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起第一次招揽,许能没当一回事。
这次林远山直接点明,许能听后,沉默不语。
一边是触手可及的退休金,一边是可能焕发事业第二春的机会,在他这个岁数,真是很难抉择。
林远山手指拨动Zippo的上盖,开合之间,叮叮作响,节奏越来越快。
十几秒后……
许能抬起头来,无奈看着他:“阿远,要不要催得这样急啊?
喂,我跟了李老板十几年啊。
如果我做到明年这个时候,我领到那笔可不少啊。”
1963年的香江,其实,还没有法定退休金、或者强积金的说法。
只有公务员或者英资商行,才有存在正式长俸的制度。
至于华人私企,类似黄河塑胶这类。
是靠老板的‘人情味’加上华商雇工的惯例,发上一笔一次性的长工赏金,也就是许能心念念的退休金。
这个时代的工厂,普通工人,月薪大约是120-150港币,熟工和工头,薪水分别是180和250左右。
中型厂厂长,或者跛荣那类大师傅,每月能够领到300-600港币。
许能是大厂分厂厂长,兼东主老臣子,月薪水差不多800港币上下。
前面所讲的长工赏金,由老板人情味+雇工惯例两个部分组成。
以目前行业不成文的规定,普通长工,做有十年以上,雇工惯例是一次性领6-12个月薪水,外加1000元左右的人情味红包。
熟工、工头、车间主管的惯例是一次性领20-24个月薪水,外加2000元左右的人情;
厂长、大师傅、老臣子、心腹这些,惯例是24-36个月薪水,外加5000元以上人情。
其中老臣子和心腹,他们那笔人情费,那是上不封顶的,领到上万块都有可能。
许能跟了李一城十几年,800*36已经2.88万。
以李一城的风格,不可能只给5000块的起步价。
我们折中,算做8000块,二者加起来,可是3.68万。
这也是很多香江电影/剧集,出现公司老人被少东家找理由扫地出门的剧情——这笔退休金,数目太大了,舍不得给啊。
想想林远山眼下,全幅身家拢共才多少?
连同那320吨废料加起来,估计还没达到这个数。甚至扣掉贷款,那就更少了。
林远山红口白牙,张嘴要挖许能,真是称得上蛇吞象了。
解释完许能的身价,说回林远山这边。
见到许叔看穿自己开合打火机的意图,林远山收起Zippo。
他走到许能面前,双手撑着办公桌,紧紧盯着对方双眼:“许叔,我怎么一步一步踩进塑胶这个行业,你是全程见证的。
我只问你一个问题,自从跛荣跟了我,通州街后巷那个厂,马路对面租赁下来的碎料、装配车间,以及接到电话,随时过来做事的和洪顺苦力。
跛荣他说怎么干,所有人就怎么干。
上上下下几十人,全听他一人号令。
而你呢,我当初进来你这个厂的时候,连老余那种蛋散都敢和你顶嘴,你这个厂长,做得有什么意思?
我3号过来香江,今日22号,前后19天而已。
现在我的手上,已经握有2个厂,几百吨料,连产品销售问题我都搞定了。
你现在跳船过来,还需担心将来赚到的,会少过明年李老板施舍给你的那笔‘卷铺盖钱’咩?”
卷铺盖三个字,林远山语调刻意加重。
效果十分明显,被他说得呼吸急促,面色青红变幻的许能,下一秒就咬牙站了起来。
抓起电话听筒,许能深深看了一眼林远山:“阿远,我这次,可是将棺材本梭哈在你身上了。”
说完,许能拨动号码盘,等到电话接通,他沉声说道:“喂,我是石硖尾分厂的许能,麻烦帮我接周千河总务,如果李生在,直接转李生更好。”
“李生还没回来,许厂长稍等,这边帮你转给周总。”一个年轻女人的声音从听筒传出,过后就是一阵电流杂音。
60年代,公司工厂通常有一条电话外线,加上一台人工交换机,用来驳接内部10-30门内线电话。
这时候,可没按一下键就转的功能。
那是70年代中后期才有,现在需要机房电话插线,转到黄河总务周千河的电话上。
很快,随着电流杂音消失,一个沉稳的男声,取代刚刚文员甜美的嗓音:“老许,李生不是过去深水埗,平息姓林那臭小子搞出来的风波吗?
你突然这么急找他,是发生了什么事吗?”
同样跟着李一城多年,许能被打发来石硖尾管理分厂,周千河却是得到李一城赏识,担任黄河总务要职。
虽说双方现在的发展,一个在天,一个在地;
可多年同事,二人私交很好,一直兄弟相称。
听出对方言语里面的关心,许能深吸一口气:“周老弟,我没事!是我个人的决定,今日正式向总部提出辞职。
现在电话提前知会,希望总部能够尽快派人下来分厂,与我交接工作。”
啪嚓。
电话那头传来异响,估计是周千河被这话惊到,失手打破杯子之类。
几秒钟后,周千河声音再次传了过来:“辞职?喂喂喂,老哥!你到底在搞什么飞机啊?
你明年就到退休年龄了,无端端怎么突然要走?
哦,是不是被姓林那小子这次事件给拖累到了?
没事,你在公司干了那么多年!
就算因事犯错,或者造成损失,李生也会从轻发落的。
何况,总部这边,不还有我们这帮老友,大家也会帮你求情的……”
前面几句还好,周千河最后那句。
突然间,让许能听得很不是滋味。
是啊,干了那么多年,好多老友被留在总部,自己就被发配过来石硖尾。
也就是没到最坏的局面,如果真混到哪天,需要一大帮老同事跟李一城求情,自己才能领到那笔钱,做人还有什么意思?
“周老弟,我心意已决。”许能想通了,最后一丝犹豫都没了:“跟了李生十几年,情分我记在心,可人各有志。
书面手续,我明天过去总部办理,其他事宜,劳烦你尽快帮我搞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