瑷珲县离地区近，医院规模大，底子厚。接到通知的当天下午，张院长就召开了全院职工大会传达。
大会议室里坐了百十号人，闹哄哄的。张院长站在台上，把通知念了一遍，末了拍着桌子道：“同志们，这是政治任务，也是锻炼的机会！农场条件是苦，可苦地方锻炼人。我希望党员同志带头，踊跃报名！咱们县五个名额，必须选最强的骨干，绝不能给瑷珲卫生系统丢脸！”
话音刚落，底下立刻举起好几只手。
内科的赵大夫第一个站起来，三十五六岁，瘦高个儿，声音洪亮：“院长，我报名！我爱人就在七星泡农场当会计，两年没休探亲假了，我正好去看看她。我干了十年内科，常见病、慢性病都能对付，保证完成任务！”
“好！老赵有担当。” 张院长点点头，在本子上记下名字。
有他带头，报名的人更多了。外科的李大夫、妇科的孙大夫、两个护士都举了手。
最后院里综合权衡，定下了五个人：内科赵德山，外科李长顺，妇科孙秀莲，护士刘桂兰、陈小梅。两个护士一个经验丰富，一个手脚麻利，正好搭配。
散会后，张院长专门把五个人叫到办公室谈话。
“这次下去，代表的是瑷珲县医院的水平。” 张院长背着手，神色严肃，“第一，要好好看病，对得起职工群众；第二，要团结，服从李国华院长的统一指挥；第三，注意身体，那边冷，多穿点。家里有啥困难，院里帮你们解决，别带着包袱去。”
“院长放心！” 赵德山代表几个人表态，“保证完成任务！”
五个人里，孙秀莲是女同志，孩子才三岁，交给婆婆带。
有人问她舍不舍得，她笑着说：“有啥舍不得的，都是为了工作。农场那边妇女病多，我去了也能帮上忙。”
至于其他县的情况和他们就差多了。
孙吴县偏，山区多，医院规模小，人手本来就紧巴巴的。接到通知的时候，陈院长对着三个名额皱了半天眉。
全院一共就十来个大夫，抽走三个，家里的门诊、住院部都得转不开了。
可地区的任务，没有价钱可讲。
院务会开了一个多小时，烟蒂扔了一烟灰缸，没人先说话。
过了好久，内科的周明大夫抬起头。他二十七八岁，上海知青，医学院毕业分到孙吴快五年了，说话还带着点南方口音，温温柔柔的，却很有担当。
“院长，我去吧。” 他推了推眼镜，“我本来就是建设兵团出来的，农场情况熟，能吃苦。我年轻，身体好，扛得住。家里也没负担，没问题。”
他一开腔，旁边两个年轻护士也立刻抬起头。
“院长，我们也去！”
说话的是林红和小秦，都是二十出头的姑娘，都是哈尔滨知青，卫校毕业分到孙吴，平时干活就风风火火的，从不叫苦。
陈院长看着三个年轻人，鼻子有点发酸。医院条件差，待遇低，可这些年轻人，从来没掉过链子。
“好样的。” 他声音有点哑，“家里你们放心，我们几个老家伙顶着。去了好好干，注意保暖，别冻着。有事随时给院里打电话。”
三个年轻人都点点头，眼睛亮晶晶的。
回去收拾东西的时候，林红还特意把妈妈寄来的厚毛衣塞进包里，又装了两罐辣椒酱。听说农场饭淡，带过去能下饭，也能给大伙分着吃。
北安县是地区大县，医院人多，技术力量最强。六个名额，报名的有二十三个，竞争格外激烈。
院里专门成立了选拔小组，院长亲任组长，考核分三项：日常业务表现、实操技能考核、群众评议。
实操考核那天，门诊处置室临时改成了考场。
内科考常见病诊断：给个模拟病例，口述病史、查体、诊断、处方，限时十分钟；
外科考清创缝合：拿猪肉皮模拟外伤，计时缝合，看速度、看针脚、看无菌操作；
护士考静脉穿刺：拿胶皮管模拟血管，看准确率、看速度。
二十多个人挨个考，考了整整一上午。
最后综合打分，选出了六个人，个个都是业务尖子。
内科两个，都是主治医师；外科两个，都能独立做常见手术；儿科一个，专门对付农场小孩的常见病；护士一个，是护士长，经验丰富。
公布名单那天，没选上的人还有点不服气，可一看分数，也都无话可说。
院长挨个找入选的人谈话，强调纪律：“这次去，代表北安县医院的水平。要服从指挥，团结同志，踏踏实实给职工看病。回来之后，院里优先考虑评优、进修。”
选上的人都挺激动，这不仅是出差，更是荣誉，是组织上的认可。
地区直属医院的十二个人选得更快。
医政科王科长亲自抓，从内科、外科、妇科、儿科、传染科、防疫科各抽了骨干，还配了专门的药剂师和检验师，队伍配置齐全。都是三十岁上下的年富力强的骨干，个个都有基层工作经验。
各县的名单陆续报上来的时候，李院长已经往地区跑了两趟。
第一次是开领队会。地区王局长亲自主持，三十个医护人员坐了满满一会议室，互相自我介绍，按专业分了组：内科组、外科组、防疫组、护理组。
李院长作为总带队，部署了整体行程：先到嫩江农场，再到九三农场，最后到七星泡农场，每个农场停留十天左右，加上中间路上的和往返的时间，大概两个月结束。
“同志们，这次任务不轻。” 王局长在会上讲话，声音洪亮，“农场的职工同志们，为了建设北大荒，献了青春献终身，很不容易。我们去了，就要拿出真本事，给他们看好病，服好务。既要治好身体上的病，也要把卫生知识带给他们。我相信大家，一定能圆满完成任务！”
台下掌声雷动。
第二次是物资筹备会。
药品器械拉了满满一清单：复方阿司匹林、土霉素、四环素、去痛片、甘草片、氨茶碱这些常用药，各备了几十瓶；
碘伏、酒精、纱布、绷带、创可贴，装了满满两纸箱；还有三七活血膏、伤湿止痛膏，专门对付农场职工的腰腿疼和风湿；
疫苗也备了不少，麻疹、牛痘、百白破，专门给农场的孩子补种。
器械方面，听诊器、血压计、体温计、出诊箱、消毒锅、针灸针，样样齐全。
李院长还特意让多带了十套针灸针，他知道周牧云针灸厉害，到时候肯定用得上。
后勤也落实了：地区给安排了两辆解放牌大卡车，拉人拉物资；还有一辆吉普车，供带队的和跑事用。
出发的日子定在九月二十八号，一早从地区卫生局门口出发。
李院长还给各个农场的卫生科打了长途电话，对接了行程、住宿、诊疗点。
农场那边都挺热情，说早就盼着医疗队了，住处都收拾好了，就在场部招待所，虽然是土坯房，但烧了火墙，暖和干净，食堂也专门安排了伙食。
一切都张罗妥了的时候，离出发还有三天。
李院长特意又给周牧云打了个电话，细细说了集合时间、要带的东西，又问他大队那边忙不忙，需不需要再宽限两天。
“不用，这边都安排好了。” 周牧云的声音依旧平稳，“明天早上我就去县里。”
挂了电话，李院长靠在椅背上，看着桌上厚厚的人员名单、物资清单、行程表，长长舒了口气。
从打报告到队伍成型，不过短短一周时间。三十个人的医疗队，大大小小的物资，从人员到车辆，从药品到食宿，千头万绪，总算都捋顺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的杨树叶子黄了大半，秋风卷着落叶打着旋儿飘过窗户，天很高，云很淡。
再过三天，队伍就要出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