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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淡的欢喜最珍贵了

    夜幕降临,原初黛伴着西日的最后一丝光亮回到了郡主府,只刚进门,就见颜府官守在一旁。颜碧见她回来,赶紧迎上来道,“郡主您可回来了,午后宫里来人传话,说让郡主明日辰时入宫一趟。郡主怎么气色不太好,可是累着了?需要传人来伺候么?”

    原初黛饿了大半天,从招财进宝楼离开就往回赶了,气色哪里能好,“我知道了。芦苇在霞红园么?”

    颜府官看她一回来就问那个奴婢,脸色不太好看,但仍很快答了一句,“在的,郡主另赐了园子给他,他感恩戴德,一整日都待在院子里,没出过门呢。”

    “那晚膳就传到霞红园吧,我过去在那吃。”原初黛留了一句话,就抬脚往霞红园去。

    霞红园里,芦苇刚给自己膝盖上完第二次药,一开门,就看见原初黛站在院子里,“郡主回来了!”

    她快走几步迎了上去,虽极力忽视着膝盖上的疼,但身体疼痛本能的反应还是让她的姿势显出了几分异样,原初黛一眼就看出来了,伸手扶了她一把,“你怎么了,腿上有伤?”

    芦苇笑笑,“怎么会,可能是方才坐得久了,腿有些发麻。”

    可是她身上的药味哪里躲得过原初黛的感知力,原初黛眉心一蹙,“你说实话,他怎么罚你了?”

    见已瞒不过,芦苇牵着她到葡萄藤下坐着,给她倒了一杯茶,才解释道,“郡主不必动怒,我只是跪了一会而已。那位影卫小哥还特意给我送了药,抹上就不疼了,只是我不识那位贵人,又被他周身的气势吓得不轻,这会还心有余悸呢。”

    原初黛拨开她的手,撩起她的裤腿细细瞧着,见上头抹了厚厚一层乳白色的膏体药物,膝盖被药物一遮,底下伤势到底看不真切了。只是任凭灵力一探,知道她膝盖没有破损出血,只是淤青,原初黛才稍稍安心了些,“他是董夏氏的三世子,很快也是董夏氏的家主了。以后见了他,你不必害怕,他再势大,也不能欺凌我的人。若是再有下次,看我不去掀了他的月雪苑。”

    芦苇捂嘴笑了起来,“是,有郡主保护,料想以后他也不敢再找我的麻烦了。”

    原初黛品出她话里的调笑,作势就要训她,却被传菜的侍者出声打断。原初黛扭头去看,领头的侍者带着人将足足二十四道菜品端上了桌,“郡主请用膳。”

    “今日是什么日子,怎么如此丰盛?”

    领头的侍者答道,“回郡主,此乃规制之数,按照规矩,郡主早膳十二道,午膳晚膳各二十四道,其中荤素鲜腥、汤食热饮皆有定数。颜府官说,前日乃是因郡主出关匆忙,后厨才未配备妥当,还请郡主海涵。”

    原初黛咽了咽口水,虽然她现下已是饿极,但二十多道菜,她加上芦苇两个人也吃不完吧,“你去梧桐阁看一眼青来吃了没有,若是还没有,就让她过来一起用膳。还有,再上些果酒来。”

    侍者应声退下,带着一众传菜的人退出了院子。

    没一会,青来就进了院子,她先是给原初黛见了礼,又道,“颜府官方才传话,说郡主明日要进宫,郡主要选一下明日的服饰吗?”

    原初黛本就等得望眼欲穿,肚子里已唱了半晌的空城计,这会见她来了,忙拉着她一起坐下,“先吃饭,天大的事也没吃饭重要。”

    她一句话说罢,顺手先往嘴里塞了一只松茸火腿,她嘴里狼吞虎咽,还不忘招呼她俩动筷,“你们也吃,随意吃,尽情吃。”

    芦苇和青来对视了一眼,微微点头,算是打过了招呼。这会,侍者把果酒呈上来,又退至一旁。原初黛见了,又招呼他,“你吃了没,没吃就坐下一起吃。”

    那侍者吓得连连摆手,“小的吃过了,吃过了。”

    相处了两日,芦苇也算是摸清了原初黛的行事作风,知道她不习惯旁边有人站着伺候,便开口解围,“你先退下去吧,等我们吃完,会传人来收拾的。”说着,又起身给原初黛盛了一碗汤放在她手边,“郡主慢些吃,小心噎着,喝口汤润润吧?”

