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初黛一颗心惴惴,匆忙赶到了万福长居的石碑处。此刻,长居内密密麻麻的瓦屋矮房倒的倒,塌的塌,已瞧不出原本房子的模样,只余下满地高低不一的瓦土堆,而原本狭窄难辨的土路也已完全被残骸覆盖,失去了痕迹。
她心道不妙,即刻感知着巨蟒的动静,马不停蹄得朝其作乱之处赶去。可才走进废墟不过几息时间,她就被无数微弱的呼救之声缠住了脚步,她下意识地朝声音来源处扫去,才发现这些破瓦断墙之下,竟还困着许许多多亟待救援的妇孺。
一时间,她呆愣在原地,一颗心被撕扯着,一面急切地想去先制伏住那条幽焰竹青,一面又无法放下这些不知还能不能被耽误的伤患困者。若她停下来救人,幽焰竹青继续作乱,只会造成更多伤亡,可若她不管这些被困的妇人小孩,万一被耽搁了最佳的救助时间,那么她们必死无疑。
……
危机之间,她并没有多少可以犹豫耽误的时间,天人交战片刻,她终是咬了咬牙,抬脚继续往前去。尽快制住祸乱之源,才能避免更少的伤亡,也才能尽快回来救治她们。只但愿,一切还来得及。
如此想着,下一瞬,原初黛便赶到了幽焰竹青的面前。
那是一条体型硕大无比的红腹青蛇,它双眼幽绿,浑身附着一层粼粼青光,只轻轻一挪,身旁的瓦舍便如碎土一样簌簌而落。青蛇吐着足有成人长的鲜红信子,缓缓朝前游去,时不时地吐出一串狭长冰焰,似有一股慵懒之态。而它身侧,还散落着不少尸体残骸,血色染进土里,似开出一片一片的往生花。
原初黛剑眉一拧,踏土而起,立即结印,使出引雷诀,“震气为云,巽风化雨,雷聚!”
说时迟那时快,只见她话音未落,天地风云变色,滚滚浓云迅速集结成团,疾风四起,瞬息之间,便有一道紫色闪电聚合成型,直劈而下,朝青蛇巨大身躯砸落而去。砰地一声,地上炸开一个巨坑,沙尘飞扬,原初黛定睛望去,见那青蛇竟灵活地躲开了雷击,在弥漫的尘土之间,它眼冒青光,调转头来,死死盯住方才偷袭它的女人,彷佛是在看一具尸体。
眼见它瞬间竖高了前驱,张开血盆大口就朝自己扑来,原初黛立即倒退数丈,同时手掌挥出数道灵力,精准地落在青蛇周身八处。可她的身形还是慢了一步,青蛇巨大的身躯稍稍往前一探,距离远不止数丈而已,于是乎下一瞬,青蛇的信子就贴到了她的腰间,即将将她卷吞入腹——
谁知,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八支粗壮的青藤立时冲天而起,瞬间重重缚上青蛇身躯,将它猛地往回一扯,紧紧困贴在地面上。青蛇眼看不仅快要到嘴里的食物丢了,自己还被摔得七荤八素,眼里的怒火蹭的一下冒了起来,疯狂地往前窜来,可惜,地上的青藤将它死死锁住,令它寸进不得。它拼命地甩着尾巴,想要挣脱那该死的藤枝,可很快它就发现那藤枝似乎有源源不断的阵法之力支撑,即便它有撼山之力也难以在短时间内挣脱。
在这一发现之后,它彻底怒了。若说先前它喷吐冰焰只是为了玩乐,捣毁房屋吞人性命也只是本能,而现在,它便是开启了真正的战斗模式。
就在原初黛预备趁其动弹不得之际再次引雷击之之时,就见那青蛇突然仰天吐了吐信子,刺骨的嘶鸣声转瞬即逝,随即一股狂暴之气荡开,青蛇晃了晃硕大的身躯,一丝冰蓝之色自它头顶浮起,飞快地流遍全身,下一刻,那硕大颀长的蛇身便自红腹燃起一道红蓝相间的半人高火焰,那火焰不仅将束缚蛇身的藤枝很快燃断,还将蛇身四周的瓦舍草木一并点燃,眨眼之间,这一片尽成火海。
而原初黛引下的紫雷落入这片火海,依旧没有损伤到它半分。
原初黛看得目瞪口呆,忽然被右脚边的灼热烫醒,这才发现火焰已烧到了自己身上,她一把扯起自己已被火焰点燃的裙摆,急忙拍灭,又赶紧用灵力布下一圈防护罩,才让自己免于被突起的火海吞灭。她看着防护罩外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往外快速蔓延的火海,暗自咋舌,不好,这下把它惹毛了,那些还被困在地下的人要是被这火一烧,岂不是彻底没了生机?!
