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二十日,上午十一点。青城,北山公墓,山脚下。
两人在墓前站了大约十分钟,没有说话。风吹过墓园,吹动了墓碑前的雏菊和百合花,花瓣轻轻摩擦,发出细微的沙沙声。然后楚然转身,看着肖遥:“走吧。下山吧。”
肖遥点了点头,两人并肩沿着石阶向下走。石阶很窄,只能容两个人并排走,两人的肩膀时而碰在一起,又很快分开。肖遥能闻到她头发上洗发水的香味,是一种淡淡的茉莉花香。他偷偷侧过头看了她一眼,她的侧脸线条依然和五年前一样清晰,只是眼角多了一些细纹。
走到半山腰时,天空开始飘起了细雨。雨丝很细,像是空中悬浮的水雾,落在脸上有种冰凉的触感。雨势逐渐变大,从细密的雨丝变成了清晰的雨滴,打在石阶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
肖遥脱下外套,举过头顶,挡在两人头上:“先避一下雨吧。”
楚然点了点头,两人快步走到路边的一棵大树下。树冠茂密,挡住了大部分的雨水,但仍有水滴从叶缝间滴落,落在他们的肩膀上。楚然的头发被雨水打湿了,几缕发丝贴在额头上。她从包里拿出一包纸巾,抽出一张,擦了擦脸上的雨水,然后递给肖遥一张:“你也擦擦。”
肖遥接过纸巾,擦了擦脸上的雨水。他看着她,沉默了片刻:“你开车来的吗?”
“开了。车停在山脚下的停车场。”
“我也开了。要不……我送你回去吧?”
楚然看着他,沉默了片刻:“好。”
两人顶着肖遥的外套,快步向山脚下走去。雨越下越大,从细雨变成了中雨,雨水顺着外套的边缘滴落,打湿了他们的裤腿和鞋子。他们跑到停车场时,全身已经湿了大半。肖遥打开车门,让楚然坐进副驾驶座,然后自己绕到驾驶座,坐了进去。他发动汽车,打开暖风,暖风呼呼地吹出来,带走了身上的寒意。
楚然坐在副驾驶座上,用纸巾擦着脸上的雨水。她的头发湿透了,贴在头皮上,显得有些狼狈。但她没有在意,只是安静地坐着,看着前方。她用纸巾擦了擦脖子上的水珠,然后将湿透的纸巾叠好,放在车门储物格里。
肖遥握着方向盘,侧过头看着她:“你住哪里?”
“我订了青城宾馆。就在老城区那边。”
肖遥点了点头,发动汽车,驶出了停车场。雨刷在挡风玻璃上左右摆动,发出有节奏的嘎吱声。车厢里安静了片刻,只有暖风的呼呼声和雨刷的嘎吱声。
楚然开口,声音平静而温和:“你这五年,过得怎么样?”
“还行。公司发展得不错,基金也做了不少事情。青城山新能源产业园项目已经启动了,顾北辰现在干得不错。你呢?”
“也还行。基金会发展得很快,去了很多地方,看到了很多不一样的人和事。”她停顿了一下,声音带上了一丝笑意,“有一次在云南的山沟里,车坏了,我在路边等了四个小时才等到过路的车。还有一次在西藏,高原反应严重,差点被抬下山。”
肖遥握着方向盘的手微微收紧了一下:“你应该注意身体。”
“我知道。但有些事情,必须亲自去做。”她转过头,看着他,“肖遥,这五年,我学会了一件事——人生很短,不要把事情留给别人去做。想做就自己去做。”
肖遥没有回答。他继续开着车,目光注视着前方的道路。车子驶过青城的老城区,穿过那些狭窄的街道和古老的建筑。雨还在下,打在车顶上发出密集的嗒嗒声。街道两旁的店铺亮起了灯,灯光在雨幕中变得朦胧而温暖。
车子在青城宾馆门口停了下来。肖遥熄了火,车内安静了下来,只有雨声还在继续。楚然解开安全带,但没有立刻下车。她坐在副驾驶座上,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肖遥,今天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带我去看阿姨。也谢谢你送我回来。”
肖遥握着方向盘,沉默了片刻:“楚然,我……”
“不用说了。”楚然打断了他,声音平静而温和,“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但今天不是说这些话的时候。等我们都准备好了,再说吧。”
她推开车门,下了车。雨还在下,她没有打伞,快步跑进了宾馆的大门。她的背影在雨幕中变得模糊,然后消失在门廊里。肖遥坐在车里,看着那扇关闭的门,沉默了很久。雨滴打在挡风玻璃上,顺着玻璃流淌下来,模糊了窗外的景象。他发动汽车,打开雨刷,刮掉玻璃上的雨水,然后驶离了青城宾馆。
他开着车,在青城的老城区里穿行。雨渐渐小了,从大雨变成了小雨,又从小雨变成了毛毛细雨。他路过那些他曾经走过无数次的街道,路过那些承载着他童年记忆的地方。他想起母亲牵着他的手,在这条街上走过,去买菜,去上学,去公园。那些记忆已经遥远,但依然清晰。
他把车停在母亲老房子的门口,熄了火,但没有立刻下车。他坐在驾驶座上,握着方向盘,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拿起手机,打开与楚然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今天很开心。谢谢你。”他看了一遍,觉得这句话太过平淡,又删掉了。他想了想,最终只打了两个字:“晚安。”然后按下了发送键。
消息发出后,他放下手机,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沉默了片刻。几分钟后,手机震动了一下。他拿起手机,看到楚然的回复:“晚安。”
他看着那两个字,嘴角露出了一个淡淡的笑容。然后他放下手机,推开车门,下了车。雨已经停了,天空开始放晴,云层中透出几缕月光。他锁好车,走进老房子,关上门。屋子里很安静,只有墙上时钟的滴答声。他走到母亲的遗像前,看着照片中母亲慈祥的笑容,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声音沙哑而低沉:“妈,她原谅我了。”
他站在那里,在昏暗的灯光下,在安静的屋子里,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转身,走进了卧室,躺在床上,闭上眼睛。他知道,明天又是新的一天。而他,终于有了可以期待的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