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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零读书 > 神子之死 > 剪不断理还乱

剪不断理还乱

    一连好几日,时狐裳霓都沉浸在繁杂的族务中,无论时狐无殇,虞兰,还是时狐长霖那边如何闹,她都没有理会。宗老会那边,除了派人传达过一些族事安排之外,也没有旁的动静。而她没有迁入新的家主院,仍住在自己的浅棠院,近身服侍的下人一个没换,也一个没添,只是院子里曾经养的小动物们全部都送走了,那片她曾经最喜欢闲坐日浴的草地,如今也大改了模样,搭起了练武场,成了她每日修炼的场地。

    金盏依旧服侍在侧,她如今是府里的大侍女,虽然职级不比府官高,但在府里的地位,已是仅次于家主和宗老之下了。她看着台上挥鞭的时狐裳霓,心疼地递上汗巾,“主子,今日已练了两个时辰了,歇歇吧。”

    时狐裳霓充耳未闻,依旧挥舞着手里的鞭子,精准击在石头假人身上的各处要害。那石人脚下嵌着移动机关,无规律地满武场转,可无论它往哪个方向跑,都会猝不及防迎上时狐裳霓的鞭子,抽得它身上石屑飞扬,好不可怜。

    直到小石头身上好几处要害已被鞭子刮出深入寸许的凹痕,时狐裳霓才骤然停手,从金盏手中接过汗巾擦了擦,“回头叫人再多送几个石人过来,记得,原材要用最坚固的石料。”

    金盏点了点头,又道,“主子,方才宗老会派人传话,说是家主继位,大典之后该当择吉日入祖祠祭拜,敬告先祖,更换名书。”

    时狐裳霓擦汗的手微顿,“可说了哪日是吉日?”

    金盏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来,“说是选了几个日子,供家主挑选。”

    时狐裳霓轻轻瞥了一眼,忍不住笑了笑,“这么急,老东西们是见过时狐无殇了?他们知道我还没有过渡时狐血脉就继任了家主之位,一定是把脚都给跺烂了,才忍住没有直接来质问于我吧。”

    “这几日宗老们的确数次探访过老家主院,但,都被拒在门外了。老家主,并没有接见任何人。先前主子一直疏于修炼,她们也是知道的,老家主自境幻之刑后,又一直卧病,并没有传渡血脉的机会,想来,她们只是苦于寻找主子的错处,所以怀疑到此事上了而已,不过她们并不能确定,所以急于试探。”

    时狐无殇竟然一直没有见那些宗老?她内心划过一丝异样,他这算什么,迟来的忏悔和自我感动吗?事到如今,难道他还以为凭这些小心思就能打动她?“无妨,她们想试,就让她们试。跟她们说,日子随她们选,我随时配合。”

    反正她是入了族谱的,又在殿下面前光明正大继任了家主之位,至于血脉嘛,如今时狐无殇和时狐长霖都废了,她们实在要抓住这一点不放,大不了她就接受传渡血脉就是了,只不过到时候选哪位宗老给她传渡,就是她们头疼的问题了吧。

    金盏顿了顿,又继续道,“府兵统领和暗卫首领都按您的要求整改了组制,重新编排了人员名册,府中戍卫巡查的卫队也从今日起,开始严格执行新的四岗轮休制,而新的府员名册和一应相关账目籍册会在未时三刻送到。另外,您要的四名新影卫,也到了。您现在见见吗?”

    时狐裳霓刚想说先用午膳,就被外面的一阵吵嚷给打断,她沉下脸来,“外面发生了何事?”

    一道身影忽闪至眼前,“回家主,院外是新京军的两位少将军,他们说自己在府上等了好几日,都未得见霖世子。”

    时狐裳霓看向金盏,“我只说不准她们来烦我,可没干涉她们见客。”

    金盏忙道,“家主息怒,属下怎敢擅改家主之令。是霖世子他自己决定不见的,两位少将军应许是迫于无奈,才来向家主求援。”

    时狐裳霓偏着头细听了听,凉凉笑着,“这动静,可不像是求援,倒像是来问罪的。”说完,她又看向眼前的新影卫,“你看着年纪很小,叫什么名字。”

    “回家主,属下名唤云影,今年刚满十六。”云影双手奉上自己的禁魂玦。

    时狐裳霓接过,呢喃道,“云影,云影,这名字过于飘忽虚幻了。”

    云影心下惶恐,立即道,“请家主恩赐新名。”

    “妘婕,不如你叫妘婕吧,可好?”时狐裳霓忽然道。

    “妘婕谢家主赐名!”