来不及了……她必须立即出去解决了这条青蛇!
她右拳一握,立即凝神在天星九宿里搜寻起来,董夏清垣送了她那么多法器,应该会有那种阻隔水火的防护衣吧?她的灵识焦急地在里面一处一处翻找,找了小半天,都没寻到自己要的东西,她暗自咬牙,都怪自己素日忧患意识不足,储物器里收纳那么多法器,她居然没有一一熟稔于心!这会遇到急事了,竟还要浪费时间在这里一点一点慢慢找!!
等这次回去,她非得把储物器里的东西全部给背下来不行!
翻遍了天星九宿无果,她又忙不迭地搜出了那把百里银河扇,“就靠你了,一定要有啊!”她犹如祈祷般自言自语,意识急乱地将扇中银河里的宝箱一一翻开……终于,她在一个纯黑礼盒里翻出来一件纯白丝衣。那丝衣虽然看着平平无奇,但董夏清垣绝不会送一件普通白衣给她的,至于这件丝衣到底有什么功能,她却来不及多想,只迫不及待取出来往身上一披,丝衣便化作流星之色隐入常服之内。
原初黛一咬牙一跺脚,抱着一颗忐忑的决心撤去了脚下的防护罩,唤出那柄许久未见的既梧剑,便朝青蛇冲去。
熊熊烈焰中,原初黛如履平地般顺利地穿过了那冰火两重的阻隔,瞬间贴到青蛇的脸前。见自己没有被火烧成灰,她下意识松了口气的同时,提起剑就要刺向青蛇七寸,可那青蛇反应也很快,它扭头一转,不仅避开了既梧,而且蛇身飞快地缠起一卷火龙,将既梧剑紧紧缠住。
原初黛迟迟拔剑不出,又见蛇尾迅速往后扫来,只得一个跳跃,躲避的同时翻身跃上了蛇背。她这一跃顺利地躲过了蛇尾的偷袭,却激得青蛇身上的火焰又高了一丈,腾腾的冰火之气将原初黛整个人都淹没在焰海当中,似乎要将她融成冰浆。
然而,原初黛却一丝冰寒或灼热之感都感受不到,甚至董夏清垣先前提醒过的万针穿心的疼痛也不曾感受到,她立在青蛇背上,死死把住既梧剑,任蛇身如何狂躁翻转都岿然不动,任冰焰火势如何浩大都不肯退离一步。青蛇混迹秘境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头一回遇上沐浴在它冰焰中连吭都不吭一声的人,也是惊怒中带着一丝纳闷不解。
它不知道的是,以往闯入秘境试炼的人,即便带有诸多法器也是无效,只能靠自己人力和灵力对抗它的冰焰和蛇击,而如今它来到外面的世界,一切可就大不相同了。
然而,纵然不解,也不影响它战斗必赢、誓要绞杀敌手的活命宗旨。只见它突然停下猛烈翻腾的前躯,开始回环绕颈,试图用自己的蛇身缠死身上的人类。
原初黛闪避不急,一只脚被蛇尾紧紧锁住,而死死握住既梧的手亦很快卷入蛇身之中,感受到手上绵密刺痛的挤压之力,她疼得暗啐一声,不由骂道,该死的董夏清垣!怎么叫一条幽焰竹青而已!怎么叫我来绰绰有余!什么叫很好拿捏!她眼下半个身子都被蛇身缠进去了,到底是谁拿捏谁啊?!
