蹙掉眼里的沙子,曹笔把包袱往身后挪了挪,挺起胸,故意把步子迈得又大又沉。
他走到那汉子身后,拉开嗓子,粗声粗气地喊了一声:“呔!打劫!”
汉子的身体僵住了。
他慢慢转过头,看见一个年轻人,背着大包袱,衣裳沾着暗红色的污渍,表情凶巴巴的,眉头皱着,嘴歪着,眼神故意瞪得溜圆。
“这位……”
汉子张了张嘴。
“什么这位那位!”
曹笔一瞪眼:“老子问你,身上有没有银子?有没有干粮?统统交出来!”
汉子连忙摇头:“没……没有。
这位好汉,我身上一文钱都没有,吃的也没有……”
“没有?”
曹笔的目光落在他手里那片树叶上,树叶上还剩小半滩黑乎乎的虫糊。
他故意伸脖子看了看,皱起鼻子:“那是什么?”
汉子的声音低了下去:“是……是虫子。
碾碎了,给我娘……”
“虫子?!”
曹笔眼睛一亮,嗓门更大了:“好胆!还说没有吃的!这是什么?这不是吃的?
如此野味,老子都还没尝过!”
话音未落,他一把从汉子手里夺过那片树叶,举到眼前看了看。
虫糊黑乎乎的,黏糊糊的,还有几条没碾碎的虫腿戳在外面。
曹笔的嘴角抽了一下,但他还是硬着头皮凑近闻了闻,然后猛地别过脸,呸了一声。
“这什么玩意儿?一股子土腥味!”
他嫌弃地把那片树叶往地上一扔,树叶翻了个面,虫糊扣在泥里。
汉子的拳头攥紧了,他想站起来,但一只手从竹篓里伸出来,按住了他的胳膊。
老人的手干枯如柴,死死地抓着儿子的袖口,摇了摇头。
汉子咬住了后槽牙,腮帮子鼓出一个硬硬的疙瘩。
他的目光从那片扣在地上的树叶移开,转向远处,盯着官道尽头那棵歪脖子树。
曹笔又嚷嚷起来:“站起来!老子要搜身!”
汉子没有回头,他慢慢地站起来,比曹笔还高半个头,但瘦得像一根风干的竹竿,背微微佝偻着。
他的目光始终锁着远处,像是那里有什么东西值得他拼尽全力去盯着,才能忍住不把眼前这个劫匪撕碎。
曹笔走过去,从肩膀开始往下摸。
袖子,胸前,腰间,裤腿……不一会儿,就搜完了。
曹笔直起腰,退后一步,朝地上啐了一口:“呸!穷鬼!真他娘的晦气!”
骂完,他扛起包袱,转身大步流星地往北走去。
包袱随着他的步子一颠一颠的,像是瘪了一些。
七八个呼吸后。
“儿啊。”
老人的声音忽然响起,虚弱,但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异样。
“刚才那个劫匪,好像在你身上留了什么东西。”
汉子一愣,他低头看向自己那件补丁摞补丁的破衣服。
突然发现,不知什么时候,胸口变得略微鼓鼓的,袖口也是,腰间也是,两条裤腿有些沉,似乎有什么东西,胀得布料都撑开了。
他怔在原地,慢慢地伸向自己的胸口,从衣领里往外掏。
一块碎银子,成色不错。
又往袖子里摸,两块更小的银子,几枚铜板。
再往腰间摸,一张饼子,白面饼子,虽然干了,但完整无损。
再往裤腿里摸,半包肉干,两张菜饼子,还有一小壶水。
他把那些东西一样一样地掏出来,摊在地上。
碎银子,铜板,饼子,肉干,水壶……摆了一小片。
他直直地看着那些东西,一动不动。
这一刻,他忽然懂了!
那个人根本就不是来打劫的,打劫不过是一个借口而已!
他是为了帮助自己,但又不能像施舍乞丐一般,直接给东西。
他……他在用这种招恨的方式维护自己的尊严!
一念及此,汉子的眼眶一下子就炸了,眼泪像决了口一样涌出来,喉咙里发出一声野兽般的,被压到极低的呜咽。
他猛地低下头,额头狠狠砸在地上,砸得泥土飞溅。
肩膀剧烈地耸动,整个人蜷缩成一团,像一只被踢断了腿的老狗,趴在路边的尘土里,浑身都在抖。
他想起这些年,跪在大户人家的门口,磕头磕得额头烂了,人家泼一盆洗脚水出来,他还要说谢谢。
想起他背着他娘走了三百里路,鞋底磨穿了,脚板磨烂了,血印在石头上,没有人问过他一句疼不疼。
想起他在集市上捡烂菜叶,被人一脚踹翻,骂他臭要饭的,他爬起来,连灰都不敢拍,因为他要赶紧回去,他娘还等着那口烂菜叶。
他早就不觉得自己是个人了。
人是会被看见的,人是会被当回事的。
他是畜生,畜生只要活着就行,没有人会在乎畜生有没有尊严。
可是今天,有一个人,一个陌生人,在乎了。
在乎他那点早就被踩碎了的,连他自己都不在乎了的,根本不值一提的破烂尊严。
在乎到要演一出戏,要扮恶人,要骂他穷鬼,要演得滴水不漏,就为了把几张饼子,几块银子塞进他怀里,而不让他跪下。
汉子的手死死抠进泥土里,指甲缝里全是泥和碎石。
老人看着他,浑浊的眼睛里满是疑惑。
她不懂,活了五十八年,见过太多恶人,抢东西就是抢东西,打人就是打人,她从没见过一个劫匪,抢完了还要往人衣服里塞东西的。
“儿啊!”
她颤声问:“刚才那人……他为何要扮作劫匪?
他直接把东西给你就是了,为何要……”
汉子的肩膀还在抖,他张了几次嘴,每次都欲言又止。
直到他用力咽了一口,咽下去的不知道是口水还是眼泪,这才哽咽道:“娘!
他那是……为了维护您儿子……仅存的一点尊严。”
老人愣住了,手停在半空中。
她的嘴唇哆嗦了两下,眼珠一动不动地盯着儿子的脸,浑浊的眼膜底下,慢慢地,一层一层地泛出水光。
“儿啊。”
她的声音忽然变了,不再是虚弱,而是一种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涌上来的,带着哭腔的颤抖:“这个世道……还没有坏完。
还有好人,还有人愿意把咱当人。
好好活着,听见没有?”
汉子拼命地点着头,眼泪甩得到处都是。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