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云寺中军大帐内,灯火彻夜未熄。
保定府舆图在长案上平整摊开。
顾辞手持细炭笔,在舆图正中央画下一道斜向的红圈。
“从昨日申时到后半夜,西北风弱了整整两成。”
“跳蝻尚未生出硬翅,顺着风势啃食,行进极有规矩。”
江行简俯下身子,手指沿着官道旁的干渠一路往南滑。
“若是放任它们穿过白沟河,后头这上万顷秋谷和高粱,不出三天就得被啃成光秃秃的秸秆。”
薛明阳凑过脑袋,嘴里还嚼着半块芝麻烧饼。
“那必须得给它们整一道铜墙铁壁。”
“辞弟,你就说怎么办,咱们绝不拖后腿。”
顾辞在舆图的三处要道重重落笔。
“第一道卡口设在北岭荒坡,那是幼蝻聚堆的源头,先用浓药压顶。”
“第二道卡口布在白沟干渠与官道连接处,工部水车连成一线,铸造隔离屏障。”
“第三道卡口贴着主粮腹地的前沿,若是前头有漏网之鱼,就在这里全歼。”
江行简看着那三道互为犄角的防线,眉眼舒展。
“进可分段剿杀,退能死守粮田,这法子稳妥。”
傅青霄打趣道:
“顾兄这排兵布阵的架势,不知道的还以为咱们在打九边大战呢。”
“不过对付这帮可恶的虫子,就得用这种手段。”
顾辞将炭笔搁在案旁。
“光靠咱们大营自己人,跑断腿也守不住三道防线。”
“传令下去,在行辕大营、各县集镇与田埂官道立起大木牌。”
“把苦楝皮、草木灰和皂角熬药的方子,一字不差全写在牌子上。”
薛明阳咽下烧饼,神色有些发愣。
“辞弟,这可是咱们好不容易试出来的方子。”
“就这么大摇大摆公开了?”
“要是换做外头那些黑心商号,不得藏着掖着卖上天价?”
顾辞整理好衣袖,温和笑笑。
“这是救命的方子,不是拿来换银子的货物。”
“不仅要公开,大道场上的上百口大锅日夜不停熬制,所有熬好的药水,免费向全境农户敞开供应。”
“只要带着桶来,管够。”
赵文翰站在一侧,郑重颔首。
“以诚待民,民自归心。”
“理当如此。”
天亮后,大营外的官道口立起三面两人高的大木牌。
工部书吏提着墨斗与大抓笔,将配比用量写得清清楚楚。
“乡亲们!钦差大人放榜了!”
“这是灭蝗的方子!草木灰配苦楝皮,药汤能杀虫不伤苗!”
“大营道场免费放药!一文钱不取!”
聚集在路口的乡民围上前去,几个认字的老农大声念出告示:
“是真的!昨天城东豆田传出来的神药,官府真给白送!”
“连方子都给写明了,家里有锅的自个儿也能熬!”
“还愣着做甚?快回家把大缸木桶全搬来,去大营排队领药啊!”
正说话间,大营侧门传出沉重的车轮碾地声。
加装了大木桶与长喷管的四轮水车排成长龙,呼啸而出。
江行简跨坐在领头的水车上,手里握着喷管。
“水车队出发!”
“直奔南岗豆田与高粱地,筑造铁壁!”
汉子们高声应和,号子声整齐响亮。
水车队沿着干渠飞驰,车轮卷起滚滚尘土,直扑未受灾的主粮前线。
沿途百姓看着这浩浩荡荡的队伍,全给看呆了。
“走!去瞧瞧!”
“能保住庄稼,怎么也得去盛两桶!”
田野间,工部水车队扎进农田腹地。
江行简跳下马车,指挥匠役将长长的牛皮软管接入水车尾部。
“压杆起!”
“两丈一段,顺风泼洒,不要漏过一垄秸秆!”
数十名壮汉踩稳泥地,双臂发力下压。
哧!
白茫茫的药雾自细孔铜嘴中喷薄而出,在连绵无际的豆田与秋谷上方撑起一层细密的水雾。
药液挂在草尖与嫩叶表面,泛出莹润的微光。
远处荒坡上涌来的青灰色跳蝻黑压压一片,撞进豆田。
然而,凡是扑上带有药液草叶的幼虫,尚未爬过半寸,便剧烈抽搐起来。
啪嗒,啪嗒。
死绝的跳蝻如同落雨般自秸秆上脱落,掉满了田垄下方的土缝。
原本成群结队的虫群,在遇到这道药雾铁壁时,硬生生停住了脚步。
跟在后头观望的数百名乡民揉了揉眼睛。
“管用!这药水真管用啊!”
“那些虫子刚碰上去就翻肚皮了!”
“高粱叶子半点没枯,连青穗子都好好的!”
头发花白的老登快步走下田埂,捧着一把死虫。
“真能保粮……官府没有骗咱们!”
“快回家拿桶!快去大营领药水啊!”
消息像长了翅膀,半天之内传遍了保定府十数个乡镇。
官道之上,车马络绎不绝。
数万百姓挑着水桶、推着独轮车,甚至抱着陶盆,从四面八方涌向白云寺大营。
宽阔的道场上,百口熟铁大锅水汽升腾,草药清苦的气息弥漫四野。
工部匠役赤着膀子舀水,汗水湿透了衣襟。
“别挤!大家排好队!”
“人人都有,药汤管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