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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4章 忙里偷甜

    大运河上,百余艘平底漕船首尾相连,破浪而来。

    高高的桅杆上挂着明黄色的钦差大旗,迎着初秋的晨风猎猎作响。

    船还没靠岸,铺天盖地的嘎嘎声便已顺着水面传到了保定府的码头上。

    百万只健壮的水乡麻鸭挤在通风的大木舱里,叫声连成一片,吵得人耳朵嗡嗡作响。

    船板刚搭上栈桥,江行简便带着数百名工部匠役迎了上去。

    “按网格分流!”

    “一队去东坡,二队去白沟河滩,先把护苗的芦苇席子立起来!”

    江行简挽着裤腿,踩在泥水里大声调度。

    一捆捆半人高的芦苇席被迅速打入田垄边缘,将尚未受灾的秋谷与豆田严严实实挡在后头。

    外围的广阔荒滩与干涸沟渠,被细竹篱笆分割成了一个个巨大的放牧网格。

    上千名从江南招募来的老鸭倌走下跳板,手里捏着两尺长的细竹板。

    “开舱!”

    随着几声悠长的吆喝,老鸭倌们手中的竹板齐刷刷敲响。

    啪!啪!啪!

    清脆的竹板声在荒野上荡开。

    原本在船舱里躁动不安的鸭群,听到这熟悉的号令,如开闸的洪水般涌出跳板。

    百万只水乡麻鸭汇聚成一片黄白相间的潮水,浩浩荡荡扑向白沟河以北的广阔荒滩。

    干涸的泥缝里、半人高的枯草丛中,原本密密麻麻趴着的青灰色跳蝻,迎来了灭顶之灾。

    麻鸭生性喜水,脚掌宽大厚实,踩在乱石与烂泥上如履平地。

    它们扁平的长嘴宛如金铲铲,贴着草根与地缝一路平推。

    见虫便啄,仰脖一咽,动作快得只剩下一道残影。

    一只成年麻鸭,在草丛里不过转上两圈,便能将数百只肥硕的幼蝻吸入腹中。

    放眼望去,十几万亩的荒滩上,白色的鸭浪所过之处,原本啃食草叶的跳蝻被地毯式扫荡一空。

    不仅虫子没了,鸭群拉下的粪便还直接留在了干渠里。

    跟在后头巡查的保定府地方官吏和几名老农,看着这秋风扫落叶般的阵势,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老天爷……”

    “这哪里是家禽,这分明是天兵天将下凡啊!”

    顾辞站在高岗上,看着被清扫一空的荒滩,浅浅一笑。

    正准备转身回营,坡下忽然跑上来个十七八岁的年轻后生。

    后生手里拎着两只肥硕、扑腾着翅膀的麻鸭。

    他满头是汗,一口江南口音,见到顾辞便跪了下去。

    顾辞伸手欲将他扶起。

    “小兄弟,有事站起来说。”

    后生倔强地摇摇头,双手将那两只肥鸭举过头顶。

    “草民叫顺子,是扬州高邮来的鸭倌。”

    顺子仰起脸。

    “草民知道,大人是为了救北方的老百姓,才花大价钱买咱们的鸭子。”

    “草民虽是个放鸭子的,但也读过几天私塾。”

    “去年大人在洛水之上,一首《洛神赋》赢了大虞,替咱们大奉争了天大的脸面。草民在扬州见人说书,听得热血沸腾!”

    “这两只鸭子是草民自家棚里最肥的,没吃公家的粮。”

    “大人日夜操劳,这鸭子您带回去炖了补补身子。您要是不收,草民今日就不起来了!”

    顾辞看着他发红的眼睛,还有那双被芦苇划出几道血口子的手,沉默片刻。

    “好。”

    “这鸭子我收下。你的心意,我也记下了。”

    “快快起来。”

    顺子起身后,顾辞温声道:

    “薛兄,按市价双倍,给这位小兄弟结账。”

    薛明阳从袖口摸出银子,笑嘻嘻塞进顺子手里。

    “拿着吧兄弟,咱们辞弟从不白拿百姓的东西。”

    顺子捏着银子,用力抹了把眼睛。

    欢天喜地跑下山去。

    ……

    傍晚时分,暮色漫过原野。

    顾辞与赵文翰、江行简、薛明阳刚巡完河堤回营,远远便闻见中军大帐外飘来一股浓郁肉香。

    香味里融着酱料的醇厚与麦酒的清气,顺着晚风直往鼻子里钻。

    “开饭啦!”

    方妙妙摘下围裙,快步从灶房走出,朝着几人招了招手。

    营帐前的大木桌上,摆了一大盆酱色红亮、热气腾腾的鸭子,旁边还摆着两盘爽口的清炒豌豆尖。

    薛明阳使劲吸了吸鼻子,两眼放光。

    “顺子刚送来那两只肥鸭,这就让方姑娘给整成大菜啦!”

    江行简洗净手走上前,看着满桌色香味俱全的饭菜,由衷赞道:

    “方姑娘这手艺,比咱们在京城大酒楼里吃到的还要香。”

    方妙妙眉眼弯弯,有些小得意。

    “这叫啤酒鸭,用了麦酒焖的。”

    顾辞洗净手走近,看了看桌上的菜色,笑意温和。

    “用麦酒入菜去腥提鲜,这等巧思独具匠心,今晚咱们算是有口福了。”

    说话间,顾辞注意到方妙妙挽起的袖口,白净手背上有一小块泛红的印记。

    顾辞轻叹一声。

    他从行军药箱里取出改良后的烫伤膏,走回桌边塞到赵文翰手里,朝方妙妙的方向递了个眼神。

    赵文翰原本正低头整理着案卷。

    待看清方妙妙手背,心头一紧。

    “妙妙!”

    “手怎么伤成这样?”

    方妙妙下意识把手往袖口缩了缩,轻声开口。

    “没、没事的,就是方才下锅时被热油溅了一下,一点都不疼。”

    赵文翰轻轻拉过她的手腕,引她在长凳上坐好。

    他半蹲下身,拧开瓷盒,指尖沾了药膏,温柔敷于她的手背。

    清凉的药膏化开,赵文翰在她身侧坐下。

    “这几日别碰生水。”

    方妙妙收回手应了一声,随即拿起竹筷,挑出盆里炖得最烂的一只大鸭腿放进赵文翰碗里。

    “知道啦……”

    “快吃吧,这个给你补补。”

    桌旁几人看着两人,眼底皆浮起会心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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