骂了几声,她又暗自叹息起来,责怪别人有什么用,这事儿还不得怪自己轻敌?这么多年她都活得谨小慎微,时刻警戒,万分防备,如今刚刚能修炼了,就得意忘了形,也难怪自己要吃个大亏。唉,早知如此,她就先救人了,起码不白来一趟,自己赶来救人,一个没救成,反倒把自己给搭进去了,这事要是让从绒晞和裳霓知道,还不得笑个半年?
她默默在心里淌泪,这叫个什么事儿啊!
那七寸明明就在剑下,可偏偏这剑被火焰龙卷紧紧缚住了,分寸难进,她本想集全身之力一试,将既梧推进数寸,破其命门,可如今莫说既梧了,连她自身都寸步难动。眼看蛇身已缠到胸前,原初黛即将失去喘息之力,她双眼一闭,打算鱼死网破,破罐破摔,殊死一搏——
只见她以意念将聚灵之处定在自己身上,随即嘴里传出连声口诀,“震气为云,巽风化雨,雷聚!震气为云,巽风化雨,雷聚!震气为云,巽风化雨,雷聚!震气为云,巽风化雨,雷聚……”
霎时间,天雷滚滚,乌云盖日,半边天都暗了下去,高空之上噼里啪啦星光四溅,轰隆隆的震天巨响传来,数道暗紫之光犹如流星飞速滑过,齐齐砸在原初黛身上。
暗紫色的雷电之光落在她身上,像是石子落进湖面,顷刻间荡出一圈一圈的涟漪分散而去,余力丝毫不减地波及到了青蛇身上。青蛇被击得浑身战栗,周身火焰立即灭了一半,紧紧缠裹原初黛的蛇身也控制不住松散了几分,而身在雷击中心的原初黛却没有感受到预料中的颤抖疼痛,她惊诧之余很快警醒过来,马上借着蛇身松散的那一瞬紧紧握住了既梧往前刺了过去——
然而,剑尖仅进半寸,就被敏锐的青蛇察觉,复又被缠裹起来。
“!”原初黛气得差点跳脚,“这青蛇也太灵性了!就差那么一点!该死的,我怎么就用了剑!要是方才用的是长枪就好了……”
而刚刚被雷电重击过的青蛇很是活络,教训学得极快,缠裹原初黛的速度以倍数攀升,瞬息之间便封住了她的手脚口舌,以防她再调动灵力使出引雷诀。
岂知,就在原初黛以为自己就要窒息在蛇身之中之时,一道墨绿幽光直冲天际,只闻得刺啦一声,温热的液体犹如粘稠的汤汁淌进她的脚踝处,直烫的她浑身一个激灵。
随后,她感觉紧紧缠绕着自己身躯的蛇身猛地颤抖了数下,禁锢的力道渐渐散去,新鲜的空气争先恐后回到她的腹腔之中,她连着大喘了几口气,还没反应过来究竟发生了什么,就感觉脚下一滑,整个人滚落下去。
回到地面的原初黛恍觉梦中,脚软得还有几分不真实感,直到看到四面冰焰全数熄尽,眼前的青蛇连连抽搐,硕大的身躯缩小了数倍倒在一片浓稠的血泊当中,她才确定自己是真的安全了。只是,她仍后怕地咽了口唾沫,方才上前细瞧分明,那青蛇缩成两倍成人腰身大小,奄奄一息得蜷缩在地上,颈下七寸之处被一根深色长枪直插入地,狠狠钉在了土里。
这模样,看得着实有些惨烈。
她正琢磨着这是哪位高人来得及时,救了她性命,嘴里的拜谢之词正呼之欲出,却在转身抬头的前一瞬,被那支长枪黏住了目光。她犹疑着上前,越看越感觉这杆枪莫名熟悉,枪身似是黑色,近看却能分辨出是深绿,其纹简朴非常,比之寻常的一根柴木相差无几,枪头更是毫无修饰,连缨苏都没有一缕,远远望去,只怕说它是一根削尖了头的茶木根都有人信……
这朴素无华的低调质感,还真是该死的熟悉,原初黛试着将手搭了上去,就在手掌握住枪身的那一瞬,熟悉的器息直达天灵盖,差点将她头盖骨给惊飞掉。
“既梧?!?!”