    原初黛点点头,冲芦苇感激一笑,放下了咬了一半的龙丝鸵翅,翘起沾满油渍的手指,以掌腹托起汤碗连连灌了几口,“啊,真是人间美味啊!”

    瞧她吃得那样香,整张脸差点埋进碗盘里,忙得连一个眼神都顾不上给她俩,芦苇和青来两个也不守着什么规矩了,提起筷子大快朵颐起来。

    一阵风卷残席,半晌过去,原初黛大约吃了个半饱,这会才将将停下了手里的动作,用灵力将对面的酒壶隔空取来,给右边的青来满上,“肴佳酒香,美人伴侧,美事!美事!”说完,又冲着左边的芦苇道,“今日你不能喝,就以茶代酒同我们敬一杯吧?”

    青来本来很是惶恐,紧张地端起酒杯站了起来,却听得芦苇不能喝酒,一时满腹疑惑地朝对面看过去,一双眼神满是探究之色。

    芦苇一惊,担心性别暴露,忙按下原初黛正欲给她倒茶的手,笑着开口,“我虽不胜酒力,但今日郡主高兴,我陪郡主喝两杯亦无不可,一桌三人,怎能独我一男子饮茶呢?”

    原初黛却不顾她的阻拦,强硬地给她换了茶杯,给她斟满了一杯茶,“你不胜酒力还喝什么酒,就喝茶,不许喝酒。”说着,一回头,又一把将青来拉着坐下,“我这里没有什么尊卑,你别动不动就行礼,起身,惹得大家都不自在。来,举起你们的杯子,让我们为今日这顿,这顿美味佳肴干一杯!”

    “好。”青来被她的热情感染,很快适应了她的节奏,“青来有幸,能与郡主同桌而食,敬这顿美味佳肴,也敬这场奇异相逢!”

    芦苇无奈,在原初黛的眼神警告下还是缩回了那只试图去抓酒杯的手,改为握起茶杯,“敬这美味佳肴,也敬美妙的命运!”

    三只杯子在满桌的珍馐上空碰撞,清脆的声音宛若铃铛叮当奏响,似是欢庆喜事的福音,亦似预见友谊的绝唱。

    数杯酒下肚之后,青来也逐渐彻底放开,她看着身旁眉飞色舞、丝毫不在意自己吃相的豪爽女子,简直不敢相信她就是曾经传说里那个大名鼎鼎的天雪废物,更是如今声名远扬的风吟郡主。眼前这个女子,好像只是个性情热烈的娇俏少女,哪里跟那些遥远的传说有半分关系呢?

    原初黛面色微红,喝了几圈之后又开始造桌上的菜,她活像是饿了好几天的流浪乞儿,怎么吃都吃不够。

    没有喝酒的芦苇,成了眼下屋里唯一清醒的人,她看出青来眼中对原初黛的打量带着些许的惊讶与欣赏,于是端着茶盏上前,再次敬她,“我叫芦苇,目前是郡主身边唯一的近侍,听郡主说,青来姑娘住进府里,是专门负责郡主的穿戴装点,看来,我们以后共处的时间会很多,今后若有不周之处,还请青来姑娘多多担待。”

    青来从容地持杯起身,“芦苇……小哥言重了,我初来乍到,服侍郡主定有诸多不足,日后还要请您多多提点指教才是。”

