一笔一划地填。
这让我想起小学课本上的四个字:日积月累。
现在看着没用。但总有一天,这些数字比人可靠。
二
腊月二十三,小年。
我踩着积雪走进大杂院,远远就闻到糯米和红枣的甜香。母亲站在灶台边蒸年糕,笼屉上汽,白雾从锅盖边溢出来。
“来得正好!”母亲掀开锅盖,热气冲天而起,“把年糕端出去。”
我端起竹篾编的大圆簸箕,把年糕一块块码上去。年糕还是热的,软乎乎的,表面印着红枣花。
院子里,父亲站在木凳上贴春联。红纸黑字,他自己写的——“天增岁月人增寿,春满乾坤福满门”。右手捏着春联上角,左手端着糨糊碗。受过工伤的手抖得厉害,糨糊涂到纸边上,他忙用袖口去擦。
“爸,我帮你。”
“不用。站远点,挡光。”
门帘一挑,炜婷冲出来。她穿了我给她买的红色新棉袄,映着白雪,像一团火。她在院子里转圈,辫子甩来甩去。父亲在凳子上晃了一下,我赶紧扶住。
“别摔了!”母亲从厨房探出头,“炜婷,别闹!”
炜婷吐了吐舌头,跑来帮我端年糕,把脸凑到簸箕上猛吸气:“好香!”
年夜饭摆在小方桌上。煤炉子上炖着白菜豆腐汤,一盘红烧肉,一盘酸豆角。父亲从床底摸出江城大曲,倒了一小杯。
他端起杯子抿了一口,脸很快红了。他看我一眼:“今年……店里怎么样?”
“还行。”我夹了筷子白菜,“能过。”
父亲点点头,没再问。
母亲说:“过年了,别老想着生意,歇几天。”
“嗯。”
我低头扒饭。嘴里是热的,心里记着——不能歇。顾明远过年不打烊,陈婉清还在江城。冬天一过就要备春货,我没有过年的资格。
饭后,父亲从衣柜深处摸出红包纸,塞了两块钱进去,递给炜婷:“压岁钱。”
炜婷打开一看,从凳子上蹦起来:“两块钱!”
她把钱举过头顶跑了一圈,又小心叠好,塞进棉袄内袋,用手按了按。
我看着她笑红的脸,想起前世——炜婷把高中课本锁进抽屉,去了深圳流水线。她说:“哥,咱家供不起两个人。”
今生不会了。我把碗里的汤喝完。
腊月二十六,苏晓棠来了。
她扛着一个大麻袋推门进来,带进一身寒气,眉毛上都挂着白霜。这是最后一批棉衣,冬货清仓。
“二十件,点点。”她把麻袋卸在柜台边,拍了拍肩膀上的雪。
我解开麻袋翻看。新棉花填充的,针脚细密,比市场上那些掺黑心棉的强得多。我点完数,把钱递过去。她没接,先弯腰揉了揉膝盖——麻袋沉,压得她腿有些麻。
“你数数。”我把钱往前递了递。
“不用数。”她接过钱,没点数,直接塞进了棉袄口袋。然后从另一个口袋里掏出一块东西,递过来。
“给你的。”
我接过来——蓝色棉布,叠得方方正正。展开一看,靛蓝底,右下角绣着两个小小的字:平安。针脚细密,凑近看能看出绣线有细微的粗细变化,是手工绣的。
“你自己绣的?”
她把一缕头发别到耳后:“嗯。算是……还你的人情。”
“八十块的手帕?”我笑了。
她也笑了,露出一边的酒窝:“手艺人的手帕,不止八十块。”
说完转身拉开门帘,走进外面的风雪里。门帘落下,带进一股冷风,把我手里的手帕吹得卷了个边。
我站在门口,捏着那块布。不是什么贵重料子,就是普通的棉布,但被她的体温焐得温热。在这个人人缩着脖子、呵气成冰的冬天,有人花了好几个晚上,一针一线绣了两个字——平安。
我把手帕叠好,放进军大衣内口袋。
不是那种心跳加速的感觉。是暖的。像炭火盆边上那一点余温,正好够挨过最冷的时候。
除夕夜。
我让赵强回家过年,自己守店。街上没有一家铺子开门,“炜杰百货”的煤油灯是唯一亮着的光。
我坐在柜台后面,听着远处偶尔炸响的鞭炮声。有人在放二踢脚,“砰——嘭”两声,间隔刚好。更远的地方,有孩子在喊:“过年喽——”
我拿出父亲的笔记本,从第一页翻起。
“6月18日。辞职。”
“6月20日。收铜,本钱二百一十元。”
“7月。铜价涨,净利三百。”
“8月。转型小商品,阿黄供货。”
“9月10日。’炜杰百货’开业,首日营收八十七元五角。”
“10月。周明远来,郑东海。”
“11月。店被砸。”
“12月。冬天。”
油灯的光把我影子投在墙上。我翻到最后一页,提笔写下:
“1991年,要做什么?”
我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合上笔记本,贴胸收好。
窗外忽然一亮。远处升起烟花,在夜空中炸开,金色火星四散而下,像一把散开的稻种。又一朵,红的,绿的,把半边天映亮了。
1990年过去了。
我站起身,把炭火盆里的余烬倒掉,吹灭煤油灯,锁上门。钥匙在锁眼里转两圈,咔嗒一声。
街上空无一人。积雪被踩实了结着薄冰,每一步咯吱作响。我裹紧军大衣,把笔记本往怀里按了按,朝父母家走去。
年夜饭应该还热着。至少今晚,我可以和家人坐在一起吃饺子。
明天的事,明天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