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鱼刚拖上冰面,身子在雪地里猛地扑腾两下,尾鳍扫得碎冰碴子乱飞。
陈满仓赶紧扑上去,把它按住了。
这么冷的天,鱼离开水,鳃片子很快就得冻坏。
他在冰面上刨了个浅坑,把鱼搁进去,又从冰窟窿里舀了几捧水浇在鱼鳃上。
“铁柱,把麻袋给我。”陈满仓头都没抬。
赵铁柱从肩上卸下麻袋,递过去。
陈满仓先把那条破棉袄的袖子撕下来一条,浸了水,缠在鱼鳃上,保持湿润。
又让李宝宝从河堤上薅了些枯草,编了个草帘子,盖在鱼身上。最后才用破棉被裹了,装进麻袋。
“这能行吗?”李宝宝蹲在旁边看着,一脸不放心。
“行。”陈满仓拍了拍麻袋,“鳃片子湿着就能喘气,草帘子能保住水分不散得太快。这么裹着,活一两天没问题。”
赵铁柱点了点头,没说什么。
这些都是山里人传下来的土办法,小时候看他爹弄过。
三个人沿着河套子往回走。
李宝宝一路上嘴就没停过,说他早就知道冰底下有大鱼,说他当年跟他爹凿冰打鱼,比这条还大。
赵铁柱懒得搭理他,陈满仓也没接话,心里头翻来覆去地盘算——
这条野生鳇鱼个头不小,看着肚子鼓鼓囊囊,妥妥带籽的母鱼,绝对是稀缺硬货。
原本估摸着能卖个百八十块就顶天了,可越是稀罕东西,越不能在屯子里露面。
村里人眼皮浅,见不得别人发财,一旦传开,保不齐惹出一堆闲话和麻烦。
得进城,找小刘探探路子。
回到家,陈满仓把鳇鱼从麻袋里掏出来,搁在北屋的墙角,上头又浇了一缸瓢凉水,盖了层湿草帘子。
鱼鳃片子一张一合的,还喘着气呢。
老娘李春兰凑过来看了一眼,吓了一跳:“这啥鱼?咋长这样?”
“鳇鱼。”陈满仓说,“稀罕货。”
“你打算咋整?”
“进城卖了。这东西金贵,不能搁屯子里卖,让人知道了惹麻烦。”
陈大山蹲在门槛上抽旱烟,听了这话,闷声说了一句:“能卖多少钱?”
“我估摸着,十块吧。”陈满仓没敢说实话。
陈大山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十块,顶他当队长好几天的工分了。
第二天天没亮,陈满仓就起来了。
他把鳇鱼从墙角搬出来,又浇了一遍凉水,换了新的湿草帘子,用破棉被裹好,装进麻袋,往肩上一扛。
赵铁柱也来了,牵着两条狗,说是陪他进城,路上有个照应。
李宝宝更不用说了,一听说进城卖鱼,屁颠屁颠就跟上了。
三个人走了二十多里地,到了东风矿区。
陈满仓没敢去大集上卖——那地方人多眼杂,鳇鱼这东西又扎眼,让人认出来麻烦大了。
他让赵铁柱和李宝宝在胡同口等着,自己去找小刘。
上回刘德福给他介绍过,小刘是黑市的管事,这一片儿的买卖都归他张罗。
那小子虽然年轻,可在矿区混了四年了,人头熟,路子广。
陈满仓顺着福顺大街往前走,拐进上回那条胡同。
黑市还没散,巷子里头人影绰绰,蹲着的、站着的,面前摆着零零碎碎的东西。
他正四处踅摸,就看见小刘从里头走出来,穿着那件军绿色棉大衣,头发梳得溜光,嘴里叼着根烟。
“哎,满仓兄弟!”小刘一眼认出他,笑着迎上来,“今儿咋过来了?又攒啥好山货了?”