    金盏面色微变,一脸复杂地看向时狐裳霓,时狐裳霓却并未觉有什么不妥,她笑着扶起妘婕,“金盏,你带她们下去熟悉一下浅棠院的规矩,午膳不必等我了。”

    墨含院。

    时狐长霖坐在桌前,看着满满一桌子菜,却一点食欲都没有,旁边的白蔹瞧得着急,一面替他布菜一面劝解,“主子,您多少吃些吧,这些菜可都是您平日里最爱吃的。霓世……新家主她刚上任,忙一些也是正常的,可家主肯定还是把您这个亲哥哥放在心上的,要不然这些天,那些古玩珍宝,金银玉器怎么跟流水一样的往咱墨含院淌呢。”

    时狐长霖闭了闭眼,“她还是不见吗?”

    白蔹无奈,放下了筷子,“一早属下就去问过了,浅棠院的金盏姐姐说,家主如今早起晚歇,每天雷打不动地修炼至少四个时辰,修炼结束又一头栽进族务里,间隙中还要应付宗老会的各种刁难,除了吃饭睡觉,真没一刻是闲的。”

    听完,时狐长霖心里顿时五味杂陈起来,像是厨房里的各类调料品都一股脑地搅和在了一起,味道又浓又重,又呛又粘稠,而他像是想打喷嚏,又打不出来,像是要呛出眼泪,也流不出来,总之,复杂难表。“你说的这个人,真的是我妹妹么。”

    “哥哥气性怎么这么大,这才几日不见,就预备不认我这个妹妹了。”时狐裳霓忽的推门进来,她看了一眼白蔹,示意他出去,待门关上,她才笑着走近,继续道,“这么丰盛的菜肴,哥哥怎么不动筷?莫不是今日的饭菜不合口味?不该啊,这些可都是你最爱的菜。”

    自从她进门,时狐长霖一双眼就紧紧地黏在了她的脸上,一眨未眨,直到她靠近坐下,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给他夹着菜,倒着酒,他才意有所指地开口,“这杯酒,能喝吗?”

    时狐裳霓手中的筷子微顿,继而调转了个方向,把菜放进了自己的嘴里,“嗯,这鲜鱼不错,很是入味。”说着,她又给自己也斟满了一杯,一饮而尽,“酒也香醇,只是这杯子丑了些,库房里的古旧存货果然太过时了,回头我让人给你采购些新的,包你满意。”

    时狐长霖一把按住她的手,眼底满是化散不开的浓墨,“为什么!你告诉我为什么!”

    时狐裳霓回望着他,看见他眼底的痛苦,也看见了他满目的不解,良久,她才缓缓开口,“你真的不知道为什么吗?”

    “不就是一个家主之位吗?!你想要,我会让给你的!从小到大,你想要什么,我没有给你??!可我问过你,你说你不想!你说你不想要,可你转头就给我下药??”

    时狐裳霓忍不住笑了,“我想要的东西,为什么要你让啊?还是你早就知道,所有的一切都是你的,这整个时狐府都是你的,所以我想要什么,都必须得靠你的施舍?”

    “裳霓!你怎么能这样想?!”

    时狐长霖腾得站了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是!你不是时狐血脉,我也早就知道你不是,可是你扪心自问,我们时狐氏何尝亏待过你啊!爹娘将你视如己出,有什么好吃的好喝的好玩的,都先紧着你,甚至我在她们心里都要往后靠!你的生辰宴,每年都大办特办,办得叫全天下人都知道你的尊贵,爹娘对你,从来都是轻声软语,从不舍得责骂,你犯了错,是我挨骂,你闯的祸,也是父亲帮你背锅!如今你知道自己的身世了,就可以把过往一切的好,给生生抹除掉吗?!”

