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东天边刚泛起一抹鱼肚白，复兴大队的麦地里就有了动静。
薄雾像一层轻纱，笼着千亩金黄的麦田。
麦穗沉甸甸地垂着头，麦芒上挂着夜露，风一吹，金浪翻滚，沙沙作响，空气里全是熟麦子的甜香。
各队的社员们扛着镰刀陆续来了，镰刀磨得锃亮，映着晨光闪着冷光。
汉子们挽着裤腿，妇女们裹着头巾，知青们也戴着草帽，脸上带着点新鲜又紧张的神色 —— 不少城里来的知青还是头一回见这么大片的麦地，也是头一回拿镰刀。
周牧云带着医务室的人到地头的时候，刘大宝正扯着嗓子给各队队长分派地块。
看见周牧云，他赶紧迎过来：“牧云，你可来了。今天头一天开镰，人多手杂，就怕有人受伤，你可得多盯着点。”
“刘叔放心，都安排好了。” 周牧云点头，指了指身后的人，“今天分两组。陈志跟我巡东片和南洼，徐静姝守医务室，处理常规病人。清如和林晚负责后勤，绿豆汤、淡盐水熬好了，十点、下午三点各送一趟。建华和林清轮班，夜里备班，有急事随叫随到。”
他一边说一边打开随身的医药箱给刘大宝看：“外伤的红药水、纱布、止血散都备足了，防暑的十滴水、藿香正气水也带了。还有针灸包，腰腿疼、中暑都能用。各队队长也多叮嘱着点，镰刀握稳了再下刀，别光顾着快割到手。新下乡的知青没干过，让老把式多教教，别上来就猛挥。”
“哎，我一会儿就挨个队说。” 刘大宝连连点头，“有你们在，我心里就踏实多了。”
很快，各队都分到了自己的地块。随着刘大宝一声 “开镰喽”，几十把镰刀同时挥起，“唰唰” 的割麦声连成一片，此起彼伏。
麦秆倒下的脆响、社员的说笑声、镰刀磨过麦秆的沙沙声，混着晨雾里的麦香，拉开了三夏大忙的序幕。
周牧云和陈志沿着田埂往东走，一个地块一个地块地转。
刚走到东岗二队的地边，就听见 “哎哟” 一声。
是一个今年新来的男知青，头一回割麦，镰刀没握稳，刀刃往左手食指上划了一道口子，鲜血立刻渗了出来。
他攥着手指蹲在地上，疼得眉头紧皱。
“别慌，我看看。” 周牧云快步走过去，蹲下身拿过他的手。伤口不算深，但很长，割在指腹上，流血不少。
“陈志，拿生理盐水冲一下，再上止血散，包上纱布。” 周牧云扶着知青的手，一边处理一边说，“割麦子的时候，镰刀要往外斜，刀刃对着麦子，别对着自己的手。攥紧了再往下挥，别用蛮力，用腰劲带着胳膊走，又省力又安全。”
他说着，拿起旁边一把镰刀，做了个示范动作：“你看，脚站稳，腰拧过来，镰刀顺着麦秆根部划，不是砍，是割。这样既快，又不容易伤着自己。”
这位新知青看着自己包好的手指，有点不好意思：“谢谢周大夫。我这…… 是不是耽误干活了？”
“歇一上午，下午再慢慢干，别沾水。” 周牧云拍拍他肩膀，“头一回都这样，熟练了就好了。别硬撑，感染了更麻烦。”
刚处理完这个，不远处又有人喊。
是三队的王大娘，手上磨了个水泡，破了，疼得握不住镰刀。
“周大夫，你看这……” 王大娘伸着手，掌心一个破了的水泡，红通通的。
“磨破了容易感染。” 周牧云拿出碘伏给她消了毒，贴了块医用胶布，“握镰刀的时候垫个布，别直接磨掌心。实在疼就歇会儿，别硬扛。”
“嗨，这点小伤算啥。” 王大娘笑了笑，“麦收不等人，歇一会儿就行。”
一上午的功夫，周牧云和陈志就处理了七八个割伤、磨泡的，大多是知青和年轻社员，手法不熟，容易受伤。
每处理一个，周牧云就讲一遍正确的握镰姿势、发力方法，说得多了，周围的社员也都听会了，慢慢受伤的就少了。
快到正午的时候，太阳爬得老高，暑气上来了。
麦地里像个大蒸笼，一弯腰就是一身汗，汗水顺着下巴滴在麦秆上，很快就干了。
不少社员的后背都湿得透透的，贴在身上。
周牧云摸了摸额头的汗，跟陈志说：“差不多了，去跟各队队长说，歇晌吧。正午太热，再干容易中暑。下午晚点开工，三点以后再下地。”
他正说着，就看见南洼那边有人晃了晃，扶着镰刀直喘气。
周牧云赶紧走过去。是队里的老社员张老汉，六十多岁了，脸色发白，额头冒着冷汗，嘴唇有点干。
“张大爷，是不是头晕？” 周牧云扶着他坐到田埂上，摸了摸脉搏，有点快。
“有点…… 有点晕，恶心。” 张老汉喘着气，“老了，不中用了，才干了一上午就顶不住了。”
“是中暑前兆。” 周牧云从药箱里拿出一瓶十滴水，递给他，“喝了，歇会儿。天太热，您年纪大了，别跟年轻人比速度，能干多少干多少。”
徐清如正好带着人送绿豆汤过来，赶紧盛了一碗凉的递过来。
张老汉喝了药，又喝了半碗绿豆汤，坐了一刻钟，脸色慢慢缓过来了。
刘大宝也赶过来，看着张老汉没事，才松了口气，对着周围的社员喊：“都听见没！天热就歇，别硬撑！中暑了更耽误事！正午都回去歇着，下午三点再下地！谁要是硬扛，我扣谁工分啊！”
大伙都笑着应：“知道了刘书记！”
正午的麦地安静下来，社员们都回村歇晌了。只有蝉鸣一声接一声，晒得麦叶发蔫。
周牧云没立刻回去，跟陈志沿着地埂又走了一圈，确认没人留在地里，才往医务室走。
“今天头一天，都是小伤。” 陈志一边收拾药箱一边说，“就是天越来越热，往后中暑的估计得更多。”
“嗯。” 周牧云点头，“下午你守医务室，我去南洼巡。那边树少，更晒。晚上把今天的伤情记一下，看看哪个地块受伤的多，明天重点盯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