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回带着陆欢走到观门前时，天色已经有些暗了。
山道两侧的松柏在晚照里拖出长长的影子，倦鸟归林，鸣声渐稀。
拐过最后一道弯，便望见了那道熟悉的观门。
只是今日，观门紧闭。
门前那几级青石台阶之下，停着一辆马车，两辆板车，路边还拴着几匹高头大马。
马是好马，辔上上缀着银饰。
板车上装着米面粮油，麻袋摞得整整齐齐，用油布仔细盖着。
那辆马车更是讲究，车帘是上好的青缎，车辕上雕着云纹，一看便知不是寻常人家。
沈回脚步微顿，目光从那几匹马身上扫过，又看了看紧闭的观门，眉头轻轻拢了拢。
陆欢跟在他身后，兜帽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乌黑的眼睛，好奇地打量着这些车马。
他走上前去，抬手拍了拍门。
铜环扣在木板上，声音沉闷，在暮色里传出去老远。
等了片刻，门闩被人从里头拨开，吱呀一声，门开了半扇。
从门后探出头来的，是五师兄清石。
清石看见沈回，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瞪大了眼睛，脸上的表情从怔忡变成惊喜：
“师弟！你们回来了！”
说着，他便伸长了脖子往沈回身后望去。
沈回身后只跟着一个人。
那人个头小小的，披着一件大了许多的兜帽，将头脸遮得严严实实，只露出半张怯生生的脸，正探头探脑地从沈回身侧往门里张望。
清石怔住了。
他看看那小不点，又看看沈回，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不太确定。
沈回正要开口介绍：“这是师父——”
话没说完，清石已经试探着接上了：“师……师父！您老人家怎么成这副模样？”
沈回额头上登时浮出几道黑线。
他看着满脸震惊的五师兄，面无表情地把那半截话续上：
“这是师父让我带回观中来的，她叫陆欢。”
顿了顿，又压低了声音补了一句：
“师父的意思是，准备收做关门弟子，所以给她起了个静欢的号。”
清石的表情一瞬间变得很精彩。
他先是恍然：“哦——哦！”
然后嘴角抽了抽，显然是想笑又不好意思笑出来，最后化成一脸哭笑不得：“我还以为……咳，师弟你别见怪。”
他往旁边让了一步，将两人让进门来，又弯腰去看那小女娃，笑眯眯地伸出手，想摸摸她的脑袋。
“原来是小师妹啊。”
手还没碰着，那小女娃便往后一缩。
清石的手悬在半空，也不恼，只是笑了笑，正要收回。
沈回却转过身，伸手将小女娃头上的兜帽轻轻取了下来，语气平淡：
“以后在观中，便不必戴这东西了。”
兜帽落下，露出了她头上那四只小小的鹿角。
清石的笑容凝了一瞬。
他看着那四只角，又看看小女娃那张清清秀秀的脸，愣了片刻。
沈回见状，便解释了两句：“她原本应是山中一只小鹿，不知如何得了些造化，开了灵智，化了人形。后来被杂耍班子的人捉了去，受了些苦。”
清石闻言，倒也没有露出惊讶或嫌弃的表情，只是点了点头，语气温和了许多：
“原来是只小鹿啊。”
他看向陆欢，温声说道：“你放心，以后在这观中，便没有人会欺负你了。”
陆欢闻言眨了眨眼，没说话，但身子不像刚才那样紧绷了。
清石这才想起什么似的，往后张望了一眼：“对了，师父他老人家呢？”
“接到了青城山观剑大会的帖子，前去观礼了。”
沈回一面说，一面将目光投向门外那些车马，“师兄，这些是怎么回事？”
清石叹了口气，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郡城里来了贵人。”
沈回眉头微皱：“什么贵人？”
“永昌郡郡守的女儿。”