我滴老天,它还能变身?!
原初黛惊呆了。
她不敢置信地将长枪拔出,细细观摩,越看越爱不释手起来,“没想到你还有隐藏技能!”
就在她沉浸震撼于既梧的神通之时,地上那幽焰竹青动了,只是身受重伤的它再也没有先前的威风凛然,它拖着血流不止的身躯缓慢而小心地往外游去,似乎是想趁原初黛不注意悄悄溜走。可惜,原初黛是何许人也,她或许修为还不算高,但感知力是天生流淌在骨血里的,青蛇一动,原初黛立马就感应到了,思及它先前祸害了那么多条人命,她狠了狠心,高高举起了手里的长枪——
“女君且慢!”
原初黛应声回头,就见一身着锦缎官服的男子朝她飞奔而来,因满地都是粗瓦土块,他跑得并不快,及至快到她面前之时,还差点被一根横斜出土的断梁绊倒,他踉跄着扶稳头上的官帽,先施了一礼,“下官茯苓按拜见初黛女君,还请女君手下留情,此青蛇乃是进阶后的幽焰竹青,它半身都是宝,药用价值极高,实在杀不得啊!”
原初黛皱了皱眉,感应到远处的动静,目光越过他眺望过去,见一大批身着守卫军军服的部队已赶到,正在施展救援。她心下一沉,暗自自责差点把救人给忘了,立即抬脚赶了过去。
茯苓按见状,一面示意自己的人赶紧把幽焰竹青给收了,一面忙点头哈腰地又跟上去,继续解释道,“今日下官本是奉命将此孽畜运往城外火石坡,以供家主来日研究取药,可不曾想这畜生半道突然发狂,挣脱了静置笼,竟闯入万福长居毁了无数民舍,伤了许多无辜性命。小官自知难辞其咎,待今日事了,定会亲自前往安察台请罪。还请女君高抬贵手,容许小的们将此孽畜带回。”
原初黛赶到守卫军面前,见她们已训练有素地四散分开,散作无数小队分工施救,她颇为欣慰地松了口气,正要上前加入,却被茯苓按横插一脚,拦在了面前,见他那卑微中还带着无数讨好的可怜姿态,原初黛不知为何一腔怒气就涌了上来,“一条破蛇而已,你要带走就赶紧带走,别在这碍我的事!”
她不耐烦地挥开眼前的人,大跨两步走到了最近的一处茅屋坍塌处,说是茅屋,不过是断裂的木板上还搭着几块熏黑的破草堆,茅屋主体早已不见了踪影。废墟上,几个年轻人小心翼翼地试图挖开杂乱的断塌物,而原初黛正要帮忙,却在仅蹲下身那一瞬僵住。
“别挖了,下面的人……已经没了。”她艰难地说出这句话,咬了咬牙,又立马继续道,“先去救还活着的人!”说罢,就起身往其他的坍塌点赶去。
几个年轻人或许刚入职不久,也不认得下令的人是谁,就屁颠屁颠地跟在这个看起来就很有长官威势的女子后面跑起来。原初黛一连跑了好几个点,却发现尚有生机遗存的地方并不多,她面色凝重地在这片疮痍的地上放眼望去,暗道,等不及了,这片民居占地深广,那青蛇作乱许久,她收服那青蛇又耽误了不少的时辰,埋在底下的人怎么还能等得及上面的人慢慢去找……
她定下心来,忽然大喝一声,“守卫军军长何在!”
数十军士被这一声喝住,却迟迟愣在原地,半晌没有人出来答复。就在原初黛耐心耗尽之际,一名身材娇小的女子从废墟里探出头来,“我是九卫卫长裴郡书,今日出职仅有三支卫队,军长不在,贵人有何吩咐?”
