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运河上,百余艘平底漕船首尾相连,破浪而来。
高高的桅杆上挂着明黄色的钦差大旗,迎着初秋的晨风猎猎作响。
船还没靠岸,铺天盖地的嘎嘎声便已顺着水面传到了保定府的码头上。
百万只健壮的水乡麻鸭挤在通风的大木舱里,叫声连成一片,吵得人耳朵嗡嗡作响。
船板刚搭上栈桥,江行简便带着数百名工部匠役迎了上去。
“按网格分流!”
“一队去东坡,二队去白沟河滩,先把护苗的芦苇席子立起来!”
江行简挽着裤腿,踩在泥水里大声调度。
一捆捆半人高的芦苇席被迅速打入田垄边缘,将尚未受灾的秋谷与豆田严严实实挡在后头。
外围的广阔荒滩与干涸沟渠,被细竹篱笆分割成了一个个巨大的放牧网格。
上千名从江南招募来的老鸭倌走下跳板,手里捏着两尺长的细竹板。
“开舱!”
随着几声悠长的吆喝,老鸭倌们手中的竹板齐刷刷敲响。
啪!啪!啪!
清脆的竹板声在荒野上荡开。
原本在船舱里躁动不安的鸭群,听到这熟悉的号令,如开闸的洪水般涌出跳板。
百万只水乡麻鸭汇聚成一片黄白相间的潮水,浩浩荡荡扑向白沟河以北的广阔荒滩。
干涸的泥缝里、半人高的枯草丛中,原本密密麻麻趴着的青灰色跳蝻,迎来了灭顶之灾。
麻鸭生性喜水,脚掌宽大厚实,踩在乱石与烂泥上如履平地。
它们扁平的长嘴宛如金铲铲,贴着草根与地缝一路平推。
见虫便啄,仰脖一咽,动作快得只剩下一道残影。
一只成年麻鸭,在草丛里不过转上两圈,便能将数百只肥硕的幼蝻吸入腹中。
放眼望去,十几万亩的荒滩上,白色的鸭浪所过之处,原本啃食草叶的跳蝻被地毯式扫荡一空。
不仅虫子没了,鸭群拉下的粪便还直接留在了干渠里。
跟在后头巡查的保定府地方官吏和几名老农,看着这秋风扫落叶般的阵势,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老天爷……”
“这哪里是家禽,这分明是天兵天将下凡啊!”
顾辞站在高岗上,看着被清扫一空的荒滩,浅浅一笑。
正准备转身回营,坡下忽然跑上来个十七八岁的年轻后生。
后生手里拎着两只肥硕、扑腾着翅膀的麻鸭。
他满头是汗,一口江南口音,见到顾辞便跪了下去。
顾辞伸手欲将他扶起。
“小兄弟,有事站起来说。”
后生倔强地摇摇头,双手将那两只肥鸭举过头顶。
“草民叫顺子,是扬州高邮来的鸭倌。”
顺子仰起脸。
“草民知道,大人是为了救北方的老百姓,才花大价钱买咱们的鸭子。”
“草民虽是个放鸭子的,但也读过几天私塾。”
“去年大人在洛水之上,一首《洛神赋》赢了大虞,替咱们大奉争了天大的脸面。草民在扬州见人说书,听得热血沸腾!”
“这两只鸭子是草民自家棚里最肥的,没吃公家的粮。”
“大人日夜操劳,这鸭子您带回去炖了补补身子。您要是不收,草民今日就不起来了!”
顾辞看着他发红的眼睛,还有那双被芦苇划出几道血口子的手,沉默片刻。
“好。”
“这鸭子我收下。你的心意,我也记下了。”
“快快起来。”
顺子起身后,顾辞温声道:
“薛兄,按市价双倍,给这位小兄弟结账。”
薛明阳从袖口摸出银子,笑嘻嘻塞进顺子手里。
“拿着吧兄弟,咱们辞弟从不白拿百姓的东西。”
顺子捏着银子,用力抹了把眼睛。
欢天喜地跑下山去。
……
傍晚时分,暮色漫过原野。
顾辞与赵文翰、江行简、薛明阳刚巡完河堤回营,远远便闻见中军大帐外飘来一股浓郁肉香。
香味里融着酱料的醇厚与麦酒的清气,顺着晚风直往鼻子里钻。
“开饭啦!”
方妙妙摘下围裙,快步从灶房走出,朝着几人招了招手。
营帐前的大木桌上,摆了一大盆酱色红亮、热气腾腾的鸭子,旁边还摆着两盘爽口的清炒豌豆尖。
薛明阳使劲吸了吸鼻子,两眼放光。
“顺子刚送来那两只肥鸭,这就让方姑娘给整成大菜啦!”
江行简洗净手走上前,看着满桌色香味俱全的饭菜,由衷赞道:
“方姑娘这手艺,比咱们在京城大酒楼里吃到的还要香。”
方妙妙眉眼弯弯,有些小得意。
“这叫啤酒鸭,用了麦酒焖的。”
顾辞洗净手走近,看了看桌上的菜色,笑意温和。
“用麦酒入菜去腥提鲜,这等巧思独具匠心,今晚咱们算是有口福了。”
说话间,顾辞注意到方妙妙挽起的袖口,白净手背上有一小块泛红的印记。
顾辞轻叹一声。
他从行军药箱里取出改良后的烫伤膏,走回桌边塞到赵文翰手里,朝方妙妙的方向递了个眼神。
赵文翰原本正低头整理着案卷。
待看清方妙妙手背,心头一紧。
“妙妙!”
“手怎么伤成这样?”
方妙妙下意识把手往袖口缩了缩,轻声开口。
“没、没事的,就是方才下锅时被热油溅了一下,一点都不疼。”
赵文翰轻轻拉过她的手腕,引她在长凳上坐好。
他半蹲下身,拧开瓷盒,指尖沾了药膏,温柔敷于她的手背。
清凉的药膏化开,赵文翰在她身侧坐下。
“这几日别碰生水。”
方妙妙收回手应了一声,随即拿起竹筷,挑出盆里炖得最烂的一只大鸭腿放进赵文翰碗里。
“知道啦……”
“快吃吧,这个给你补补。”
桌旁几人看着两人,眼底皆浮起会心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