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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章 归途

    宁远城外,驿道两旁的杨树,落了大半的叶子。光秃秃的枝丫,在秋风里轻轻颤动。官道上的尘土,被狂风卷起,拍打在驿站窗纸上,发出簌簌的声响。

    黄立极,已经在宁远驿站等候了整整一日。

    他于三日之前抵达宁远。依照既定行程,使团自沈阳返程回京,走出辽西走廊之前,必定会途经宁远。他本应随同礼部左侍郎,一同向西赶路,可他却选择在此停留。

    他留下的理由十分充足。科尔沁部进献的三十匹名马,在离开沈阳的第三日,便有一匹马匹不慎瘸了腿,另外两匹更是染上病症出现拉稀状况。随行马夫直言,马匹是因水土不服才生出异样。黄立极命人将瘸腿马匹安置留在广宁卫调养,带着另外两匹病马缓慢前行。这般耽搁之下,抵达宁远之时,已然比原定行程晚了两日有余。

    他索性安排礼部左侍郎,押送大部分贡品先行返京,自己则以等候马匹恢复状态为由,留守宁远。

    这般说辞,无论交到何人手中都挑不出差错。此次进献的三十匹名马,是科尔沁部进贡大明皇帝的贡品。在正式入关抵达京城前,每一匹战马,都必须保持膘肥体壮、四蹄康健的状态。当朝首辅亲自留守宁远照看病马,这份举动,尽显行事慎重,恪守本职,亦是替陛下妥善看管藩属进贡的礼品。

    可黄立极身在宁远驿站居住三日,却从未踏足马厩半步。

    袁崇焕身在宁远城中,得知黄立极滞留此地的消息时,正立于城头,查验新近运抵此处的遵化自生火铳。他放下手中一杆火铳,对着身旁的祖大寿开口说道:“黄阁老留在这儿,并非是等候马匹痊愈。他是在此等候王公公归来。”

    祖大寿眉头微皱,细细思索片刻,依旧没能想通。身居首辅之位的黄立极,为何要特意停留在宁远,等候一名司礼监传旨太监。袁崇焕并未多加解释,只是命人往宁远驿站,给黄立极送去两坛锦州本地酿制的烧酒,外加一筐秋日鲜果梨果。安排妥当之后,他便继续着手查验手中火铳。

    黄立极此番留下,确实是为了等候王承恩。

    他亲身见证了皇太极受封的全部过程,亲耳听闻皇太极在大政殿丹陛之下,说出那般极尽恭顺的言辞。也亲眼留意到,王承恩与吴三桂在沈阳多逗留一日后,返程时的神情状态。

    自从使团离开沈阳,坐在轿辇之中的黄立极,将此番沈阳之行的所有细节,反反复复在心中推敲揣摩。皇太极在封王大典之上俯首跪拜,进献女子、名马、东珠、貂皮、海东青诸多贡品,甚至献上随身佩刀表以心意,言语举止挑不出半分失礼之处。

    可皇太极跪拜的对象,是手持朝廷节杖的自己。这份分寸,皇太极拿捏得恰到好处。这般情形,不由得让黄立极心底暗自心生寒意。这位建州大汗,并非是被战事彻底折服,只是暂且隐忍,暗中积蓄力量图谋反扑。

    只是这番心里话,他无法对任何人吐露。身为当朝首辅,他上奏朝廷的文书内容,必须贴合大典之上皇太极的表现。只能如实上报,顺义王感念皇恩,言行恭顺得体。

    朱由检日后会如何处置受封之后的皇太极?辽东这片战场,战事是否会就此停歇,还是会以此次封王作为开端,继续出兵推进战局。而更让黄立极在意的是,自打锦州大捷过后,陛下绕过内阁,接连下发数道中旨。接连封赏袁崇焕、祖大寿、赵铁柱、吴三桂一众将士,每一道旨意,都游走在朝堂祖制的边界之上。

    黄立极想要探知帝王心中真实的谋划打算,却又不能直接当面问询陛下。而如今,唯一能够知晓内情,并且透露些许讯息之人,尚且还在返程路途之中。

    此人便是王承恩。王承恩身为司礼监秉笔太监,常年伴于帝王身侧,是陛下最为亲信之人,同时也是本次封王大典的传旨宦官。除此之外,黄立极也曾听闻,王承恩在沈阳多停留的那一日,回到住处后,曾在炭条本上记录下不少内容。那些笔墨字迹,才是他从沈阳带回最为关键的讯息。

    故此,黄立极留守宁远静心等候。待到王承恩一行人途经宁远驿站休整之时,他便能借着路途偶遇的由头,从王承恩口中打探出些许有用消息。

    一直等到第三日傍晚时分,王承恩乘坐的马车,终于出现在官道的尽头之处。

    天色已然渐渐昏暗下来,宁远城头悬挂的灯笼,接连逐一被点亮。吴三桂骑马行进在队伍最前方,铁骑营麾下骑兵将士,盔甲表面落满了辽东大地的黄土风尘。王承恩的马车紧随其后,车帘被秋风反复吹起,又重重落下。