    两人相视一笑,碰杯尽饮,彷佛这一瞬,达成了某种不知名的默契。

    原初黛许是很久没有这样放松的时刻了,今夜她喝得尤其多,一会拉着芦苇在檐下饮酒望月,一会揽着青来行对酒,一会儿,又呆呆地抱着廊下圆柱呢喃自语。时近戌时,鸣时鸟自圣京上空呼啸而过,长鸣七声,将差点靠在圆柱上睡着的原初黛惊醒,她揉了揉惺忪迷蒙的眼,回头看了看屋里,屋里烛光下,芦苇正弯着腰收拾着桌面上的残局,而青来则歪倒在一旁的软榻上睡得正香。

    原初黛搓了搓微凉的手臂,抬脚就进了屋,只她酒还未醒全,刚进门就左脚绊了右脚,差点摔了个大跟头。还好芦苇眼疾手快,一把捞住了她,“郡主小心!”

    这一声惊呼,倒把一旁的青来也喊醒了,只见她猛地坐了起来,“郡主!郡主怎么了!”

    芦苇赶紧将原初黛扶好,不过瞧着这俩醉猫懵懂迷茫的糗样,她不由好笑地摇头,幸好刚刚郡主没让她也喝酒,要不然这会三个人都醉醺醺的,只怕躺地上睡一晚上都没人知道。想到这,她从外面喊了两个侍卫来,让他们分别把她俩送回院子里去,自己则继续收拾着屋里的残羹冷炙。

    第二日,月隐日升,当晨间的第一缕曦光洒进重光园,原初黛慵懒地在床上翻了个身,只是,半睡半醒之间,她恍惚察觉到自己床边好像有个人,她心神一凛,脑子立即清醒过来,可正要出手的下一瞬,熟悉的灵息却涌入心间,她立即敛起了敌意,惊喜地张开了眼睛,“你怎么来了?”

    董夏清垣一直守在床边,这会见她醒来,忍不住敲了敲她的额头,“你怎么喝那么多?我昨天半夜就来了,忙完手里的事,本想着过来看看你歇下了没,可我一进来,差点就被你屋里的酒气给熏晕过去。而且,你这么大个园子竟然没有一个下人伺候,你夜里起身无人看顾可怎么行?”

    原初黛不好意思地笑笑,伸手勾了住他的宽大手掌,“所以你就在我床边守了一夜?”

    他本来还想着要好好训她一顿,可这会见她如一只小懒猫一样从被窝里钻出来,朝着他撒娇讨好,他就半句重话都舍不得说了,“是,我好不容易把你的心偷到手,不好好守着怎么成?”

    原初黛脸颊微红,羞赧地瞪他,“你没正事干了?”

    董夏清垣笑开,伸手摸了摸她的脸,“晚些时候需进宫一趟。死后重生一事,糊弄得了世人,却未必骗得过那些精明老道的家主们。只是好在,她们纵使有所怀疑,也不能拿你我如何。再加上,殿下以为我诈死是为引出意图不轨的兽奴大军,不但没有问罪我的欺君之过,还会坚定地站在我们这边,帮我们挡去她们的质疑。只是,殿下的意思是,即使现在没有确切的证据指控芝灵氏,也要将兽奴之事公之于各世家家主,一是为了敲山震虎,敲打芝灵姬萝,二则是想看看这世家之中,还有哪家与之同流。”

    “可是神子已布告天下,把我用灵力将你起死回生的事定了论,现在所有人都以为你是真的死了一回,又被我救活,才会引来天雷示警,将董夏氏的后山烧了大半,如今又如何再提兽奴之事?”

    “殿下密信里说,让我以父亲家书为引,揭发兽奴四处暗杀世家血脉的阴谋。”

    “如此可行吗?一封家书而已,她们会信吗?”

