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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庭辩 下

    刘叙白坐在旁听席上,目光和坐在申请人席位旁边的江晴雪对了一瞬。江晴雪今天穿着一身正式的长老袍服,从头到尾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坐在苏清欢身后,像一面沉默的墙。但她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信号——流云峰不会让苏清欢一个人来。

    周鹤年翻了翻韩知渊提交的灵力测试册,然后抬起那双寿眉下依旧清明的眼睛,看向苏清欢:“申请人对此项旁证有何意见?”

    苏清欢站起身,语气平淡:“无异议。灵力测试成绩属实。但被传唤人若要以根基论来推断突破失败的原因,那我也希望在正式庭审中,传唤流云峰医舍的孟大夫到庭,由她当众重新检验我当年残留在流云峰的那批筑基丹样本。宗门规定,筑基丹样本由炼丹房保留三年,如今两年未满。丹药有没有被人动过手脚,化验即知。”

    韩知渊的瞳孔微微一缩。他显然没料到苏清欢手里还握着这一手——筑基丹样本。所有筑基丹在配给弟子之前都会留样保存,这是画梅宗炼丹房的硬性规定,他不可能不知道。但他大概以为当年那批有问题的筑基丹样本早就被处理掉了,或者至少不会流到流云峰手里。毕竟徐克俭被软禁在寒潭谷,小蝉之前也一直在他的掌控之下,炼丹房的配药弟子孟良更是早就死在了那场“意外”的炉炸中。三个经手人,两个可控一个已死,样本怎么可能还留得住?但苏清欢偏偏手里还有一份样本,而韩知渊不知道这份样本是真的还是假的。

    周鹤年没有给他思考的时间,直接敲了玉磬:“本庭接受申请人追加证人徐克俭、小蝉,并同意被传唤人提交灵力测试册作为旁证。正式庭审的排期由执法堂另行通知,退庭。”

    磬声落下,预备庭结束。

    刘叙白站起来,和陈砚护着小蝉往外走。经过韩知渊身边的时候,韩知渊正从书记弟子手里接回自己的那份材料副本,动作从容,面色如常。他的目光追着小蝉的背影,眼底阴晴不定,嘴唇无声地抿紧了一瞬。小蝉低着头快步走过去,全程没有看韩知渊一眼,直到走出正厅来到广场上让雨雾扑了一脸,才敢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江晴雪没有跟她们一起走。从预备庭退庭之后,她就和韩百川一前一后走进了正厅后面的长老议事堂。那扇沉重的雕花木门在身后合上之后,传不出半点声音。

    回到流云峰,江晴雪把苏清欢单独叫进了流云殿,又从殿内出来顺便将刘叙白召了进去。殿内烛火通明,江晴雪坐在主位上,那张一向威严的脸上罕见地露出一丝不加掩饰的疲惫。她面前摊着一份旧卷宗的誊本,刘叙白认得那封面——正是苏清欢从内务堂带回来的那份,上面盖着“疑遭暗算,待缉真凶”的印章。

    “留在议事堂里的人不多,宋秋石只留下了两脉为首的长老开了闭门会。”江晴雪的声音压得不高,“会上表了个态,说正式庭审之后,这个案子他会牵头重审到底。存根保管到期自动销毁的事,按理说也要由他的内务堂来经办,所以韩百川才一直没那么急。”

    苏清欢抬起眼睛。

    江晴雪把卷宗翻到夹着存根调阅申请单的那一页,将那张纸递过来:“原本存在内务堂的筑基丹签章存根,宋秋石今天当众同意提前调阅——原定的销毁归档不再执行。韩百川当场没有反对。”

    苏清欢接过申请单,手指微微收紧。掌教韩百川原本咬死“按规矩办”,程序上不签不催,拖着流程不松口。现在却当场不再反对,显然是因为长老们关起门所谈的内容之下,有一股合力压向了他那一侧,迫使他至少在存根这件事上松了手。

