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讯频道的杂音停滞。那六个字通过古老的无线电波段直接砸进雷诺的耳膜。
雷诺松开手，捏成铁球的金属牌掉在菌毯上。他抬起头，视线穿过无尽的宇宙尘埃，锁定在那艘漆黑的飞船上。
一万公里在星际尺度上就是很近的距离。
飞船没有轮廓灯，也没有任何引擎喷射出来的尾焰。它就那么凭空停在反物质爆炸所造成的真空断层边上，周围的陨石碎块也没有受到它的引力影响。
夜枭单膝跪在残骸之上，重型高斯狙击步枪的准心已经对准了目标。
“老板，我的机械眼不能锁住实体目标。”
夜枭敲了敲自己的战术单片机，电子义眼里红光疯狂闪烁。
“雷达回波为0。热成像也是零。如果不能用肉眼看到的话，在系统中就是一片真空。”
艾达把还在冒烟的胳膊凑了过去，把数据线插到了随身携带的战术平板上。十把精密机械刀片在屏幕上留下了一道道残影。
“公会的注册库里面查不到这样的东西。财阀的军用识别码里面也没有。连个螺丝钉的编号都对不上。”
雷诺没有发表任何意见。
他通过主宰引擎的精神网络，给游荡在星云外围的虫群下达了包抄指令。
三千只处于光学隐形状态的毒爆虫，从四个方向封死了漆黑飞船的退路。带队的几只高阶刺蛇甩出了带有强酸的骨刺，想试探一下对方的能量护盾。
骨刺毫无阻碍地穿透了飞船的外壳，扎进后方的废弃陨石里，溶出一个个大坑。
毒爆虫撞到舰体上，并没有发出任何碰撞的声音。
虫群生物感知网络中传来的信息都是虚无的。
莫尔从阴影里走出来，暗紫色的几丁质装甲上还挂着财阀士兵的碎肉。
“主宰，它们不能够锁定目标。”
莫尔双臂上高周波骨刀发出刺耳的尖叫声。
“那是全息投影？”
雷诺看着那艘飞船。
“并不是投影出来的。投影挡不住宇宙射线的折射。它使用的是可以完全欺骗生物直觉以及机械雷达的涂层。”
通讯台上的绿灯突然就变成了红灯。
没有进行握手协议，也没有去破解防火墙。这艘来历不明的飞船，直接越过了艾达刚刚建立的安全中枢，强行在利维坦的舰桥内接通了信号。
一道淡蓝色的光柱从通讯台上面射出来，在雷诺面前三米的地方汇聚成一个成年人大小的全息影像。
那就是一个穿着黑色长袍的人形生物。
兜帽压得很低，脸上面戴了一个斑驳的青铜面具。面具上面有各种各样的几何图形，但是没有眼睛、鼻子和嘴巴。
周围正在进食的虫群停下了动作。数以万计的复眼一起注视着这个虚影。利维坦的喉咙里发出低沉的轰鸣声，巨大的触手在太空中不安地搅动着。
青铜面具人不理睬周围可以吞没整个星系的变异大军。
“一场粗暴的屠杀。”
面具下传出的声音经过了多重加密处理，听不出性别和年龄，平淡得没有半点起伏。
“奥林匹斯财阀的阿伽门农号，价值六百亿星币，竟然被你当作饲料喂给了这些没有开化的野兽。真是浪费资源。”
雷诺坐在利维坦头顶上隆起的骨质王座上，手里拿着从莫尔身上掰下来的骨刀。
“你哪位？”
面具人双手交叠在身前。
“你可以把我们当作信使。至于名字，在这里就没有什么太大的意义了。”
面具人转过头，看了一眼远处漂浮的财阀超级母舰残骸。
“今天你把奥米茄的第一继承人给毁了，把奥林匹斯的精锐舰队也给全歼了。在底层矿工看来，你就是不可战胜的天灾。”
面具人又把目光转向了雷诺。
“但在真正的牌桌上，你刚才砸碎的，不过是几只烂苹果里抢食的蛀虫。”
巴克在旁边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
“少装神弄鬼！老子不管你是信使还是财阀的走狗，敢跑到我们天灾佣兵团的地盘上放屁，信不信老子把你的飞船和你的面具一起塞进核反应堆里！”
巴克举起了高斯机枪，枪管直接顶到了全息投影出来的脑袋上。
面具人没有看巴克一眼。
“你的机械左半身已经出现不可逆转的神经衰弱。最多三个月之后，你就将完全瘫痪，变成一堆烂铁。”
巴克握着枪的手悬在空中，机械义眼中的红光快速闪动了两次。他隐瞒病情的事情就连雷诺也没有告诉过。
雷诺把下巴克的枪口压在了地上。
手指沿着骨刃的锯齿慢慢滑过，发出一种让人觉得毛骨悚然的声音。
“查户口这样的事情，情报贩子只要给足了信用点就可以去做。”
雷诺的目光一直盯着那张青铜面具。
“说正事。你要是不想说，我就让外围的虫子去把你的飞船拆成零件，看看你这块隐形涂层底下到底藏着什么东西。”
面具人发出了一个很短的电子合成音。
“财阀垄断了基因星图，并把废土当成了活体实验场。他们认为自己掌握了人类进化的全部秘密。但是他们还没有接触到深渊真正的门槛。”
面具人举起右手，在空中画出一个坐标。
“72小时之后，中立星区，黑曜石走廊。那里有一场真正的巨头峰会。”