    “如何不信?百年以来世家多灾多难,远的不说,近处便有十七年前的从绒氏之祸,十三年前董夏清垣的遇刺濒死,这些离奇惨痛的案件,到现在都迟迟查不出幕后黑手。如今有我父亲亲笔书信,由我董夏一族信誉担保,给了这些无头公案一个合情合理的追查方向,由不得她们不信。更何况,芝灵姬萝是心里最清楚兽奴真实存在的人,我们先发制人,必定在她意料之外,神启殿之上,她只会陷于如何隐藏自己的心焦中,或许,为了摆脱嫌疑和自保,她还会抢先揽下追查此事的大任。”

    “若那些兽奴真出自芝灵氏,那么那夜,芝灵氏要对付的就是你们董夏一族。神启殿告发之后,你与她的敌对立场,就彻底从暗处转到明处了,你岂不是会很危险?”

    “那些兽奴都敢明目张胆闯我董夏氏禁地了,还谈何暗处?不过你别担心,她刚损失了一支兽奴大军,估计短期内不会再轻易出手了。”

    原初黛垂眸微忖,心里暗道,观看如今情势,那芝灵氏或真与十几年前母亲亡故脱不了干系,可如今她们又对董夏氏出手,她们究竟想干什么。

    “巧了,今儿我也要进宫,昨天宫里就来人宣了,要我辰时进宫。”

    “辰时?竟比神启殿议事还要早,你可知殿下要你进宫作甚?”

    原初黛挪了挪身子,凑进了些,微微靠在他的肩上,“谁知道呢,或许是要我继续治头症吧。待我见完殿下,说不定也要一同去往神启殿议事。”

    “眼下殿下如此依赖你,也不知是好是坏。你多留神,该藏拙时也不必强出头,任何时候,都要先自保才是。”董夏清垣隐隐有些担忧,想到一事,素手翻转,从虚空里取出一卷绸纸来,“还有你这个园子,怎么能一个服侍的人都没有呢,就算不喜欢人多,也总要留一两个照顾你啊。这是你府里人的大致出身来历,你且收着,哪些人不能用,哪些人能用,如何用,你自己心里有个谱就行。”

    原初黛眼神一亮,立即接了过来,展开一看,见上面密密麻麻两百多个名字,每个名字后都注有一串小字,只是她发现,大多数小字都是以红墨批注,只有少数五六个名字后的小字是墨绿色,她指着上面不一样的颜色问道,“这是何意?”

    董夏清垣笑着将她圈在怀里,指了指那几个墨绿批注的名字,“红色代表危险系数不确定,他们都来自各大世家门下的属臣家族,有些是专门奉命潜伏探秘的,也有些只是进宫博取前程的,不能一概而论,也不能轻付信任,而绿色,代表安全,其中有两个是董夏氏的人,剩下的几个,也是身世清白的来处,你可以放心用。”

    闻言,她抬起头眨了眨眼,“哪两个是你的?”

    董夏清垣俯首在她额上轻啄了一口,宠溺开口,“你不必知道这个,想用谁,只凭自己心意便好,我可不希望你觉得我时刻都在监视你。”

    原初黛板正了身子,傲娇地捶了他一拳,“好一张花言巧语的嘴,说的好像我不重用他们,他们就不会给你传递我的消息一样。芦苇给我侍寝的事情转眼的功夫你就晓得了,难道不是他们的功劳?”

    见自己的小心思被戳穿,他倒也不恼,反而握住她的手亲了亲,笑得意得志满,“这事还真不是他们传的信,是西旻。自你归府,我就一直让他暗中跟着保护你来着。”

    原初黛无奈笑了,这个混蛋,真是一早就把自己当成他的人了,简直自负得要命。

    “你如此强横,若我非是不从,那你岂不是还要上演强取豪夺的戏码?”

    董夏清垣怔了一瞬,忽然低头笑了起来,良久,才抬起一双亮如星辰的眸子深深望着她,“阿黛,你可知道,这份爱之所以强横,依仗的皆是你给的底气。若你不曾爱我,又怎能感受到我爱你之深沉。”

    原初黛看进他的眼中,又从他的眼睛里瞧见两个小小的自己,而自己的眼里,装得满满的,也都是他的脸。是啊,不知从何时起,他就悄悄住进了自己的心里,即便她不想承认,但一旦心动,任是自欺欺人,也欺不过心,“所以,一日梦境里的那场婚礼,你一直都当真的,是不是?”

