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娘回头,廊下灯影昏黄。
楼羡站在那里,眉目清隽,声音也低。
“以后若再碰见二哥为难你。”
“别一个人硬撑。”
欢娘怔住,而楼羡已经移开目光,像只是随口一句。
可不知为何,欢娘心口却忽然乱了一瞬。
等欢娘带着团哥儿从沈芳菲的院子回来。
夜已经很深。
刚熄了灯,整座楼府也渐渐安静下来。
团哥儿今日难得睡得安稳。
欢娘替他掖好小被角,又轻轻拍了拍,确认孩子呼吸平缓后,才终于松了口气。
这些日子,她几乎没睡过一个整觉。
白日要应付府里那些明里暗里的目光,夜里又怕团哥儿哭闹,神经时时刻刻绷着。
如今孩子终于睡沉,她才觉得疲惫一点点漫上来。
还好圆圆不会吵闹,夜里她照看两个孩子,刚刚好。
偏偏就在这时,外头忽然传来细碎脚步声。
像有人在哭,声音很低,断断续续的。
欢娘原本不欲多事,可那哭声实在太近,像就在听竹院外。
而听竹院,正是楼羡住的地方。
欢娘心里莫名有些不安。
她犹豫片刻,还是轻手轻脚替团哥儿放下床帐,随后披了件外衣,小心推门出去。
夜风微凉。
院里灯火已经暗了大半,只有长廊尽头还亮着一盏风灯。
而哭声,也正是从那里传来的。
欢娘越走越近,直到绕过回廊,她脚步忽然猛地顿住。
不远处跪着一个丫鬟。
约莫十七八岁,生得颇为清秀,此刻却哭得满脸是泪,衣襟微乱,肩头甚至还露出一截雪白肌肤。
而她面前站着的人正是楼羡。
他仍穿着白日那身月白长衫,长身玉立,眉目清隽。
夜色落在他身上,甚至有种近乎温润的错觉。
可欢娘却莫名觉得冷。
因为楼羡此刻的神情,实在太平静了。
平静得不像在看一个活人。
那丫鬟哭得发抖。
“三公子……奴婢真的知道错了……”
“奴婢只是仰慕您……”
“奴婢没有别的心思……”
她说着,竟还试图往前爬。
可下一瞬,旁边的小厮已经一脚将她踹了回去。
“放肆!”
丫鬟重重摔在地上,哭声顿时更厉害了。
欢娘下意识后退半步,却不小心踩到一截枯枝。
咔嚓一声不大,却足够让人听见。
空气瞬间安静,欢娘脸色一下白了。
而不远处,楼羡已经缓缓抬眼。
四目相对那一刻,欢娘心脏几乎骤停。
她从未见过这样的楼羡。
那双总是温和清润的眸子,此刻像覆了层寒雪,冷得叫人发颤。
看清是她后,眼底那层寒意竟又一点点淡了下去。
“欢娘?”
声音依旧温润。
仿佛方才那个冷眼看人哭求的人,不是他。
欢娘僵在原地,只能低头行礼。
“奴婢……奴婢不是有意偷听。”
楼羡静静看了她片刻。
“过来。”
欢娘心头一紧,可到底不敢违逆,只能慢慢走过去。
而随着靠近,她也终于看清那丫鬟的模样。
是听竹院伺候茶水的春桃,白日里还笑盈盈同她说过话,此刻却哭得浑身发抖。
看见欢娘时,春桃像忽然抓住救命稻草一样。
“欢娘姐姐!”
“求求你帮我说句话……”
“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欢娘看向楼羡,楼羡却只是淡淡道:
“你告诉她。”
“你做了什么。”
春桃脸色一下惨白。
嘴唇颤了半天,才哭着开口:
“奴婢……奴婢今晚给三公子送茶时,在香里添了催情的药……”
欢娘几乎不敢相信自己听见了什么。
春桃哭得更厉害。
“可奴婢真的只是太喜欢三公子了……”
“奴婢想着……只要成了三公子的人,以后三公子总会怜惜奴婢几分……”
她越说声音越小,最后几乎只剩抽泣。
欢娘却彻底僵住了。
她终于明白,为何深夜里会闹成这样。
爬床。
而且还是给楼羡下药。
这种事放在深宅大院里,轻则发卖,重则直接打死。
偏偏楼羡从头到尾都没动怒,甚至连语气都没有变。
可也正因为如此,才更让人害怕。
楼羡垂眸看着春桃。
“你喜欢我。”
“所以给我下药?”
春桃哭着点头,楼羡轻笑。
“喜欢一个人。”
“便可以害他么?”
春桃一愣,楼羡声音依旧平静。
“那药里掺了乌藤香。”
“你知道乌藤香若与我平日喝的药相冲,会死人么?”
春桃脸色骤然惨白,她显然不知道。
“奴婢……奴婢不知道……”
“我真的不知道……”
楼羡看着她,眼神却一点点冷下来。
“所以你不是喜欢我。”
“你只是想赌。”
“赌我会不会碰你,赌自己能不能一步登天。”
春桃彻底崩溃,伏在地上哭得说不出话。
“按府规。”
“背主爬床,谋害主子,该如何处置。”
旁边的小厮低声道:“杖责二十,发卖。”
春桃猛地抬头:“不……不要!”
“三公子!”
“求求您饶了奴婢!”
“奴婢以后再也不敢了!”
她哭着想去抓楼羡衣摆,却被人死死按住。
楼羡低头看她,那张脸依旧清隽温润。
可他说出口的话,却让欢娘心头骤寒。
“二十杖后。”
“牙婆若还肯收,便卖去北边。”
北边。
欢娘呼吸一滞。
谁都知道,北边苦寒,多的是脏地方。
春桃一个年轻姑娘,被卖去那里,几乎等于毁了。
春桃显然也明白。
她整个人都瘫了,哭得几乎失声。
“不要……”
“三公子……”
“求您……”
可楼羡已经转身,像根本不愿再看。
“拖下去。”
声音淡得没有半点波澜。
很快,两个婆子便上前堵住春桃的嘴,将人拖走。
哭声渐渐远去,长廊重新安静下来。
风吹得灯影轻晃,欢娘站在原地,只觉得手脚都发冷。
而楼羡也终于重新看向她。
这一瞬,他眼底那层冷意已经彻底散去。
又恢复成平日温润模样。
“吓着了?”
欢娘喉咙发紧,她想说没有,可根本说不出口。
楼羡静静看了她片刻,忽然轻叹了口气。
“是不是觉得我太狠了。”
楼羡缓缓道:“可欢娘。”
“楼府这种地方,最不能容的,就是心大的人。”
“今日她敢下药。”
“明日便敢害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