原初黛点了点头,继续道,“待会我以灵力探查地下尚存生机之处,请诸位卫长号令手下军士集结,以我的指示为准,定点营救。”说着,她从自己裙上撕下整片,手指往上一点,灵力便落在其上亮起荧光,“此刻起,万福长居以我为参照,请诸位照此裙旗之上所亮光点,精准施救。另外,请卫长派出一人回京备军府再请援手,这些人只怕不够。”
裴郡书听罢,忙召来另外两位卫长宁遇和巫青,三人微一合计,很快决定照她吩咐做,将人集齐列队。
见一切准备就绪,原初黛凝神释出灵力,将自己的灵力如同渔网一般往四面八方铺陈开去,随着她的灵力感知到生机尚存之处,面前的裙旗上渐渐亮起不少的光点。
三个卫长见状,激动地纷纷互相击掌,兴奋之色溢于言表。随即,她们立刻以旗上对应的光点分别指挥自己卫下军士去指定处救人。有了这些光点指向,军士们很轻易地就能找到被困的待救人员,不必漫无目的地去摸寻排查每一处废墟塌处,极大地节省了救援的时间,为解救更多人创造了有利条件。随着救出的人越来越多,每个军士脸上的笑也越发松快起来,身上的力气似乎也用之不尽,越发有干劲起来。
然而,就当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进行着时,原初黛忽然停住,面上浮现起一丝挣扎无助——她感应到了一抹熟悉的气息,那是曾经救过她的大叔的气息。可是,大叔的气息正在消散,说明他生机刚断。若是平时,她一定会拼却全力去救人,即便她并不确定自己能不能救回已然断气之人,但凭着当初的那份指路之恩,她怎么着也要努力一试。
可现在……
若她此时中断施法,不知又有多少人会因此断绝生机。可若她不去一试,那位大叔却是必死无疑。
而这时,因人手不够,两位卫长不得已也加入了来回奔忙的行列当中,原初黛面前,只剩一个宁遇坐镇裙旗处,行指挥调令之责。忙乱当中,他察觉到裙旗之上的光点似乎停滞,不再有新的亮起,下意识地回头去看原初黛,“贵人?”
原初黛微微拧眉,慢慢睁开了双眼,她望向这片惨遭横祸的土地,硝烟未尽,满目疮痍,被及时救出来的数十个大人小孩刚刚脱离生命危险,她们的脸上却没有重获新生的喜悦,反而一个个呆愣无神地僵在原地,有的崩溃大哭,有的离魂不醒,还有的发了疯似的在地上刨挖着什么。一些年纪很小的稚童甚至衣不蔽体,浑身脏污,她们纯洁的眼神里满是对破碎家园的不解和迷惘……
“贵人!我们军长到了!”去求援的小兵浑身大汗的跑回来,说完这句,又忙侧身退去,极为自然地加入了一支抢救小队当中,很快地融入了人群。
而他身后,一名身材魁梧的男子走上前来,忙跪地抱拳行礼,“京备府第三军军长廉文施见过天雪女君!”
“末将一得到指令,立马调齐了手下两千军士前来救援,女君只管施为,现场调度交予末将,吾等必不负女君信任。”
原初黛看着他带来的乌央乌央的军队,遗憾地望了东向一眼,把这份愧疚埋进了心底,继续闭上了眼,凝神施法。“那就有劳将军了。”
裙旗上的光点复又一颗颗增加,很快点亮了数圈,廉文施见状,立即以哨为令,挥旗指示,其下军士根据哨声旗语很快打散,如同无数饱食的鱼儿,瞬间隐回入深湖之下,散去万福长居每一个隐蔽的角落里。很快,靖天府的府尹亲自带了人过来搭手,请了数十民医不够,又派人去了茯苓府延请医官医侍,一时间,满城的力量就像初春的草籽一样,在地底深土里蠢蠢欲动,茁壮生长起来。
而原初黛这一闭眼,就从天白闭到了天黑,及至弦月初升,夜幕黢黑,她的灵力才将万福长居的每一寸土地席卷尽过,从中心散至四周角角落落,从地面探至地下数丈之处,直到确保没有任何遗留疏忽之地,她才收势回神。
待她稍稍闭息养识片刻,再次缓慢睁开双眼,入眼便是灯火通明一片,简易白帐无数,无数守备军军士疲累地歪倒在帐篷外,或坐或躺。静谧的夜下,唯有忽隐忽现的规律鼾声和远处时有时无的啜泣交相奏起,倒是给这片大损元气的土地带来一些生动的气息。
“饿了吧,我来接你回家吃饭。”清润的嗓音在耳边响起,董夏清垣牵起她的手,微微有些不满,“要救人也得先顾着自己,瞧你手凉的。”
原初黛心里一暖,任他将自己的手揣进怀里捂着,“都是一条条鲜活的性命,我只是手冷一会,哪有什么要紧。”
听到这里,后头一直举着一顶防风华盖的止风终于甩了甩发酸的手,忍不住插嘴一句,“我的大女君诶,虽都是鲜活的性命,但人命和狗命也是有差的啊,您连一条狗的位置都点亮,劳动四五个军士挖了小半个时辰去救,属下手酸一会倒是无碍,可那些兵丁暗地里说得可难听呢。”
董夏清垣忍不住斜他一眼,“既然手酸就把华盖收了。”
“辛苦止风小哥了,还麻烦你给遮阳挡风,”原初黛不在意地笑笑,顺手从百里银河扇里掏出了一块金砖丢给他,随后继续道,“我还有事要去办,你先回吧?”