    “是,我的爱人。”

    董夏清垣轻轻启唇,微微垂首,一点一点慢慢靠近她。

    原初黛抿着嘴笑,抬手抱上了他的脖子,很是热情地迎上他的唇,同时轻颤着睫闭上了眼——

    “郡主,时辰不早了,该起身洗漱更衣了。”

    忽然,院里传来颜碧的高喊呼声,将屋里二人暧昧的气氛打破。原初黛的动作停住,尴尬地睁开了一只眼,就看见董夏清垣那张俊俏的脸上布满了阴沉飓风般的不满。

    “起了起了,你让青来过来替我更衣吧!”原初黛先是朝外吼了一嗓子,回过头来又嘿嘿一笑,就要从他身上下来。

    哪知道,董夏清垣竟伸手箍住她的腰,就是不让她起身,“给我的吻呢?”

    原初黛无奈,只得连忙讨好地凑上前,飞快地在他唇上亲了两口,“这样好了吧,你快些放开我,等青来进来就晚了。”

    董夏清垣很是不满她敷衍的行径,挥出一道灵力封住了门,再次俯下了身,将火热的吻印在她的唇上。

    “你……”剩下的话音尽数被他吞进肚子,原初黛浑身僵住,下意识就要挣扎,可一双手推在他肩膀上,却怎么都使不上劲。唇齿交融间,她彷佛一瞬间被抽掉了全部的力气,只能依偎进他的怀里,无限靠近他,贴近他,才能有一分落地的踏实感。于是,无力的推拒很快转变为柔情的回应,她任由自己被他按在怀里,任他攻城略地,而她理智渐散,身体的愉悦似如喷泉迸发,心底的渴望也似乎越来越多。

    就在两人如胶似漆般倾倒在床榻上之时,骤然的敲门声响起,将两人的神志都逐渐拉回。

    “郡主?青来来服侍您更衣了,您起了么?”

    原初黛猛然坐起,脸上的潮红刚起便被强行压下,她忙拢了拢身上的亵衣,很是恼怒地瞪了眼身下满脸春意的男人,“看你干的好事!”说罢,她匆忙披衣下床,就要起身去开门。可她走到了门边,一回头,却看见床上的男人还意犹未尽地望着她,不肯配合藏身,她忍不住扶着额低声喝道,“你正经些,现在是想那些事的时候吗?”

    董夏清垣慢吞吞地坐起来,一双眼满目春情,嘴上却很是委屈,“咱们的婚礼都过去多少天了,吾妻可知,我等洞房这一刻等得多辛苦?”

    肉麻造作的话语落进耳里,烫的原初黛落在门栓上的手狠狠一颤,她咬了咬牙,只得先安抚他,“好好好,回头就补给你,你现在立刻马上给我消失!”

    只见她话音一落,董夏清垣立即收起那副矫揉的做派,朝她抛了个狐媚勾人的笑容,闪身就自屋后的窗户翻了出去。见他的身影消失,原初黛才长出一口气,又整了整仪容,才撤了门上的禁制,将门打开。

    青来举起的手停在半空,倏地见门开了,才焦急开口,“郡主没事吧?”

    原初黛心虚地笑笑,侧身让她进屋,“无碍,只是方才一时找不着鞋了,耽误了一会。”

    青来不疑有他,只捂嘴轻笑,“郡主昨夜大醉,只怕是回屋后也没消停。时候不早了,请郡主快些进浴房沐浴吧,我为郡主配好头面裙裳就来。”

    原初黛连连点头,生怕青来看出来端倪,一句废话都没有,立即出门,转身就冲进了西侧的浴房。

    大概小半个时辰后,原初黛洗漱完毕,从浴池出来,就见青来在屏风后候着了。

    热气氤氲中,原初黛宛如一株出水芙蓉,饶是青来是个女子,也不由得呆了一瞬。

    又是半柱香后,方才还似出水芙蓉的原初黛,此刻已被华美锦衣层层包裹,活像是皮影戏里手工繁琐的精美玩偶。原初黛望着镜子里那个被繁华衣裙束在其中的人儿,忍不住叹气,“非要如此吗?”