    时狐裳霓轻笑摇头,手指点了点他面前的酒杯,“哥哥,人的信任,崩塌过一次,就不会再有了。而建立在虚假谎言之上的信任,都不需要崩塌,随着时间,自己就会灰飞烟灭。”

    “你看看你,只被我坑了一次,我倒的酒,就再也不敢喝了,不是么?”

    时狐长霖直气得脸色发青,“你简直胡搅蛮缠!这怎么可以一并而语?!”

    “我知道你的身世给了你很大冲击,可那都是意外!是父亲和母亲无意的疏忽而导致的悲剧!她们从不曾心怀恶意,更没有主动加害过你的母亲,你母亲的遭遇和亡故,固然令人悲恸,可这场悲剧里,没有人是主观作恶,更没有谁是十恶不赦!更何况,父亲和母亲知道真相后,第一时间就做了挽救措施,还把你接回来,视如己出地养育,十八年的倾心相待,难道还不足以弥补她们一个小小的无心过失吗!”

    “倾心相待?你所谓的倾心相待,就是把我本有的一切夺走,然后再以救世主的身份出现在我生命里,再把夺走的一切补偿给我,最后告诉我,我该感恩戴德,铭记并回报你们的倾心相待?”

    时狐裳霓笑起来,“简直滑天下之大稽!要是没有虞兰的抢夫算计,要是没有时狐无殇的无良变心,我母亲虞萱就是真真正正的时狐氏家主夫人,而我,亦是最名副其实的嫡世子!这一切,我需要你让嘛?!”

    “更何况,你们所谓的十八年精心养育,就是花钱请人照顾我,花钱给我买金贵的物事,让我吃好的,穿好的,用好的,但是决计不培养我自身的能力,这跟养只宠物有什么区别?!我院子里的孔雀,也是这样富养的。而你,早早修习术法,不管多苦,她们都严厉要求你日夜不缀地修炼,给你安排身边暗卫私兵一大堆,更是为你筹谋一切,将你送入军中历练。在她们心里,你是真正的儿子,所以想方设法培养你,而我只是假女儿,所以养得漂漂亮亮的,仅供观赏就行。”

    “你!你胡说八道!强词夺理!你真是昏了头了你!”时狐长霖猛地一掌拍在桌子上,桌上的碟碗相撞,发出清脆的声音,而他一愣,这才想起来自己已失去了灵力,他咬了咬牙,怒道,“明明是你自己惰懒不肯精心修习,如今反倒怪起旁人厚此薄彼来!时狐裳霓你还要不要脸?!爹娘对你的好你违心曲解,我对你的好你也视而不见,你就是个白眼狼!就是个养不熟的牲畜你!你可真是好得很啊你!”

    看他气得脸红脖子粗,好似下一瞬就要厥过去,时狐裳霓好心给他倒了碗水,“你这么激动做什么?不知道的,还以为我对你做了什么天怒人怨的事情呢。哥哥的好,我自然是记得的,她们迫于亏心所做的弥补,我也不会全然否决,最起码,你们赋予了我帮命运修正错误的机会,所以,你们现在还都活得好好的,并且,你们会一直好好活下去,我保证。”

    “呵,你以为你这样说,我就会领你的情?!就会原谅你?!”

    时狐裳霓无奈扯了扯嘴角,起身道,“你不是觉得我忘恩负义么?从此刻起,我们的位置互换,看看再过多少年,你能够做到你口中的感恩戴德。”

    “我会给时狐无殇用最好的药,如果药石实在无灵,我也会让阿黛出手保下他的性命,只不过,他将会一辈子躺在床上,好吃好喝,眼睁睁地看着我用自己的法子,肃清整个时狐氏。而虞兰呢,她也一样,她永远可以吃到自己最爱的食物,永远可以穿着世上最美丽的衣服,可是她永远离不开自己的房间,永远见不到她最爱的你。至于你,哥哥,我会给你最大的自由,我会做你强大有力的后盾,你尽可以吃喝玩乐,逍遥一辈子,曾经你对我的期望,便是我如今对你的期望。我会把你们对我所谓的‘好’,悉数返还于你们,希望哥哥你,也能真心接纳这种好。”

    “按照你的逻辑,若是我用你们对待我的方式,对待你们,你无法接受,还满怀怨恨,那你就要好好反省一下,自己是不是忘恩负义了。”

