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渊和李世民两人的声音在偏殿前的石路上渐渐小了下去。
他们在转角的地方停下了步子,似乎是因为李渊在拉扯李世民的衣袖,两人为了谁先去宣召宗室和百姓的事情又在低声争执着。
偏殿内重归安静。
长孙无垢在铺了软丝垫的靠背椅上坐下,把手里的空茶盏递给一旁的宫女,转过脸看着李承乾。
“高明,你看看。你阿耶和你阿翁两个人在凡间的时候,一个是太上皇,一个是皇帝,在外头比谁都威严。”
“如今到了这太和岛上,碰在一起,跟那街市上的顽童没什么两样,一把年纪了也不让人省心。”
长孙无垢的手放在膝盖上,指尖在素净的裙幅上轻轻抚过。
“阿娘,他们两个人在凡间压抑得太久。”
“阿翁在显德殿里憋了那么多年,心里总有些气。阿耶虽然面上不显,但玄武门那桩事,一直是他心里的坎。”
“如今这坎被咱们掀开了,他们也看开了,脾气反倒显了真。”
李承乾此刻笑了笑,随后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看着母亲有些好笑的脸,声音沉稳。
“况且阿娘,阿耶和阿翁的脾气本就是这样。”
“他们以前是没机会。往后大唐的仙路开了,大家得的寿命都长。”
“依儿子看,他们两个人的口水仗,不止要打几年,几十年。在这九重天上,怕是要斗上几百年,上千年。”
长孙无垢的眼睫微微抖了一下。
几百年。
这个岁数在凡人嘴里不过是写在史书上的一个朝代,但在如今的李家,却成了一个能摸得着的日子。
长孙无垢侧过身,看着身侧只有十五岁的长子。
李承乾身上的明黄十二章袍服在窗纸透进来的晨光里泛着暗金的光泽,脸上的轮廓已经脱了稚气,多了一些凡间帝王没有的厚重。
“几百年啊。”
“大唐立国的时候,战乱刚停。那时候家家户户都在为了来年的口粮发愁,我和你阿耶每天睁眼闭眼都是边关的战报、民部的账册。”
“这天下的位子,真不是好坐的。我儿,这天庭全是你一力在撑着,辛苦你了。”
长孙无垢的声音极轻,同时眼神中带着一丝心疼。
李承乾的脑海里闪过系统面板上那一排长长的技能名字,以及这半年来长安城翻天覆地的变化。
“阿娘这话说差了。”
“儿子不辛苦。工部修路建房有段纶、阎氏兄弟,民生政务有房相、杜相。”
“关外大军征战是阿耶和李卫公。如今连幽冥地府都有魏征带着二狗子在盯着。”
“丽质她们,也在后山的造化坊里日夜忙碌。”
李承乾靠在椅背上,面色平静。
他站起身,走到露台边缘,两只手搭在汉白玉的护栏上。
下方的风极大,将他长袍的衣角吹得呼呼作响。
“儿子只是在前面指了一条路,这路是大家用脚踩出来的。”
“大唐的臣子想封神,底下的百姓想吃饱,大家的劲往一处使。儿子在这天宫里坐着,哪里算得上辛苦。”
长孙无垢跟了过来,站在他身侧,伸手整理了一下他有些被风吹歪的平天冠。
“你能这么想,阿娘这心里就踏实了。只要咱们一家人都在,任凭什么难关,都能过得去。”
长孙无垢在露台上站了一会儿,想起后山的事情。
“丽质前天便带着李治和城阳,兕子在民康岛后山鼓捣那些坐骑。”
“刚才小德子来说,第一批天翼驹已经差不多了,我也过去瞧瞧,免得丽质一个人手忙脚乱,还要护着三个小的。”
长孙无垢拍了拍衣袖上的褶皱。
“嗯,阿娘去吧。”
李承乾说。
宫女将准备好的白云招了下来。
长孙无垢踩上去,那云彩晃了晃,随即朝着南侧的民康岛飘去。
民康岛,后山山谷。
这里原本是一片平坦的草场,现在已经被工部用大腕粗细的酸枣木结结实实地圈出了三道围栏。
围栏外面盖了几十间低矮的草棚,里面堆满了从工部仓库里运出来的熟草料。
空气里有一股草木的焦糊味,还有野兽独有的腥气。
上千头刚刚成形的天翼驹在围栏里站着。
这些家伙身上的皮毛黑得发亮,肋下那双巨大的黑色羽翼紧紧地收拢起来,在长着倒刺的后背上交叠在一起。
它们的脑袋比战马要宽,额头中间长着一根墨玉般的弯角,上面的纹路里隐隐有暗红色的流光闪过。
李丽质此时挽着袖子,白净的额头上有一层细细的汗珠,头发用一根藏青色的汗巾紧紧地扎在脑后。
她手里拿着一叠宣纸,正指挥着几个工部的匠人往木桩上倒黑油。
“这里的木栓必须用熟铁加固,这些家伙的力气大,若是不小心挣脱了,容易伤着人。”李丽质的声音听上去有些疲惫,但语调极快。
李治,兕子和城阳三个小家伙蹲在草棚旁边。
一头小一些的天翼驹探出脑袋,粗大的舌头在兕子的手心舔了一下,把果子卷了过去。
它的牙齿很尖,像犬齿一样交错着,吃起果子来发出嘎嘣嘎嘣的脆响。
“阿姐,大马吃我的果子了。”
兕子转过头,小脸蛋上红扑扑的。
“莫要离得太近,它们现在还没定性。”李丽质有些不放心地叮嘱了一句。
在山谷的石台边缘,两米多高、肋生双翼的白虎“白白”趴伏着。
它那硕大的脑袋搁在两只前爪上,一双熔金般的虎目冷冷地扫视着下方的牛群和那些天翼驹。
只要哪头黑兽不安分地叫唤,白白那长长的钢鞭一样的尾巴就会在地上重重一抽,把尘土拍起几尺高。
那些天翼驹在感受到白虎身上那股凶戾的压迫感之后,便会老老实实地缩回脑袋。
长孙无垢的云彩缓缓落在石台旁边。
“见过太后娘娘。”围栏周围的工匠和内侍跪了一地。
“都起来吧。”长孙无垢走下云头,看了一眼迎上来的长女。“丽质,弄出来多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