    江晴雪没有在殿内多留,她还要去北线巡视防务,起身离开时拍了拍苏清欢的肩膀。刘叙白陪苏清欢出了殿门,走下石阶时雨已经停了,流云峰的石径被雨水洗得发亮,空气里混着湿泥土和松脂的气味。

    苏清欢走在前面,怀里抱着那份旧卷宗,步速比平时慢了不少。预备庭开了不到半日,但从头到尾的每一轮交锋都牵动着两年的恩怨。现在终于绷出了一条缝——存根可以调了,证人名单独列了。虽然韩百川仍然没有正式签章,但宋秋石会上的表态,让整个僵局第一次有了真正松动的痕迹。

    “先回院子。”刘叙白走在她身后半步,声音不高不低。苏清欢嗯了一声,继续沿着石阶往上走。

    回到院子的时候,天已经完全放晴了。老梅树被雨水洗过之后,叶子绿得发亮,那些青涩的小果子在叶缝间探头探脑。石桌上落了一层细细的水珠,苏清欢拿布擦干,把卷宗和申请单摊开晾着。

    刘叙白从灶房端出两碗热茶,在她对面坐下。陈砚和小蝉先一步回了客院,小院里难得只有他们两个人——就像当初在青石镇那间破院子里,就着骨头汤和劣酒聊到深夜一样。不同的是,那时候他们聊的是怎么在阴阳门的压力下活下去,现在聊的是怎么把寒潭谷扣了两年的盖子彻底掀开。

    “小蝉说,她送丹那天,封印上有裂缝。”刘叙白放下茶碗,“光有人证还不够。等到正式庭审,存根的签章和丹药样本质检结果一比对,就能焊死证据链。”

    苏清欢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他。

    暮色漫上来的时候,院门被轻轻推开了。小蝉端着一个托盘进来,上面放着两盏刚点亮的油灯。她把油灯一盏放在石桌上,一盏放在窗台上,然后安安静静地在门槛上坐下来,抱着膝盖看梅树。陈砚和阿宁阿木也来了,阿宁端着一锅刚熬好的米粥,阿木拎着两壶热茶。几个人搬桌摆碗,很快就把冷清的小院塞得满满当当。

    陈砚端起茶碗,站起来清了下嗓子:“我不会说什么场面话。就一句——今天在执法堂,苏姑娘一个人站在那个位置上没退过一步。我陈砚服气。这碗茶,敬你。”

    苏清欢接过茶碗,低头喝了一口。茶是普通的粗茶,但热乎乎地顺着喉咙滑下去,在这个被雨水洗过的黄昏里,比任何灵酒都暖。

    刘叙白靠在梅树干上,看着院子里这几个围坐在一起的人——一个从画梅宗内门跌到底层又重新站起来的女人,一个吊着断臂走了一千里夜路的散修,一个送了两年药都不敢说真话的小杂役,还有两个刚学会告状和缝针脚的半大孩子。他们凑在一起,喝着粗茶,就着米粥和酱菜,在画梅宗最不起眼的角落里,说着一些不用避讳谁的真心话。

    月亮从崖壁后面升起来了,清辉洒在石桌上,把摊开的卷宗纸页照得发亮。那些密密麻麻的字迹被月光一照,看起来不再像冰冷的条文,倒像是一张被画满了记号的航线图。航线图的终点还很远,但至少方向已经清楚了。

    刘叙白喝完最后一口茶,低头时发现脚边的石板上不知什么时候落了一颗青涩的梅子,大概是刚才风吹太急摇下来的。表皮上还凝着雨后的水珠,硬硬的,涩涩的,但总归是结出来了。他把梅子捡起来放在石桌上,梅子在月光下滚了半圈,停在苏清欢手边。她伸出手,把那颗梅子拈起来放在掌心,又轻轻推回桌上正中央。

    “等熟透了,分着吃。”她说完,起身去灶房续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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