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当,当——门卫老孙头看着挂钟,准时敲响了下课的铁铃。
闫埠贵拉长着脸,慢吞吞地挪进了教员休息室。自打过年家里遭了贼,他就一直是这副晦气模样。教研组的同事们见怪不怪,都习惯了。
“同——志们!同志们!”一个男老师兴冲冲地大步跨进来,“我刚从食堂回来,你们猜猜,今儿中午有啥吃的?”
“还能是啥?白菜炖土豆呗。”
“告诉你们吧,今儿可有一道——猪油烩白菜粉条!”
“真的?”教研室里的空气“呼啦”一下热腾起来。
旁边一位女老师瞧了瞧闫埠贵那拉得老长的脸,搭话道:“闫老师,食堂今儿有好菜,您中午可别回家了,一块儿去吃点儿吧?”
闫埠贵脸上勉强挤出一点笑纹:“算了,我……就不去了。家里饭都做好了,我要不回去,就该剩下了。”
别的老师嘴上没言语,心里却是一个个地不以为然:就您那算计到骨头缝里的劲儿,家里还能有剩饭?
偏偏就在这时,闫埠贵早上空着的肚子不争气,“咕噜——咕噜噜”一阵闷响。气氛顿时尴尬起来。他脸上有点挂不住,咳了一声,目光转向窗外。
校门外,此时正喧嚷起来。一个剃着青头皮、一脸横肉的壮汉,领着一伙人到了学校门口。他们拉着辆板车,先从车上卸下几卷横幅。
“刘倩,下来!”壮汉招呼道。
刘倩从板车旁跳下来,下意识舔了舔发干的嘴唇,有些无措。
“叫我大狗哥吧。”
“大狗哥。”刘倩乖乖叫了一声。
“等会儿有人问起来,咱俩是啥关系该咋说?”
“大狗哥……就说,你是我哥的朋友,知道了我的遭遇,心里不忿,来替我打抱不平。”
“对了。”大狗哥咂巴了下嘴,“不过我当年跟你哥,还真有几面之缘。可惜了。”他也跟着咂咂嘴,转而叮嘱:“妹子,记着,等会儿不管咋样,你就哭。公安不来,你就不开口,只管一个劲儿地哭。听明白没?”
“听到了,大狗哥。这次……麻烦您了。”
“麻烦啥,都是给二爷办事。”大狗哥说完,转身朝其他人挥手:“哥几个,把横幅套上竹竿!猴子,你手脚麻利,等会儿拿浆糊,把这张纸贴到……贴到门卫室那面墙上去。三德子!现在几点了?”
三德子从怀里摸出一块缺了角的旧怀表,瞅了瞅:“大狗哥,快十二点了。”
“成,那就开整!”大狗哥一扬下巴,“刘倩,你,去校门口那儿,跪着。”
“知道了。”
几个手下挨个应声,各自忙活起来。
门房的老孙头早就注意到这群人了,瞧着就不像是好路数。不过他也没多想,一抬头,看见桌上闹钟的指针快要搭上十二点,便起身准备去开校门。刚走到门口,就看见一个年轻姑娘直挺挺地“噗通”一声跪在了校门口正中央。
老孙头心里“咯噔”一下,赶忙抓起帽子扣上,边把披着的衣服袖子套好边往外赶。“哎呦喂!这、这是唱哪出呀?”他急步走到门外,“姑娘,我们这是学校,又不是公安局、政府衙门,你跪在这儿干啥?”
刘倩低着头,一声不吭,只有眼泪“啪嗒、啪嗒”砸在地上。
“哎,姑娘,你……”老孙头一见人哭了,有点手足无措,“你有啥冤屈,得去政府单位,去派出所!我们这就是个小学,可真替你解决不了啥问题。”
“嘿!老头儿,”大狗哥往前一步,嘴斜叼着烟卷,把老孙头挡开的手扒拉到一边,“你算个啥领导?分得清状况吗就在这儿嚷嚷?”
老孙头被推得一个趔趄,既无奈又着急:“小伙子,我们这是学校!你、你这妹妹有啥冤屈,得去找政府单位……”
“谁告诉你我妹妹的冤屈要找政府单位?”大狗哥嗓门猛地拔高,唾沫星子几乎喷到老孙头脸上,“我告诉你,我妹妹的冤屈,就是你们学校的人造的孽!冤有头债有主,今儿我就不找政府,专找你们学校!”
老孙头见说不通,心里发慌,转身就往学校里跑,正撞见成校长。成校长今儿好不容易张罗了点猪油,想着给老师们改善伙食,自己也乐滋滋地准备跟着去食堂,就见老孙头气喘吁吁地冲过来。
“成校长!成校长!不好了!”
“孙师傅?你这……是赶着去食堂抢饭?”成校长打趣道。
“哪还顾得上吃饭!”老孙头一把拉住他胳膊,“您快跟我去门口看看!有人……有人跪在校门口了!”
“啊?跪我们学校门口干啥?”成校长一边被拽着往外走,一边纳闷。
“我问了!他们说……说就是咱们学校人造的孽,专来找咱们算账的!”
“咱学校?就咱们这芝麻胡同小学,能造啥孽?”成校长一头雾水,心里却隐隐觉得不妙。
两人匆匆赶到校门口。果不其然,刘倩还直挺挺地跪在那儿,周围已经稀稀拉拉围上了一些看热闹的人。大狗哥正指挥着手下:“哥几个,把横幅支棱起来!拉展喽!猴子!你那浆糊刷匀点,纸贴正了!贴到那门房墙上!”
成校长一看这阵势,头皮一阵发麻。他硬着头皮走上前:“你、你好,这位同志……”
大狗哥闻声转过头,看见成校长,脸上倒是堆起了笑,甚至主动伸出手:“您是?”
“我是芝麻胡同小学的校长,我姓成。”
“呦!成校长!”大狗哥赶忙握住成校长的手,使劲摇了摇,态度竟显得出奇地“热情”。
成校长看他态度不算太蛮横,便壮着胆子商量道:“这位小同志,你看……能不能先让这位姑娘起来说话?咱们这是学校门口,人来人往的,这样……影响实在不好。你先让她起来,有什么事,你跟我说。只要是我们学校能力范围内、能解决的,我一定尽力,你看怎么样?”
“嗯……成校长,”大狗哥做出一副痛心的模样,长长叹了口气,指着跪在地上的刘倩,“按理说,这事儿本不该来找你们学校。可这事办得……忒龌龊了!”他顿了顿,语气沉重起来:“我这妹妹,以前就是你们学校教出来的学生。可她现在……她被逼得连家都回不去了!她才十八岁呀!”
他抬眼看向成校长,“成校长,我跟她哥,那是一个头磕地上的把兄弟!咱们设身处地想想,要是您家里有个女孩儿,小小年纪被逼到这步田地,您说,气不气愤?心不心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