止风颤巍巍地接住金砖,一只眼瞪得有两只大,“郡主食邑竟如此丰厚吗?!”
董夏清垣却只是诧异地挑了挑眉,没有询问她为何出手如此大方,也没有阻拦止风收下如此厚重的打赏,反而将她搂得紧了些,“有什么事我陪你,办完再一起回去。”
原初黛点了点头,没有推拒,便带着他一起来到了先前感应到大叔气息的地方。
杂乱堆中,有一块临时拼起的木板显得格外惹眼,木板上躺着一个眉眼周正的男子,他胸前插着一块被血洇透了的木板,额发相间处还有一抹没有擦干净的血渍。木板旁颓然跪着一个面目惨白的妇人,妇人背上裹着一个不大的婴孩,手边还牵着一个大约十三四岁的男孩。
妇人的情况也不算好,她的头也破了,不知是磕得还是摔得,身上的衣裙脏乱的很,一旁的男孩怔愣地看着母亲,一会又望着再也不会醒来的父亲,眼里泛起的红死死忍着,愣是没有流下一滴泪来。
止风瞧着不解,当前上前询问,“这位婶娘,官府在前方平坦处提供了干净的简易木棺为亡故者安置,你怎么还让自家男婿躺在这儿?”
那妇人一动不动,好像是伤怀过度,根本听不见止风的话。止风见状,又见不远处恰巧有一角飘落在泥里的白布,一把给扯了过来,将白布上的泥擦拭了,正要帮忙给她男婿盖上,可谁知就在这时,那妇人突然站了起来,冷冷地看向止风,“请带着你的白布离开这里,我们不需要!”
止风被她莫名仇视的态度一惊,愣在原地不知所措。原初黛这时上前了一步,开口劝道,“逝者已去,生者也要好好活下去啊。大叔若是还在,定然不想看见你为他如此悲伤。”
岂知妇人一个眼神都没有给他们,她根本不欲理会他们这一行人,正要送客,却突然感觉到身边的儿子拉了拉她的衣角,指着原初黛道,“娘亲,她是那天晚上爹爹帮过的大姐姐!”
妇人身躯一震,猛然抬起头望向原初黛,原初黛本就心怀愧疚,这时自然不会否认,“没错,月前我误入万福长居,的确是大叔帮了我。大叔于我有恩,我铭记于心,婶娘若日后但有所需,只管……”
不待她将话说完,那妇人立即就跪倒在了她面前,声泪俱下,“我认得你,你在前头施法,那些人说你是什么天雪氏……求求您!求求您大发慈悲!救救我家夫婿!我听那些人说了,您如今是天雪氏唯一的传人,一身神力救死复活,一定可以救活我家夫婿的!”说着,她连忙磕起头来,还拉着一旁的男孩一起,“快,快给贵人磕头,求求贵人救救你爹!”
