扬州城的天，说变就变。
清晨还是晴空万里，午后便阴云压顶。
城东永安街上人头攒动。
顺德祥绸缎庄门前，两丈高的大红绸缎从门楣垂下。
“快瞧瞧，顺德祥挂红牌了，满铺子的云锦折价五成！”
“当真五成？”
“往日二十两一匹的上等秋缎，今儿只要十两银子？”
“何止顺德祥啊，东街和城南好几十家大绸庄全降价了！”
“老天爷，这价钱也太划算了吧，跟白捡有什么两样！”
“可不是嘛，我是没抢到东关街吴记绸庄的夏衫，紧赶慢赶奔来这儿的！”
“前头的嫂子莫挤，给我留两匹藕荷色的！”
顺德祥大管事何文龙站在石阶高处，手里提着一面黄铜小锣。
他清了清嗓子，朝着乌泱泱的人群高喊：
“诸位街坊邻里，都听仔细喽！”
“今夏钦差顾大人驾临扬州，乃是咱们两淮天大的喜事！”
“通商总会感念朝廷恩德，顺德祥联同吴氏三十六家大绸庄，特此挂红让利！”
“店里所有新下机的云锦、杭绸、苏绣成衣，一律五折开卖！”
“不限匹数，先到先得！”
堂内外响起一片叫好声。
几个挎着竹篮的妇人挤到柜台前，伸手摸了摸案上摊开的织锦。
穿蓝布衫的妇人捻着布角细看：
“他婶子，你摸这缎面。”
“针脚瞧着松散了些，色泽比城西晏家锦云坊的料子差了一截呢。”
旁边的圆脸妇人一把将那匹缎子搂进怀里，笑吟吟开口：
“哎哟我的好姐姐，都这时候了还挑什么针脚呀！”
“锦云坊一匹云锦要十八两，这儿十两就能抱回家！”
“省下来的八两银子，够给家里添多少斤猪肉了？”
“有便宜不占，那岂不成了傻子！”
蓝布衫妇人连忙招呼伙计：
“说得在理！”
“小哥，快替我把这匹湖蓝的包起来！”
“再拿两身现成的绫罗夏衫，我要带回去给我家小子试穿！”
街边另一头，两名做小本买卖的老少裁缝正凑在一块儿算账。
年轻学徒咂舌道：
“师父，不止成衣和缎子砍了半价。”
“徒儿刚从城南蚕丝行过来，吴家开了八座大仓，把头等生丝的价钱压低了五成往外抛售呢！”
老裁缝胡须微抖：
“压低五成？”
“那价钱连桑农采叶缫丝的本钱都包不住啊！”
……
城西明月湾畔，闷湿的夏风卷起几片落叶。
相较于城东的喧闹鼎沸，锦云坊门前冷清得能听见风声。
小侍女阿碧扶着门框往外张望，撅起嘴巴：
“奇了怪了。”
“昨日还有不少老主顾过来问新裁的夏衫，今儿怎么连个人影都瞧不见？”
她正奇怪着，巷口走来两名说笑的年轻媳妇。
两人怀里都抱着红纸包好的绸缎卷，封签上印着顺德祥与吴记的金字商号。
路过锦云坊敞开的大门时，其中一人往里瞥了一眼：
“瞧见没，晏家铺子里还挂着老价牌呢。”
“东街顺德祥和吴记都在半价酬宾，一件绣花褙子才卖三两银子。”
“谁还会花冤枉钱来这儿买呀。”
另一人挽着她的胳膊快步走远：
“快走吧，趁着还没落雨，再去南街挑两尺碎花绸给娃做肚兜。”
阿碧听得气鼓鼓的，转身快步跑进内堂：
“老爷，小姐，福掌柜！”
“顺德祥和吴家那帮人太坏了，居然把价钱砍了一半跟咱们抢客人！”
内堂八仙桌旁，福掌柜正拨弄着算盘核对底账。
他停下手指，揉揉眉心：
“砍了一半？”
门外忽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伙计小六顶着一头汗跨进门槛，喘着粗气开口：
“东家，小姐，掌柜的，出大事了！”
晏鸿升从里间缓步走出。
“莫慌，先把气喘匀了再说。”
晏知遥端过一盏水递过去，语调清和：
“城南那边出变故了？”
小六接过茶碗饮尽，急声回禀：
“回老爷、小姐的话，今儿正午一过，吴家名下几十间大绸庄跟顺德祥一块儿挂出了五折红牌！”