    “哦对了,我把你的两个少将军带过来了,他们此刻就在外面。你如今灵力尽失,已无法胜任戍京将军之位,这个事实,你无法改变,迟早要面对。而且,拱卫京师之责有多重要你也知道,一直拖下去,若被有心之人先捅到了殿下面前,想必后果你也清楚。早点把话说清楚,别让他们再来我面前闹了。”

    说完,时狐裳霓再不看他,径直离开了房间。

    院子里,两个少将军脸上一人一道火鞭印子,瞧着很是狼狈憋屈,时狐裳霓见他们跟树桩子一样杵那不动,便朝他们的方向走来,谁知她走近一步,他们退一步,她走近一步,他们退一步,给她都整笑了,“你们退什么,站那别动。我劝过哥哥了,他同意见你们,只是,哥哥晋升出了岔子导致灵力尽失,恐怕无力再领导新京军了。此事于他而言打击甚大,你们莫要再刺激他,听他好好交代一下军中的事务便是。还有,你们回去后,需尽快将此事上禀,莫要拖延,以防被人钻了空子。”

    “是!谨遵时狐家主教诲!”

    时狐裳霓离开墨含院后,挣扎片刻后,还是来到了家主院。家主院外,茯苓听墨正在交代留守的府医医官一些注意事项,抬头瞥见时狐裳霓的身影,便吩咐医官先下去备药。“那日流程繁琐,霓世妹一刻不得闲,我都还没来得及好好跟你道一声贺喜,还望世妹莫怪。”

    “墨世兄现在来贺,也不晚啊。”

    茯苓听墨被她这玩笑的语气逗得一怔,展颜笑开,“世妹自大难之后,脸上就鲜少有这般松快的表情了,看来,果然是喜气养人啊。恭喜恭喜。”

    时狐裳霓笑笑,目光拉远,看向家主院,“父亲他身子如何?”

    茯苓听墨敛起笑意,缓了缓才道,“老家主的情况,不太乐观。也不知那境幻之刑中他到底经历了什么,以致其体内脏腑竟虚成如今这种情况。这段时日我试过用各种法子为其增补体阳,可即便日日用上最好的灵药滋补,他的身体状态也没有丝毫变化,就好像他体内有无数个无底洞一样,怎么补都无济于事。不过你也不必太过忧心,我会再想办法,或许,天雪氏的生机之力也可以一试。”

    “有劳世兄累心了。要是阿黛的能力可以帮到父亲,我自是求之不得。只是你方才也说了,父亲体内好似有无底洞一般,药力无法吸收留存,若是换了灵力亦是如此,殿下只怕不会准许天雪氏的生机之力如此浪费。此事若私自决议,事后被殿下知晓,你我必定都将因此问罪,若先禀殿下……殿下的行事作风你也清楚,于她而言,谁生谁死并不重要,谁的生死会影响到各大世家的传承才最重要。而天雪氏几经波折,险些断脉,才有了阿黛这唯一的传人,阿黛是天雪氏的明日希望,而父亲,已是时狐氏的昨日黄花,孰轻孰重,殿下心里再分明不过。”

    时狐裳霓朝他拱了拱手,“墨世兄为父亲费心考量,我感怀在心,只是,若不到万不得已那一步,我并不想将此事闹大,以至牵累世兄,也拖累阿黛。所以,父亲的身体,还是拜托世兄多想想法子,我在这里先行谢过了。”

    茯苓听墨眼里闪过一丝意味不明的光芒,“世妹不愧是时狐世伯的女儿,在周全考量这方面,你简直遗传到世伯的精髓了。以往时狐世伯便是如此大义,说话做事总是会考虑到各个世家乃至大局的利弊,方方面面都予人留香,宁可自己受些委屈,也不能坏了体统规矩。”

    “世兄言重了,我既继承了时狐氏,一言一行,自当为时狐氏的未来负责。”

    两人短暂寒暄过后,便互相告辞,一进一出,分道往相反的方向而去。时狐裳霓径直进了家主院,而她不知道的是,茯苓听墨在走出几步后,回头意味深长地望了她的背影许久。

    屋内,时狐无殇靠卧在床边,面色有些暗沉,嘴唇也白里泛着黑,瞧着很是死气沉沉。时狐裳霓进了屋,正巧接过刚熬好的药,打发了人下去。“父亲,该喝药了。”

