珠帘后头，佛珠捻动的轻响并未停歇。
苏文远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他放下手里的朱笔，慢吞吞地从桌案左下角抽出一本厚实的户部清册。
手腕一抖，他直接将那本足有三斤重的账册甩了出去！
账册擦着赵怀安的官靴砸在金砖地面上，哗啦啦翻开十几页。
“本相还当赵尚书憋了一整夜，能放个什么响屁出来。”
苏文远端起茶盏，吹开上头的浮沫，慢悠悠地开口：
“你自己低头看看，初八到初十这三天，
兵部车驾司私自调动城外八百匹驿马去往洛阳方向，是谁签的条子？”
“户部拨给北伐大军的五万石粮，被你们兵部武库司的人以查验军械为名扣下三成，
又是谁给的胆子？”
苏文远把茶盏往桌上一磕，抬起眼皮盯住赵怀安：
“陛下还在呢，赵尚书就急着往城外调马扣粮。”
“怎么，你是觉得太医院的沈老救不活陛下，
急着替哪位主子备齐粮草趁火打劫？！”
“你……你血口喷人！”
赵怀安没想到苏文远手里居然捏着车驾司和码头的底账，脸皮抽搐了两下。
还没等他开口辩解，站在文官队列末尾的三名东宫系御史见主将受挫，立刻撩起官袍跳了出来。
左都御史刘璋指着苏文远的鼻子，唾沫星子乱飞：
“苏文远！你休要拿户部的破账本来转移视线！”
“你把嫡女嫁给逸王，又同太尉林震山成了同襟，
如今朝堂内外全是你们苏、林两家的门生故旧！”
“你不立监国，分明就是想等逸王带兵回京，好扶持你那好女婿篡夺大统！”
“你这是外戚专权，是大衍的国贼！”
“放你娘的春秋大狗屁！”
户部尚书是个算盘珠子成精的暴脾气，
虽说他心里也有小九九，但听见这话当场就炸了。
他一步跨出队列，指着刘璋脑门就骂：
“老夫亲手核的账，通州码头的粮官都被你们兵部的人打折了两条腿，你还敢在这儿嚼舌根？”
“没了逸王殿下在逸州打通粮道、在东海缴获军资，你们这帮东宫的蛀虫今年冬天喝西北风去吧！”
“你说谁是蛀虫？！你个给苏家看门的老狗！”
礼部一名投靠东宫的侍郎挽起袖子冲上来，推了户部尚书一把。
户部尚书脚下一滑，撞在了旁边的吏部尚书身上。
自打安王倒台，原安王一系的官员早就悄悄抱紧了逸王的大腿。
站在吏部尚书身后的右侍郎是个刚从江南调上来的暴躁汉子，见自家上官被东宫的人撞得趔趄，当场就红了眼。
他二话不说，双手抡起手里的象牙朝笏，照着那礼部侍郎的脑门就砸了过去！
啪嚓！
礼部侍郎头上的乌纱帽直接飞出去三丈远，秃顶上鼓起一个大血包。
“打人啦！苏党在文渊阁行凶杀人啦！”
礼部侍郎捂着脑袋怪叫一声，恶向胆边生，
直接扑上去抱住吏部右侍郎的脖子，两个人一块儿绊倒在地毯上。
两个年过半百、平时满口仁义道德的三品大员，这会儿全然没了体面。
一个揪着对方的山羊胡子往下拽，一个张嘴就咬住了对方的左耳朵，在地上滚成了一团葫芦。
文官这边见了血，武将队列那边也骚动起来。
坐在左侧首位的太尉林震山刚要拍案而起，
身后的左威卫大将军赶紧拽了拽他的袍角，小声提醒：
“大帅，忍住！咱们武人最忌讳被这帮酸丁骂粗鄙没文化，
得先以理服人，讲圣贤道理！”
林震山硬生生把举到半空的拳头收了回来，
整理了一下衣冠，迈着四方步走到大殿中央，清了清嗓子：
“咳！
那个……孔圣人云，
君子动口不动手，做人要讲武德！”
“赵怀安，所谓天时不如地利，地利不如……
不如别扣老子粮草！”
“你私调驿马、克扣军粮，这就是……
就是礼义廉耻喂了狗，成何体统！”
他身后四名折冲府老将也跟着挺起胸膛，摇头晃脑地帮腔：
“太尉大人高才！
正是这个理，这就叫……叫秀才造反，三年不晚！”
“不对，俺老孙昨儿刚听茶馆先生讲过，叫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他是个王八蛋！”
兵部右侍郎原本正在看文官滚地葫芦的笑话，
听见这群粗坯拽文拽得驴唇不对马嘴，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林震山，你们武夫大字不识一箩筐，连句整话都背不利索，
还在这儿学人家掉书袋？趁早滚回军营喂马去吧！”
林震山老脸涨成了猪肝色。
“老子给你脸了是吧！
装斯文真他娘的累，老子忍你们这帮吃里扒外的狗东西很久了！”
林震山一把扯开领口，抬起穿着铁靴的大脚，对着旁边烧得通红的黄铜火盆就是一脚！
哐当！
上百斤重的黄铜火盆翻倒在地，滚烫的银丝炭混着火苗子哗啦一下泼出去老远。
站在兵部尚书身后的两名兵部郎中当场被烫得哇哇乱叫，官袍下摆烧出了好几个黑窟窿。
林震山把擦护腕的鹿皮往地上一摔，钵盂大的拳头攥得骨节咯吱作响，
指着赵怀安的鼻子破口大骂：
“赵怀安你个生儿子没皮燕子的杂碎！”
“老子的女婿在东海顶着倭寇的毒烟拼命，老子的闺女在海上餐风露宿，
你们这帮龟孙子躲在长安城里喝着热酒，居然敢克扣守边将士的粮食去喂私兵？”
“老子今天不把你那张老脸撕下来当鞋垫，老子就不姓林！”
兵部左侍郎被炭火烫了脚面，跳着脚红眼大骂：
“林震山！你少拿太尉的官威压人！
真动起手来，我兵部儿郎怕你不成？！”
“怕你奶奶个腿！给老子拿孔夫子的道理物理超度他！”
林震山身后的四名折冲府老将早就憋坏了，听见太尉发话，当场撸起袖子扑了上去。
殿内不准带长兵，几个武将就摘下铁护腕、解开铜腰带，
一边嘴里瞎喊着“之乎者也”，一边抱住兵部的官员往盘龙金柱上撞。
文渊阁内乌纱帽乱飞，象牙朝笏碎片溅了一地，
叫骂声、惨叫声、撕扯官袍的裂帛声混成一片。
堂堂大衍朝的中枢议政大殿，
活脱脱变成了街头泼皮抢地盘的菜市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