原初黛匆忙出手去拉,却怎么也拉不住,她难以想像,自己一个修炼之人,此时竟拦不住一个普通妇人之力,“婶娘快起,您起来再说话,如此大礼,我实在受之有愧。”
两相争执之间,还是实在看不下去的董夏清垣出手,动用了灵力,才将那顽固的妇人生生扶了起来,然而这时,她的额头已血肉模糊。原初黛看得心疼不已,忙握起她的手,预备给她输些灵力助她伤愈,可那妇人却反而将她的手紧紧握住,拉到了木板之前,一双眼里满是恳求,“求求您了,您就看在他曾出手救过您的份上,发发慈悲吧,我们实在不能没有他啊……”
原初黛一颗心像是被摁进醋罐里,酸楚难言,“对不起,我无能为力。”
“怎么可能?!您救过的,救过的!”妇人像是抓住最后一根稻草一般拼尽全力,“天雪传人救活董夏嫡子的事迹满京城都在传,难道有假吗?世家的人死了那么多天都能救活,我夫婿为何活不了??!求求你了,救救我夫婿吧!等我夫婿一活过来,我们立马就搬走,永远不会再回京城了,我们连贴补金也不要了,我只要我夫婿活过来……”
董夏清垣将原初黛往后护了一护,隔开妇人的生扑撕扯,“这位大婶,人死不能复生,这是人世常理,还望您节哀。”
原初黛望着那妇人眼里的希望一点点碎掉,似是最后一点点精气都连同被抽走,上前正要好生解释,却冷不防被前方猛地的力道一推,差点往后摔去。幸得董夏清垣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他面色骤冷,回头看向那疯妇人,厉声道,“你敢放肆!”
董夏清垣气势一起,威压四放,将暴起的妇人威慑震在原地,一旁的男孩赶忙上前拦在母亲前头,一个劲地跪地求饶,“贵人们行行好,我母亲悲恸过度,才犯下大不敬之罪,求你们放过我母亲吧,我愿代母受死。”
那妇人缓过神来,眼里的光彻底暗了,目光再次回到最初的淡漠无神,一把将男孩拉起,眼神里满是视死如归,“昭儿,别求她们。我们苟且了半生也换不来一处安身之地,难道到死还要将骨气一块儿给丢掉吗!世家皆是一丘之貉,视人命如草芥,视万物为私产。我们躲不过,躲不过啊……你们要杀便来杀吧!我若软一下骨头,就不算是个顶天立地的人!”
她一通说完,便拉着男孩转头去抬放置尸体的木板,“阿扬,咱们一辈子没做过一件亏心事,可怜却落得如此下场,早知如此,我们便不该犟啊。”
母子俩一前一后的抬着木板,一脚深一脚浅地往外走去,而原初黛这时才发觉,那妇人背上的婴孩,竟没有哭过一声……
“阿垣,你身上可带了碎银两?”
董夏清垣一怔,摇了摇头,他以前极少出门,如今外出,也从无需自付银钱。原初黛又看向止风,止风很是难为情地摸了摸后脑勺,“跟随主子的时候,我们从来不需自带银两。现今身上,就只有您刚刚赏的那块……”
原初黛看他神情便知没有,也不等他话说完,拔腿就往回跑去,连跑了几处营帐,才找到最先配合她救人的那个卫长裴郡书,原初黛二话不说,便拉着她走到了一处高地,指着远处的一高一矮两个踉跄身影,“麻烦你跟同僚们凑一些碎银散铢,以你的名义送去给那对母子。如果可以,再请些人帮她们安葬死者,给她们找一处清净客栈暂且安置。此事办完,一切花销来郡主府申报,还有,记得不要提我,只说你们守卫军的心意便可。”
裴郡书会意,“小的明白了,请郡主放心。”
“还有,若她们生活上有何难处,也请裴卫长尽力帮衬。关于她们所有的开支,都由我一力承担。”
裴郡书欣然领命,立即召集来自己信得过的巫青等人,凑了一袋铢贝,忙去追那对母子。董夏清垣过来宽慰她,“别多想了,各人皆有命。”
“她方才说的什么补贴金是什么回事?”原初黛望着那对远去的背影,心里越发琢磨出不对劲来,“青蛇作乱一事刚刚落幕,靖天府的奏章只怕都还没有递进宫里,哪里来的补贴金?”
董夏清垣神色凝重起来,揽住她的肩,“咱们回去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