光点在雷诺面前形成了一张复杂的立体星图。
“三大财阀的代表会出席，星际佣兵公会的元老也会出席。另外还有一些隐藏在深空暗面，比财阀还要古老的力量。”
面具人把双手放了下来。
“你把第七星渊实验室活体实验的录像发给全宇宙了。你把财阀的锅砸了，把桌子掀了一半。既然你想要上桌，那么就去中立星区吧。看看你手里的筹码够不够买一张入场券。”
雷诺看到空中有坐标。
中立星区。废土上唯一一个没有受到任何财阀控制，并且不受公会管辖的地方。没有规则，只有利益交换、武力威胁。
他刚端掉一个财阀的核心实验室，立马就有更高层级的势力跳出来发邀请函。
雷诺脑子里的算力飞速流转。
对方可以免疫虫群的生物感知，可以一口道破巴克的绝症，在这片刚刚经历反物质殉爆的死地中来去自如。这绝对不是一般的说客。
这次会议就是一场真正的杀局。
不去，他永远只能在废土的边缘星区跟财阀的巡逻舰队打烂仗，永远触碰不到主宰引擎那缺失代码的真正源头。
“请我参加？”
雷诺靠在骨质王座的靠背上，手里拿着一把骨刀，在上面画了一个图案。
“可以。”
他站起身，军靴踩在柔软的菌毯上，走到全息投影面前。
“但是我的性格不好。”
雷诺举起右手，在空中做了一个拍手的动作。
“去开会的时候，从不空手而去。”
脚下的利维坦庞大的身躯猛地一震。
星渊级的巨兽张开可以吞下整个星球的大嘴。胃腔里那些高度压缩的生物强酸一阵剧烈翻腾。
吼。
利维坦的肌肉非常紧张。
一团被嚼得非常稀烂、带有绿色强酸以及半消化的液体的金属残骸从它的嘴里喷了出来。
那就是阿伽门农号超级母舰上的主炮阵列，包括亚历山大所在的半截舰桥。有几百吨重的钢铁垃圾带着雷霆万钧的力量向一万公里之外的那艘漆黑的飞船撞去。
残骸在太空中摩擦产生刺眼的火焰，速度之快连雷达都难以捕捉到。
夜枭猛的一睁独眼，手指紧紧地按在狙击枪的扳机上。
艾达发出的倒抽冷气的声音在通讯频道里很清晰。
几百吨的残骸砸在了距离漆黑飞船挡风玻璃不到十米的地方。
没有发生爆炸。
没有听到金属撕裂的声音。
飞船前面有一股肉眼看不见的扭曲力场。沾满强酸的坚硬合金在碰到力场的时候撞上了分子级的粉碎墙。
几百吨的残骸，在不到半秒钟的时间内就变成了比宇宙尘埃还要细小的粉末。
没有一点渣子掉到飞船的涂层上面。
雷诺眼中的暗金色光芒微微一动。
很霸道的防御。不是用能量护盾来保护自己，而是直接改变了局部空间的重力常数，把物质强行降维瓦解。
全息投影里的青铜面具人看着这一幕，身形连晃都没晃一下。
面具人向雷诺行了一礼。
“这份见面礼我已经收到了。”
全息投影开始闪烁，淡蓝色的光柱也慢慢消失了。
“欢迎你的到来。”
面具人的声音在彻底断开连接前，变得空灵而诡异。
““初代主宰”的继承人。”
通讯台上的红灯马上就不亮了。
漆黑的飞船直接在原地化为一道流光，融入了周围的宇宙底色之中，并且没有留下任何折跃通道的痕迹。
舰桥里面非常安静。
雷诺低头看了看自己手心里的东西。还留有吞噬核心存储晶体的时候留下的暗紫色纹路。
初代主宰。
这是主宰引擎升到星链级别之后，在雷诺的梦中出现的那个巨大的虫子的身影。除了他以及被强制联系到的艾达之外，整个宇宙中不应该存在第三个人知道这个称呼。
对方把底牌翻开了一角，直接砸在了雷诺的脸上。
“查到了没有？”
雷诺转过身来对艾达说。
艾达那十根手术刀片全都插在主控台的接口里，小臂上的生物芯片因为过载而烫出了一个水泡。
她拔出刀片的时候脸色非常难看。
“0，没有数据流进或者流出的痕迹。其实从一开始就没有。”
艾达看着屏幕上的抓包记录一片空白，咽了一口唾沫。
“他们甚至连坐标都没有储存在我们的硬盘里，而是直接用全息影像投射在你的视网膜上。这些人科技发展的时间比财阀要早两个世纪。”
雷诺弯腰把被捏成铁球的金属牌捡了起来。
亚历山大的深渊裂隙坐标与面具人给出的中立星区黑曜石走廊，在星图上某处折叠的地方出现了奇怪的重合。
这并不是偶然发生的。
巨头会议就发生在零号实验体遗迹必经之路上。
巴克拖着冒烟的机械腿走到雷诺身边，粗糙的大手在装甲板上拍了一巴掌。
“老板，这是个陷阱。三大财阀刚刚被我们打脸了，肯定在那边埋下了重兵。我们真的要去吗？”
雷诺把手中的铁球扔进了利维坦的孵化池中，看到它在强酸的作用下很快就被溶解了。
“别人把刀架在脖子上，躲到铁锈星的废墟里等死，并不是我的风格。”
雷诺转过身，暗金色的竖瞳里倒映着漫天游走的变异大军。
“把虫群收起来。让莫尔把所有的源能块都装上船。”
“目标是中立星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