    时狐无殇听到久违的声音,猛地看了过来,似是不敢相信般,缓了好一会,才开口,“你终于来了,我差点以为到死也见不到你一面了。”

    “父亲莫要胡思乱想,霓儿只是这几日公务太忙了,才没有时间过来探望你。”时狐裳霓将药碗放在一旁,先拿了个橘子剥起来,“药太烫了,先吃个橘子吧。”

    时狐无殇定定看着她,良久才道,“霖儿他怎么样了,他对你这个妹妹是真心疼爱的,你……你莫要,莫要因一些误会就伤害他。”

    时狐裳霓手中的橘子皮突然断掉一片,她看着手中断掉的橘子皮,忍不住遗憾,“橘皮断了,就剥不成好看的橘瓣花了。”

    她将没剥好的橘子丢在一旁,从果盘里又重新拿了一个细致地剥起来,“父亲是何时想通的?”

    时狐无殇缓了口气,慢慢道,“或许一开始,我是真的以为霓儿只是长大了,以为你经历过濒死的体验,所以才开始在意权势修为。甚至,直到登临台上,你看着我的眼睛说,你想要的不是坚固的牢笼,而是护体的铠甲时,我都在说服自己,让自己相信,你只是长大了而已。可是我再怎么自欺欺人,被你圈禁冷落了这么些天,也该想明白了。你不是长大了,而是知道身世了。”

    他一番话有气无力,说得断断续续,最后一个字说完,时狐裳霓已将剥好的橘子递到了他的眼前,橘子果肉鲜黄晶莹,上面没有一丝橘络,“父亲知道了真相,却没有联合宗老上奏殿下将我罢免,是为了哥哥的安全吧。你放心,我刚从哥哥那儿过来,他好着呢。”

    时狐无殇看着面前的橘子,一幅幅温馨而又模糊的画面忽闪至眼前,幼时裳霓嗓子眼细,一旦有个风寒风热,那些丹药丸她根本咽不下去,回回吃药都往外吐,可熬成汤药又苦,她更喝不下去,强灌都不成,每次三五个大人按着她灌药,都会闹得人仰马翻,她呛得满眼通红,而药碗摔得七零八碎……即便后来她大了些,一遇上吃药的事情也都是如此,所以每回她一病,都病得比别人更久,因为她根本吃不下药。后来实在是没法子,长霖就想了个主意,他每次都把好吃的水果或者点心,弄成各种小动物或者新奇古怪的模样,诱骗她乖乖喝药,这才解决了她喝药难的问题。

    及至后来裳霓长大,她也会学着哥哥的样子,用水果皮摆小花,把果肉拾掇成兔子模样,用来哄她们。而今日,她下意识的习惯,还是让自己坚持把橘子皮剥成了橘瓣花,然而,橘子果肉却不再是动物的样子了,“裳霓,我知道过去的一切对你来说,很难接受,但是,那都是上一辈的事情了。如今,你已是时狐氏的家主,血脉传渡的事情,我会托付给族里信得过的长辈代我秘密传渡,往后再没有人会以此事威胁你。你和长霖自幼一同长大,本就情谊深厚,可万万莫要因为上一辈的恩怨而互相残杀啊!”

    “你多虑了,我说过,他很好,以后也会一直好下去。你们曾经怎么希望他照顾我的,我就会如何照顾他。我会让他一世不愁吃喝,健康无忧。”说着,时狐裳霓端起一旁的药给他,“药快凉了,喝吧,喝药要一口饮尽才不会苦。”

    见她神色泰然,时狐无殇点了点头,安心喝下了药,他不知道自己还有多少时日,眼下这心里最担心的,也就是长霖了,听她说长霖会一直很好,一世不愁吃喝,他就安心——强烈的不对劲涌上心头,他猛地顿住,“长霖就算不做家主,也是新京军的主将,你会让他一世无忧,是什么意思?”