“城南蚕丝行里，吴家更是放出了成千上万斤湖丝，按半价敞开了倾销！”
“原本同咱们织锦阁说好要拿二十匹素锦的王掌柜，半道上改主意去吴记提货了。”
“就连前几日想买咱们散丝的几家小机户，这会儿也全跑去城南抢便宜生丝了！”
“织锦阁从晌午到现在，一尺布、一件成衣、一两生丝都没卖出去！”
福掌柜手里的算盘珠子滑落两颗，发出一声轻响。
他翻开桌上的流水册，眉头紧锁：
“东家，这下棘手了。”
“前两日周记、刘记几家行商送来新丝，咱们为了稳住机房，把散户送来的货全收进了后库。”
“单是结清那几批生丝的现钱，账上便支走了八成银两。”
阿碧站在旁边，小声问了一句：
“那咱们库里存着那么多好云锦和新衣裳，总能慢慢卖出去吧？”
福掌柜叹了口气：
“傻丫头，做买卖靠的是活水周转。”
“后院的织娘重新开了工，每日的嚼用、工钱，还有染坊赊来的草木颜料，哪一样不要现银填补？”
“咱们原指望这几日卖些云锦和成衣回笼银钱。”
“如今生丝、云锦、成衣全压在货架上无人问津，账匣里的碎银子，怕是连三天都支应不住了。”
晏鸿升背负双手，望向门外低垂的乌云：
“一匹上等云锦，光蚕丝与染工便要七两纹银。”
“他们卖十两，算上铺面嚼用与商税，每出一匹都是实打实的亏本买卖。”
“钱宏与吴盛这是仗着商会的家底，逼咱们断粮啊。”
晏知遥看着店里见底的存银，轻声开口：
“明面上不敢闹事，便改用低价倾销的软刀子。”
“这位幕后出主意的人，果真把咱们晏家的底细算到了骨子里。”
申时初刻，两淮抚部行署。
天色暗沉。
东跨院书房内点起两盏清油灯。
薛明阳坐在罗汉榻上，手里捏着一把剥好的鲜莲子，一颗接一颗往嘴里丢：
“这鬼天气，闷得人发慌。”
“袁兄，你今早去报馆，街面上可有什么新鲜动静？”
袁少游慢悠悠抿了口茶：
“清晨那会儿还风平浪静的。”
“就是茶馆里都在传顾爷爷前两日去晏府的事，也不知往日那帮人听见风声，心里头慌不慌。”
顾辞坐在临窗书案后，手执朱笔在图册上添了两道细线：
“狗急了尚且跳墙，何况是盘踞两淮多年的地头蛇。”
廊外传来沉稳的脚步声。
霍云跨入书房，拱手行礼：
“公子，薛大人，袁大人。”
顾辞温声道。
“外头起风了？”
霍云颔首回禀：
“是，通商总会那边全面铺开反制手段了。”
“顺德祥与吴家名下三十六家大绸庄，在同一时辰挂牌，全场绸缎与成衣降价五成。”
“城南蚕丝行的生丝价格，也被吴家出面恶意压低了五成倾销。”
薛明阳手里的莲子掉回瓷碟里，瞪圆了眼睛。
“多少？降价五成？”
“那帮老登脑子进水了吧！”
他从榻上坐直身子，伸出五根手指飞快拨算：
“江南的丝绸成本我前几日刚摸过底！”
“一匹头等云锦，光是头蚕湖丝加染工织造，底本就要七两多银子！”
“再算上铺面伙计、水陆运费和官府商税，卖十两银子一匹，那是卖一匹倒贴两三两现银啊！”
“连生丝都跟着半价往外抛，他吴家就是有座银山，这一天下来也得哗哗淌血！”
霍云接着说道。
“吴家与顺德祥虽是在赔本出货，可街面上的百姓不管这些。”
“对寻常看客来说，有便宜不占便是吃亏。”
“他们几家的料子和成衣做工虽比晏家差些，可价格实在诱人，半座扬州城的百姓都过去抢了。”
袁少游啪的一声合拢折扇，眉头微蹙：
“那晏家的铺子呢？”
“属下回来前刚去明月湾和织坊街看了一眼。”
“两处门前，皆空无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