    行进队伍停在了宁远驿站门前。吴三桂翻身下马,正要走入驿站安排将士宿营值守。驿站木门却从内部缓缓推开,黄立极身着一件半旧青布棉袍,伫立在门口。他面上带着长途赶路生出的疲惫神色,唯有双眼,依旧神采清明。

    “王公公。”黄立极抬手拱手行礼。

    王承恩走下马车,望见门口的黄立极,脚步下意识顿了一瞬。随即脸上扬起笑意,快步上前回话:“黄阁老怎会在此处停留?咱家听闻,阁老早几日便该动身前往锦州了。”

    “有两匹进贡马匹水土不服染了病症,臣便留在宁远照看一二。”黄立极语气说得轻淡随意,“公公一路舟车劳顿,今夜恰好留宿宁远休整。明日一早,臣便同公公一同入关赶路。”

    王承恩含笑点头应允,心中已然大致揣测明白黄立极的心思。留守宁远照看病马不过是说辞,实则是在此等候自己。他并未当场戳破这份心思,顺势跟着黄立极走入驿站之内。

    当日夜间,黄立极与王承恩在驿站正堂,共用一顿家常便饭。桌案之上摆放着袁崇焕送来的锦州烧酒、秋梨鲜果,还有驿站伙房炖煮的一锅鲜羊肉。

    黄立极亲自抬手,为面前的王承恩斟满一杯烧酒,随即问出了心中积压多日的疑问:“王公公在沈阳多逗留一日,此番探查下来,可有看出建州那边的真实虚实?”

    王承恩端起手中酒杯,短暂陷入沉默。他回想起身处沈阳驿馆,闭门之后在炭条本上记下的字句:正黄旗建制完好无损,正白旗新进战马服役时日不足十日,正黄旗兵力损耗严重。

    这般机密讯息,在入京面圣禀报之前,万万不可随意向外人吐露。可黄立极身为当朝首辅,又是本次册封大典的正使,对方既然开口询问,也不能全然闭口不答。思索过后,王承恩只淡淡道出一句:“皇太极手中,依旧留存不俗根基实力。”

    黄立极握着酒杯的手掌,微微顿了一下。他无需对方再多言语赘述,单单这一句话,便已然知晓答案。根基尚在这短短四字,恰好印证了自己此前,在科尔沁铁匠营工棚内,看见那把铜卡尺时生出的顾虑。

    他默然片刻,将杯中烧酒一饮而尽,此后便没有再继续追问相关事宜。

    次日清早,黄立极、王承恩连同吴三桂,正整理行装准备启程。宁远城方向,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纷乱的马蹄声响。

    袁崇焕带领祖大寿、赵铁柱,率领一队亲兵策马赶至驿站。他昨夜深夜才收到快马传来的消息,得知黄立极已在宁远等候两日,王承恩的返程队伍也已然抵达此地。

    袁崇焕翻身下马,对着黄立极拱手见礼,而后转头看向王承恩:“王公公此番返程,可是随身带有陛下旨意?”

    王承恩自衣袖之中取出一道中旨,缓缓将文书展开。

    “袁崇焕接旨。”

    袁崇焕当即撩起衣袍跪地听旨。祖大寿与赵铁柱紧随其后,跪在他的身后。驿站门口值守驿卒,连同铁骑营随行骑兵,也尽数俯身跪拜在地。

    “上谕:袁崇焕驻守宁远以来,统领督管辽东军务,数次击溃建州敌军,忠心可昭日月,立下诸多实在功绩。今特授兵部尚书兼右都御史,总督蓟辽保定各处军务,一并管辖统筹粮草粮饷诸事。钦此。”

    袁崇焕俯身叩首谢恩,双手接过这份中旨诏令。

    一旁站立观望的黄立极,面色骤然发生变化。

    这正是他一直担忧出现的局面。陛下在完成建州封王事宜之后,第一件事便是提拔加封袁崇焕官职。兵部尚书兼右都御史,已然属于朝堂二品大员。依照历朝祖制,这般品级官员的任免提拔,必须经由内阁拟定票拟、六科给事中核查驳回、吏部考核甄选之后,才能正式下达任命。

    可如今陛下直接下发中旨完成加封,身居内阁的众人,在此之前没有听闻过半分风声。

    “王公公。”黄立极往前踏出半步,压低自身语声开口发问,“二品及以上朝廷大员,不经内阁拟定票拟,直接以中旨形式加封任职,这般行事,是否合乎朝堂祖制?”