    青来笑着点头,小心扶着她来到梳妆台前,耐着性子劝,“您去瞧瞧其他世家的那些贵女们,哪一个不是珠光宝气,周身华服?何况,您是世家嫡系,又蒙殿下赐封郡主衔,血脉身份皆是贵不可言,与这些华贵无比的衣裳首饰在一处,才正是相得益彰。郡主就算不适应,也稍微忍着些吧,今儿是您身份恢复之后的首次入宫,还是庄重一些为宜。”

    原初黛以前只看过裳霓被如此折腾,没想到有朝一日轮到自己,她才真切地体会到其中的不易。只是裳霓本就喜欢这些华丽的玩意儿,穿戴在身上再重,她也是一脸甘之如饴。

    她看着镜子里的青来将她的长发一遍一遍梳顺,没一会功夫,就见她手指翻转,几个呼吸之间,便将一缕缕头发缠成马尾模样。然而下一瞬,原初黛只是打了个哈欠,再次定睛一看,头上的独扇髻已然成型,她怔怔看着,不由得给她竖起一个大拇指,“青来,你的手可真巧。”

    青来给她簪上一套星月钗摇,左右瞧了瞧,愣是觉得少了些什么,“郡主谬赞,我本是靠此手艺吃饭,不熟练哪成?”

    说着,她又从妆匣里翻出一朵云染翠玉蕊茶花簪在她头上比了比,插进了她的右侧发包中,“如此,便大功告成了。”

    ……

    从服饰到发饰,再到妆面,到周身配饰,一番打扮下来,及至卯末时分,原初黛才走出了自己的重光园。她略微有些踉跄地走着,一会抬手扶着鬓,一会素手拎着裙,仿若是刚学会走路的娃娃,走得又快又不稳当。青来紧跟在后头,远远伸出手去虚扶着,生怕她一个摔,就把自己一早上的成果给摔没了。

    等一路行到府门大门处,原初黛已感觉身上有些微微发汗,她微微喘息,回头看向青来,“青来,我跟你保证,这是我最后一次穿戴如此隆重。日后,我绝不会如此配合你了。”

    青来苦笑,“郡主这是还没习惯,等习惯了就好了。”

    就在她俩说话间隙,一驾马车适时停在了大门口,那马车通体隐显金丝,周身贵气不可言,尤其是车前那两匹仙品汗血马有价无市,彰显着主人身份的高不可攀。

    原初黛正疑惑着,车架上一个熟悉的身影就跳了下来,为她摆好了马凳,“初黛女君,请上车驾。”

    这时,颜府官准备的马车才从府里拉出来,她看了一眼那华贵车驾上显目的金山标志,随即低声提醒原初黛,“郡主,世家之间不宜来往过密,族规国法应当时刻谨记。”

    原初黛心下犹疑,颜碧说得不错,不管她私底下如何作为,明面上还是要尽量避嫌,以免惹来不必要的非议。

    “府官此言差矣,如今世人皆知,风吟郡主乃是我董夏清垣的救命恩人,我既与郡主同是入宫,顺势来接郡主同路而行,又有何不可呢?”董夏清垣掀开一侧车帘,露出半边清冷的脸来。

    原初黛见状,实在忍不住白了他一眼,就这么一会功夫他也非得粘着。眼下他都如此说了,她若执意不肯同车,反倒叫人多想,“颜府官,既是董夏世子一片心意,那我就与他同去便是,也省得府里车夫来回跑一趟。”

    颜碧见拦不住,只好道,“盼郡主早回。”

    就这样,原初黛在颜碧不虞的目光中,一步一步走进了董夏氏的马车。闻玉为她开了车门,待她坐好,才收了马凳,驾车而去。

    车厢里,董夏清垣侧躺在宽敞的软榻上,一副闭目养神的正经模样,原初黛见状,也不去打扰他,只端正坐在车头处,好生保持着头上的钗摇不乱晃。

    董夏清垣闭着眼等了半天,也没有等来她的亲近,实在耐不住,突然坐了起来,“你可真狠心啊。”

    原初黛早料到他在装正经,闻言忍不住笑了起来,“你怎么跟个小孩似的?”

