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日后,南昌府城,江西承宣布政使司衙门。
堂屋内暑气蒸腾,左布政使夏万亨一身绯袍早已被汗水濡湿。
他站在江西舆图前,额头拧出三道深沟。
天下各路大军耗粮惊人,南京户部早已把江西视作筹措军储与安插流民的腹心之地。
夏万亨是个实心任事的干臣,清楚军粮缺口的紧迫。
可这一个多月来,各府呈报的垦荒文册看着光鲜,底下究竟是什么成色,他门儿清。
布政司纵有催督之权,却管不到各族祠堂里的秀才相公。
州县官畏惧士林鼓噪,上下联手糊弄,他这个一省藩台也是有力无处使,急得满嘴起泡。
经历司官员快步迈入堂中,双手呈上一份加盖提督学政关防的火急公文:
“启禀方伯(布政使的雅称),九江道兼提督学政侯道台,派专差送来紧急咨文与通省告示底稿,请布政司会同联署,即刻下发十三府!”
夏万亨接过公文展开。
才看了不到半页,他原本紧绷的神色便舒展开来。
待将整篇公文一字不落地看完,夏万亨重重一拍大腿,连声叫好:
“好一个侯广成!来得正是时候!”
夏万亨最愁的就是州县官投鼠忌器,怕得罪读书人。
如今侯峒曾这位铁面学台亲自下场,拿住了全省生员的功名命脉,等于替布政司和各府州县挡住了士林清议的正面锋芒。
有学政衙门在前面抡板子革功名,他这个管钱粮户籍的布政使司顺势跟进,压力顿减大半!
“来人!”
夏万亨快步走到书案后,提笔在联署文书上签下名字,拿出布政司大印重重盖下:
“即刻将这份《整饬学规清查荒山会同布告》誊抄百份,发付快马!”
“三日之内,务必张贴到通省十三府七十八县的每一座学宫明伦堂与县衙榜棚!”
提督学政与布政使司联署的告示一出,整个江西士林彻底炸了窝。
更叫各府士绅心惊肉跳的是,告示贴出的次日,南康府星子县便动了真格。
三名带头捧着圣人牌位围堵县衙的涂氏生员,被学政衙门的宪牌直接锁拿至明伦堂前。
全县读书人围观之下,衙役当众扒去三人身上的襕衫,宣布革除功名。
咔嚓一声套上沉重的木枷,直接押往九江卫充军!
消息传回南昌,各大宗族人人自危。
七月初十,南昌城东湖百花洲畔,一处僻静的私家园林水榭。
名义上,今日是一场探讨圣学诗文的“宗族文会”,水榭外荷风送爽,丝竹轻缓。
但水榭内堂紧闭的楠木雕花门后,坐着的却是南昌、新建、丰城乃至从吉安、抚州连夜赶来的二十余名大族族长与在籍乡绅。
众人脸色阴沉。
主位太师椅上,端坐着一名年近七旬、须发皆白的老者。
此人身穿半旧的素色葛布直裰,手持湘妃竹折扇,神色平静地听着下首众人的吵嚷。
他便是崇祯初年致仕归乡的原兵部尚书、江西士林泰斗,熊明遇。
“欺人太甚!
这侯峒曾完全是酷吏做派,拿咱们江西读书人当囚犯摆布!”
一名新建县的望族老绅拍着茶几,气得胡须乱抖:
“族山祭田乃是祖宗传下来的基业,凭什么分给那些来历不明的江北流民?”
“他还拿童生学额和生员岁考来要挟阖族,这是要刨咱们西江士林的根啊!”
“不错!”
另一名抚州赶来的乡绅满脸愤慨,朝着主位拱手:
“大司马,您老乃四朝元老,海内名宿!”
“此事还得请您老登高一呼,领着咱们通省士绅联名上疏南京,再让各府学宫生员齐聚布政司门前哭庙罢考!”
“非把侯峒曾和夏万亨这两个酷吏赶出江西不可!”
堂内群情激愤,纷纷附和请命。
熊明遇慢慢端起青花茶盏,轻轻撇去浮沫,既不点头,也不动怒。
他一生历官中外,见惯了朝堂风浪,最看重的便是自己这身“东林元老、海内清流”的无瑕清誉。
绝不会蠢到公然站到朝廷新政的对立面去当出头鸟。
等到堂内吵嚷声渐渐低了下去,熊明遇才放下茶盏:
“哭庙?罢考?联名抗旨?”
他环视堂下众人,透着久居上位的威严:
“你们这般闹法,是怕侯峒曾抓不住把柄,还是觉得南京诏狱的门,不敢抓江西的士绅?”
听到熊明遇语气不善,堂下众人脖子一缩。
熊明遇慢条斯理地摇了摇折扇:
“前线正在打仗,户部与督政府催讨军需急如星火,侯峒曾的布告里把‘北伐大计、救民救国’八个大字顶在最前头。”
“这时候谁敢公开出面抗拒垦荒、挑动罢考,那就是阻挠北伐、形同叛逆!”
“莫说你们族里的几个秀才举人,便是老夫亲自具疏,也只会落得个晚节不保、削籍抄家的下场!”
新建老绅脸色发白,急声发问:
“那依老尚书之见,咱们难道就这么束手待毙,乖乖把几百年的族山祠产吐出来不成?”
“谁让你们吐出来了?”
熊明遇冷哼一声,伸出手指在桌案上轻轻敲了敲:
“对付新政,靠脖颈子硬顶吗?”
堂下二十余名族长乡绅精神一振,纷纷竖起耳朵。
熊明遇压低声音,将方略道来:
“朝廷要垦荒种薯,咱们要赞成,但各族祠堂回去之后,立刻把账册做死。
所有族山一律咬定是‘祖坟风水禁地’或‘轮耕熟山’,绝不主动去县衙补报半亩!”
“官府若派人下乡清丈,各乡里长、山长便带人捧着族谱好言相迎。
先请吃茶,再谈祖宗规矩,指东打西,将他们往深山老林的乱石坡上引。”
“只要咱们十几个大姓攻守同盟、口径如一,没有本乡人带路指认,外地来的流民和衙役连山界都摸不清!”
众人听得连连点头。
熊明遇继续吩咐:
“此外,虽不可聚众围衙,但士林清议的口风却不能停。
你们回去授意南昌府学与各县学的生员,在茶楼酒肆、文会书院里,将道理传扬出去。”
“番薯乃闽越荒年贱食,藤蔓霸道,若遍种于近郊岗地与祖山之畔。
必坏地方风水、伤损五谷土脉肥力,致来年正供稻谷减产。”
“朝廷强夺士绅数百年祭祖族产分予外来无籍流民,乃是抑士养盗,败坏太祖钦定之宗族礼教,必引地方匪患。”
“侯峒曾身为提学宗师,不以文行教化士子。
反以功名衣顶胁制读书人去干农夫鄙事,实乃践踏斯文,开大明立国三百年未有之恶例!”
“只谈风水、礼教与斯文体统!
传得久了,自然三人成虎,叫那些想靠垦荒邀功的州县官心里发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