    王承恩将宣读完毕的中旨收回衣袖,转过身看向黄立极,语气平淡无波:“黄阁老,咱家只负责奉命宣读旨意。是否契合祖制规矩,阁老回京之后,大可亲自面见陛下问询。”

    袁崇焕起身之后,将手中中旨展开细看一番,抬眼望向身前的黄立极。他面上神色平静淡然,目光却带着几分执拗强硬:“黄阁老,锦州这一场战事下来,我方辽东将士阵亡两千三百余人,负伤将士多达五千余人。再说这火铳——”他抬起右手,指向身后亲兵背负的自生火铳,“此铳所用钢材,皆是遵化新式熔炉冶炼锻造,枪械图纸,更是陛下亲自构思绘制而出。若是没有这般军械助力,锦州一战难以取胜。陛下有意提拔加封,臣便坦然受下。至于是否合乎祖制,并非臣需要考量斟酌之事。”

    黄立极看向袁崇焕手中的中旨文书,又望向亲兵背负的自生火铳,几番思索过后,终究没有再开口言语。王承恩默然伫立一旁,始终保持沉默。吴三桂手握腰间刀柄站立原地,手背上青筋隐隐凸起。

    驿站院落之内,陷入许久的寂静。唯有马厩之中,几匹进贡战马偶尔发出一声响亮的鼻息声,打破片刻安宁。

    尚且跪在地面的祖大寿,依旧维持着俯身的姿势,低垂着头颅,嘴角却不自觉微微向上扬起。

    最终黄立极抬手拱手,低声说道:“臣知晓了。”

    王承恩将中旨妥善收好,翻身登上马车准备启程。

    黄立极伫立在宁远驿站门前,目送王承恩乘坐的马车,在官道之上拐过弯道,渐渐消失在成片杨树林之中。秋风卷着枯黄落叶吹过官道,几片落叶轻轻贴落在他的靴面之上。他并未低头留意,只是在心中,再度想起施凤来曾经说过的那番话。

    封王大典落幕之后,是否该为锦州大捷之事,寻一处体面的收场说法。他原本以为,手持节杖主持册封大典,便是自己保住体面的依仗。直至此刻方才醒悟,这场封王大典,并非体面光景的开端,而是过往体面处境的终结。

    马车之内,王承恩取出随身携带的炭条本,翻至后方空白书页。拿起炭条,提笔落下一行字迹:

    宁远宣读旨意,加封袁崇焕官职。黄立极当场质疑行事违背祖制。袁崇焕据实陈述战事死伤情形,当面做出辩驳。此事待到回京之后,势必会掀起朝堂议论。将此事录入司礼监卷宗存档留存。

    书写完毕,他合上炭条本,重新收纳进衣袖之中。车轮碾压过官道碎石路面,发出细碎的咯吱声响。吴三桂骑马护卫在马车侧边,目光始终牢牢注视着前方路途。

    十月初六日,王承恩一行人顺利返抵京城。他并未直接返回司礼监衙门,也没有去往宫外私人宅邸休整。队伍自崇文门进入皇城之后,他便前往乾清宫东暖阁门外等候。足足等候一个时辰,待到朱由检批阅完最后一本陕西赈灾奏疏,才迈步走入殿内。

    朱由检放下手中朱笔,向后倚靠在座椅之上。看着王承恩从衣袖之中取出两样物件,一份是记录沈阳各方虚实的炭条本,另一份,则是返程途中,于宁远宣读旨意后写下的简易奏报。

    朱由检率先拿起炭条本,翻出记录沈阳状况的页面,将内容从头至尾仔细阅览一遍。阅览过后,他没有当即开口说话,只是将炭条本放置在龙案左上角位置。随后拿起宁远传旨相关奏报,再次通读全篇内容。

    看完文书之后,他背靠座椅,闭目沉默许久。

    “黄立极向你发问,询问此举是否合乎祖制。”朱由检缓缓睁开双眼,语声听不出情绪起伏,“既然他心中存有疑问,便让他在朝堂之上当众提出。朕也正好看一看,六科十三道一众朝臣之中,究竟有多少人,愿意站出来替他说出这番质疑之言。”

    王承恩垂落双手立于殿中,安静听候吩咐,没有贸然答话。

    朱由检拿起朱笔,在宁远传旨奏报末尾,写下批复文字:“已知晓此事。擢升王承恩为司礼监秉笔太监,同时兼任东厂提督一职。沈阳探查虚实记录,需与锦衣卫存档文书相互比对核验,归入熔炉计划卷宗保管。”

    落笔过后,他放下朱笔,闭目稍作歇息。

    顺义王金印安稳存放于沈阳大政殿之中,科尔沁铁匠营内的火铳锻造模具,也依旧留存原地。自己在宁远顺势提拔袁崇焕官职,黄立极当场便提出祖制相关质疑。对方此番发问,恰好正中心意。质疑出现得越早,越能顺势将朝堂之中,那些依旧持观望态度的朝臣,一一试探分辨出来。

    各方势力都在暗中安插眼线布局,究竟谁埋下的棋子能率先探得关键讯息,便能在往后局势之中占据上风。

    短暂歇息过后,他再度睁开双眼,翻开桌案上下一份奏疏,手持朱笔,继续着手批阅朝堂文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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