    岂知下一瞬,董夏清垣立时闪身到了她身边,一双眼紧紧黏在了她的脸上,“不过只是进宫一趟而已,阿黛怎么还点了花钿?你本就倾国色,如今稍一装扮,只怕要引得宫中侍男人心皆乱了。”

    原初黛瞪他一眼,一把打开了他伸向自己腰间的手,“别胡闹。我只这般坐着,便已觉得头疼脖酸了,你可别再闹我。”

    见她如此紧张,董夏清垣好笑地揉着她的手,“我的阿黛素面简装惯了,如今满身华贵,可不得难受么?不过,你如今这装扮,在贵族里已算典雅简约,看来那个青来,对你已然手下留情了。”

    “是么?这还算简约?那真正的雍容得是什么样啊?”她不由苦着脸。

    董夏清垣低头轻笑,凑近小心翼翼地帮她擦了擦脖颈边溢出的汗,“既是辛苦,以后就不必如此着装了。我的阿黛想如何便如何,任他谁敢妄议半句,我管叫他从此别想说话。”

    原初黛没理他的大话,只身子往他身边移了移,小声请求,“我能不能在你身上靠一会?”

    董夏清垣眼里透出一股心疼之色,将她揽进怀里,小心地护着她头上的发髻珠钗,“如果实在难受,我帮你把发髻拆了可好?你不必在意任何人的眼光,也不需要去理会什么身份的枷锁,不管在任何时候,任何处境,你都可以只做自己。”

    原初黛靠在他怀里,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不知为何格外安心,“我知道了。不过,这装扮辛苦是辛苦,但也确实漂亮,是也不是?”

    “不是。这装扮一点儿也不好看,还不足你素日里的十分之一美。”

    “净胡说。”原初黛忍不住抬眼觑他,“你方才可是连眼睛都看直了。”

    董夏清垣扬了扬眉,“我看你,什么时候眼睛都是直的。跟你身上这身破衣服可没关系。”

    “害,你这张嘴啊,怎么时时都跟吃了蜜一样?”

    董夏清垣坏笑,垂首低声道,“就在你更衣之前吃的啊,你不记得了吗?”

    原初黛一下羞红了脸,狠狠在他胸前捶了一下,“你真是……口无遮拦。”

    ……

    车厢外的闻玉浑身僵硬,极力地控制着自己的面部表情,唉,这苦差事,下回还是换止风来吧,他可不想再遭受一次这种甜言蜜语的暴击了。

    约莫一小炷香的功夫后,通体显贵的马车驶入了圣宫正门,一路畅行无阻,来到了神启殿之外。董夏清垣按住了正要起身的原初黛,“你别动,这里是神启殿外,我先下车,闻玉会送你到内宫,你到扶月殿再下。”

    原初黛点了点头,虽然不想惹来非议,但她实在不想自己穿着这一身走那么长一段路。等董夏清垣下去,煊赫的马车又在宫中行驶起来,一路畅通无阻,但遇巡视的羽翎卫,卫兵还会驻足行礼,待马车通过,他们才继续巡视起来。

    及至到了扶月殿外,闻玉扶着原初黛下了车,目送她进了殿内,才驾车返回。

    扶月殿内,曲词已在等候,这会见她到了,先是眼神一亮,往前迎了去,“奴见过郡主。郡主今日风华,可把留园的花都比下去了。”

    原初黛笑着应承,却还不待开口说些什么,就被曲词上手扶着,小碎步拉着她往桂荼宫的方向去,“郡主快走两步,殿下等你可等得急了。”