清石一边引着两人往里走，一边小声说道：“早年间，郡守还只是个县令的时候，曾遭过一场大难，是师父出手救了他一命。从那以后，他便与咱们观里结下了缘分，逢年过节都会来上香还愿。”
说到这里他压低声音：“前些年，还是郡守亲自来，年年不落。可这几年，他本人是不来了，来的是他这位千金。而且也不是年年都来了，隔上一两年才来一回，住上三五日便走。”
沈回听完，也不置评，只问道：“来了都做些什么？”
“多半是抄写些道藏经卷。”
清石说，“有时候也在观里走走，看看山，看看水，说是要沾一沾灵气。”
“那便是吃白饭了。”沈回说
清石一愣，随即苦笑道：“也不算罢。来的时候，总会带些粮食布匹之类的。”
“我猜不会空着手走？”
“会求几道符纸。”清石答。
沈回点了点头，神色淡淡：“原来只是买卖。”
清石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找补找补，可想了半天，发现沈回这话还真没法反驳。
便在这时，一个月白长裙的女子，带着个丫鬟，从月亮门那边款款走了出来。
那女子生得颇有几分姿色，云鬓高挽，步摇轻颤。
她腰间系着一枚成色极好的玉佩，走起路来环佩叮当，一步三摇，端庄中透着几分矜贵。
她身旁的丫鬟也是衣着齐整，神气活现，手里捧着一卷经书。
两人看见清石和沈回几人，便停住了脚步，嘴角微微一弯，随即走上前来。
她朝几人微微颔首，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在沈回身上，语调和缓：
“清石道长，这位是……”
她礼数倒是周全，措辞也挑不出毛病。
可那微微扬起的下颌，那不紧不慢的语调，都无一不在告诉旁人：她习惯了旁人顺着她的话往下接。
清石侧身半步，引见道：“这便是小师弟，道号清玄。”
女子眼中掠过一丝恍然，上上下下打量了沈回一眼。
那目光算不得无礼，却也绝不算客气。
只一瞬，她便收回了目光，转而看向沈回身后那个正东张西望的小女娃：
“那这位又是？”
她目光在陆欢头顶停了两息，眸光闪动。
清石正要开口介绍，沈回却已经不咸不淡地接了话：
“她现在同你一样，只是个居士。”
女子闻言愣了一下，嘴角的笑意微微一滞。
她身后的丫鬟立刻把两道细眉一拧，脆声叱道：“你这人，怎的如此不懂礼数？我家姑娘在问话呢……”
“翠屏。”
女子轻轻抬手，止住了丫鬟的话。
丫鬟立刻噤了声，退后半步，只是鼓着腮帮子瞪了沈回一眼。
女子转过头来，重新看向沈回，面上依然是那副得体的笑容。
“道长见谅，这丫鬟被我惯坏了。”
沈回没有接话。
他带着陆欢径直从她身侧走过，穿过月亮门往后院去了。
清石连忙跟上去，临走前还不忘对女子拱了拱手，赔了个笑脸。
女子站在原地，目送着那一大一小两个背影消失在门后，若有所思。
翠屏凑上来，压低声音：“姑娘，那个道士也太无礼了……”
“无妨。”
女子收回目光，转身往偏殿走去，语气淡淡，“到底是山野之人，不必计较。”
后院。
沈回带着陆欢穿过甬道，清石在后面小跑着追上来。
“师弟，你刚才那话……”清石挠了挠头，欲言又止。
“什么话？”
“就是那句‘和你一样只是个居士’。人家好歹是郡守千金，你这样说话，会不会……”
沈回没回头，只是淡淡道：“师兄，她来观中，是以居士身份来的，还是以郡守千金身份来的？”
清石愣了愣：“……自然是居士。”
“那便是了。居士与居士，在道观之中没有高下之分。”
沈回的声音不疾不徐：“若她觉得受了冒犯，那便是她自己先把自己当成了贵人。”
而且她也的确是把自己当成了贵人。
沈回在心里补充了一句。
（打赏加更已清，现在只欠下之前剩的一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