    时狐裳霓淡淡开口,“哦,差点忘了告诉你,哥哥修炼过于冒进,一时不查走火入了魔,现如今已失了一身修为。不过好在命是保住了,而且用了上好的灵药滋养,他现在生龙活虎得很。”

    “你!你个混账!”

    刺啦一声,药碗摔在地上,碎成了许多片。时狐裳霓及时避让,衣裙没有沾到一丝药渍,“你身子虚,不要这么激动。要是万一不小心一口气上不来,你还怎么为自己的过往赎罪呢?”

    时狐无殇一手撑在床沿,一只手无力地捶着,眼里满是惊怒愤恨,“他可是你的哥哥!你怎么能如此对他!我的霖儿啊!我的霖儿!”

    时狐裳霓望着他跌入痛苦的深渊,心里无形中滋生起一股快意来,只是这快意来得快,去得也快,她心里的快意很快就被一股莫名的气闷给压住,叫她浑身难受。她立即偏过头去,不再去看他的瞬间苍老,也不再去听他绝望的哀嚎,她迅速得走出了房间,疾步一路离开,直到走出家主院很远,她才感觉到自己终于又呼吸到了新鲜的空气。

    方才情绪的异样,使她意识到了自己的恻隐之心,时狐裳霓惊觉,看见他那般极致恸哭,她竟然还会不忍。意识到这一点,她立即暗自警醒起来,不能可怜他,不能同情他,想一想他给母亲造成的悲惨痛苦,他现在的这一点眼泪,又算得了什么?在无人知道的地方,母亲又流过多少泪水!这对狗男女,轻而易举地毁了母亲的一生,却可以堂而皇之地继续享受生活,甚至通过自己来消解他们午夜梦回的愧疚,她怎么可以原谅?怎么可以心生不忍??

    母亲若是还在,一定会恨不得亲手杀了她们的!而她,没有资格代替母亲原谅!容许她们一家完整活在这个世上,已是她为“自己受的这十八年养育”能做的最大程度的偿还了。

    巩固过一遍心理建设后,时狐裳霓决定今日顺便连虞兰也一并见了,如果说时狐无殇是母亲悲惨结局的罪魁祸首,那么那个女人,才是这一切悲剧的最初推手!

    虞兰被关在一处新收拾出来的偏院里,时狐裳霓到的时候,正听见里面声嘶力竭地传出一些不堪入耳的话语。看守的府兵见家主驾临,立即取出了耳中的棉花,朝她行礼,“小的见过家主!家主怎么到这里来了,里面……虞夫人的疯症越发严重,时不时地就会大声咒骂,原本送进去的饮食都添了安神药物,可夫人宁可饿着也不吃,小的们听见里面声音弱了,又怕夫人饿出毛病来,只得又把安神药给减了。”

    时狐裳霓点点头,“做得很好,你们辛苦了。母亲她知晓了哥哥的遭遇,一时受打击过重,才会神志失常,觉得是我害了哥哥。”

    府兵小队长连连点头,“小的都懂得。家主与霖世子自小感情深厚,从未有过龃龉,你们的兄妹情可一直是圣京城里人人艳羡的模范呢!我们都听说了,眼下世子受挫,一直陷在情绪里,墨含院都被砸了好几遍了,家主还一遍又一遍不烦其烦得给世子重新添置器物用具,府库里好的贵的,全部都搬去世子院里了,这等不离不弃的情谊,哪里是一些疯言疯语就能污化的呢!”

    时狐裳霓见他如此上道,很是满意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心明眼亮,很有前途。”

    进了院子,她在庭中站了许久,迟迟没有推开那扇房门。

    大概过了一炷香时间,时狐裳霓又从院子里退出来,“茯苓医官说,强烈的日光会刺激人的大脑,加重母亲的疯症,从今日起,把母亲房里的门窗都用木板封上,只留一个送饭的窗口即可。另外,往后她的饮食里,继续用上安神之物,只是用量不要太多,足以保证她每日的正常休息便可。我公务繁忙,日后只怕无法时常来陪母亲谈心,你们看守的时候,可以偶尔跟她说说外面发生的新鲜事,尤其是哥哥的近况,和父亲的情况,母亲经常听到他们的消息,一定会很高兴的。”

    府兵小队长心领神会,立即道,“是!属下遵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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