陈满仓左右扫了两眼,压低声音:“刘哥,借一步说话,有硬货。”
小刘见他神色神秘,立马收起玩笑,点点头,把他带进胡同最深处一处僻静小院。
这是黑市的“办公地点”,一间土坯房,里头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墙上挂着个破日历。
“咋了兄弟,啥货这么神秘?”小刘把门关上,递了根烟过来。
陈满仓没接烟,把麻袋放在地上,解开系着的绳头儿,掀开破棉被和湿草帘子。
小刘低头一看,眼睛当时就直了,烟叼在嘴上忘了吸,灰掉了一截。
“鳇鱼?”他蹲下来,伸手摸了摸鱼肚子,又翻过来看了看鱼鳃,声音都变了调,“我的天,兄弟,你这是从哪儿弄来的?”
“靠山河里凿冰打的。纯属撞大运碰上的。”
小刘盯着那条鳇鱼看了半天,咽了口唾沫:“怀籽的?活的?”
“嗯,一肚子鱼籽,活蹦乱跳的,你看鳃,还在喘气。”
小刘反复确认两遍,确定是鲜活带籽野生鳇鱼,当即站起身,在屋里来回踱了两圈,踩灭烟头,神色格外郑重。
“满仓兄弟,你知道这东西真正值多少钱不?”
陈满仓心里没底,试探着说:“我自己估摸,百八十块顶天了吧?”
小刘听完直接笑了,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百八十?兄弟,你真是实在人,太瞧低这宝贝了!”
“这种带籽活鳇鱼,国营水产根本见不着,全部管控统购。省城各大招待所、机关宾馆,抢着收,二百块起步,遇着愿意要的大客户,价格还能往上抬!”
“二百?!”
陈满仓当场怔住,以为自己听错了,心里猛地一跳。
二百块?他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你说多少?”
“没错,最少二百。”小刘比出两根手指,语气笃定,“市面上根本没货,属于有钱都买不到的硬通货,活的带籽的,更是稀缺中的稀缺。”
陈满仓心里头“咚咚”直跳。
二百块,加上之前攒的那些,够买自行车了。
“刘哥,你帮我拿个主意。这玩意儿我不懂行,你说咋办就咋办。”
小刘想了想,说:“这么着,我帮你问问路子。省城那边我有熟人,专收这种紧俏货。价格肯定比矿区这边高,不过得等两天。”
“行,刘哥你帮我张罗。”陈满仓点了点头,“鱼先搁你这儿?搁得住不?”
“搁我这儿你放心。”小刘指了指后院,“后头有个大缸,我灌上水,把鱼放进去,再往水里撒点盐,能活好几天。黑市的人都知道这门道,丢不了。”
陈满仓跟着小刘到了后院,果然看见一口大缸,半人高,里头装了半缸水,水面结了一层薄冰。
小刘用棍子把冰敲碎了,陈满仓把鳇鱼从麻袋里抱出来,轻轻放进缸里。
鱼一入水,尾巴摆了摆,鳃片子张合了几下,看着活过来了。
小刘拿锁头把院门锁了,钥匙揣进兜里,拍了拍他的肩膀:“兄弟,你等着,最迟后天,我给你信儿。”
“得嘞,刘哥,麻烦你了。”
“客气啥!你发财我沾光,咱哥俩本来就是互相照应。”小刘笑得敞亮。
陈满仓从院子里出来,赵铁柱和李宝宝还在胡同口等着。
李宝宝冻得直跺脚,看见他出来,赶紧问:“咋样?卖出去没?”
“没呢,小刘帮着找路子。”陈满仓把棉袄裹紧了,“走,先回去。”
往回走的路上,陈满仓把鳇鱼能卖二百块的事儿跟俩人说了。
李宝宝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赵铁柱倒是没怎么吭声,可走路的步子都比来时快了几分。
“二百块……”李宝宝念叨了一路,“我的天,二百块……满仓哥,你发了啊!”
“八字还没一撇呢。”陈满仓嘴上这么说,可心里头早就乐开了花。
一路赶回屯子,夜里躺在热炕上,陈满仓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子里一遍遍盘算:
——等鳇鱼顺利出手,二百多块到手,新车直接安排上!往后进山出山,不用再累死累活走土路,又威风又省力。
那心心念念的单管猎枪,一百八十五块,再跑两趟山货,轻轻松松拿下!
想着想着,他又想起临走前林晓气鼓鼓的那句话————“陈满仓,你嘴这么欠,早晚有人收拾你!”
陈满仓笑了,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
收拾我?等着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