    桂荼宫寝殿里,神子殿下正扶着额靠坐在床头低声**。曲词拉着原初黛进来的时候,闻着这动静,满脸焦急得上前撩开薄纱窗幔,“殿下!殿下没事了,风吟郡主已到,很快就不会疼了。”说完,又回头冲原初黛急切喊道,“郡主快些动作,殿下头症昨日复发,愈演愈烈,今晨更是疼得下不来床了。”

    原初黛见状,也顾不得行礼问安,直接上前挥开曲词,以灵力探测起殿下的状况来。她手指点在殿下额处,灵力顺着指尖丝丝入体,代替原初黛耳目游走四肢百骸,检视殿下经脉势态。随着时间的流逝,原初黛的眉头却越皱越深,看得一旁的曲词心惊胆战。

    半晌过后,原初黛收回手,将殿下扶靠在床头,看了曲词一眼,开口道,“殿下,您的头症发自体内经脉淤塞。上回,我已替您将体内淤塞经脉疏散,可如今不过短短数日,您体内经脉竟复又堵塞,甚至严重程度更甚之前,我以灵力探遍您周身,终不得其源,如此下去,只怕……”

    神子殿下嘴唇微白,轻启出声,“别的你无需多想,你只要用你的生机灵力替我解化体内淤塞经脉即可。”

    原初黛点点头,双手附着殿下手掌之上,缓缓为其注入生机之力。随着生机之力入体,神子殿下微微发汗的面庞逐渐恢复红润之色,眼神也越发清明,身上的疼痛如潮水退去,逐渐恢复点点力气。

    又是小半个时辰过去,原初黛收回了手,擦了擦额间的汗,接过曲词适时递上的红参茶一饮而尽,“殿下现在可觉得好些了?”

    神子殿下起身坐起,活动了下手脚,笑着点头,“好多了,幸亏有你。”

    原初黛放下茶盏,见她好转,也是松了口气,只是面上犹有一丝疑惑,“不知殿下最近可是新习了什么功法?方才在为殿下疏解淤塞之处时,我隐约感知到殿下的经脉内似乎萦绕着两种不同的气息。”

    神子殿下脸色微变,不过只是一瞬,她便很好地转换了情绪,倾身过来拍了拍她的手,“你这孩子真是辛苦,今日装扮得如此俏丽,却一来便为我施功治病。瞧瞧,你额间的花钿都被汗水浸湿了。曲词,还不快传妆饰侍官来,给初黛好好重新打扮一下。”说着,便拉着她进了自己的梳妆暖阁,吩咐曲词把自己平时用不上的娇嫩花式的妆品取来。

    原初黛被这样一打岔,完全把先前的隐忧抛到了九霄云外,一心想着如何才能不伤殿下颜面的委婉拒绝。可惜的是,一进了那梳妆暖阁,她就再也没有了开口拒绝的机会,只得任凭侍官在她脸上上下其手,毫无抗拒余地。

    等一通忙活过后,曲词进来提醒议事的时辰到了,神子殿下才让侍官放过了她,热情地拉着她一同出门乘辇。原初黛推拒再三,终是让殿下放弃了要她同坐的念头,于是,她只跟在圣辇之后,不疾不徐地朝神启殿走去。

    神启殿上,董夏清垣望着眼前零星的两位家主,内心隐有一种不祥之感。殿下想公布兽奴之事,是想借机敲打芝灵氏,可敲打之效的前提,是敌寡我众,或是势力平均方可。可如今这局势,面对神子殿下的召见,八大世家家主都到不齐,这个中隐含的微妙,实在是不好言说啊。

    时狐家主因族规所限,仍在禁中,天雪家主亦在闭关,这二位身不由己,暂且不论。可剩余的,从绒氏缺席家主,而从绒晞眼下人都不知道在何处,朱真家主更是从来不把议事当回事,近十年来出席次数都不足三次,至此,世家中已有一半不在。

    而今日,素来德高望重、重礼执法的乌首云暮也迟迟不到,如今殿中,唯有茯苓听墨,芝灵姬萝和他董夏清垣三人到场,也不知待会殿下到了,会是怎样一番情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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