卓邵文一边说着,一边苦笑着摇了摇头,言语中透着几分无力感。
“自L-2研制成功到现在已有四个多月,起初所里的同志士气都很高。”
“我也想趁热打铁,直接冲击中规模集成电路的研制…”
“结果忙活到现在,连最基础的线路绘图都没法完成。”
沈永健翻看着卓邵文手中递来的图纸,上头一部分是关于中规模集成电路的研制思路,还有更多的是失败的线路图纸。
就他手上这一小叠,起码有三四十份。
依照卓邵文的言语,这三四十份还只是最近这半个月的失败。
他们最近已经将所要集成的晶体管数目从最初的1600枚,降到了1100枚,只是为了突破理论标准中的中规模集成电路。
哪怕算下来只比L-2芯片多400余枚晶体管,研制依旧进行不下去。
上千晶体管线路的复杂程度简直是呈指数级暴涨。
绘图往往牵一发而动全身,哪怕只是其中一小部分线路的逻辑与参数错了一点,或者布线时出现了微小的交叉干扰,整个设计就得全盘推翻重来。
四个月接连的失败下,连第一步绘制图都没能完成。
使得眼下卓邵文整个人心态都有些崩,甚至对中规模集成电路研制都产生了悲观心态,隐隐觉得这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沈永健并未急着安慰,反倒是默默将这些失败的图纸翻完。
他前往卫星基地前,给卓邵文的任务安排便是L-2芯片,即近700枚晶体管的集成。
最初方案毕竟有他的把关,以他的数学天赋在总体设计方向把控,其实本就节省了大量时间。
实际一切也极为顺利,卓邵文甚至比他预期的还早了一两个月完成。
至于后边朝着中规模集成电路的研制工作,他还真不知晓。
眼下见卓邵文带队碰了壁,心中也默默感叹,果然这集成电路发展的每一步都不好走。
“邵文同志,你别灰心。”
“中规模集成电路的研制难度大,我有预料。”
“其实L-2集成电路的研制难度就已是我们L-1研制时的两到三倍,你能主导项目将研制工作落实完成,已经是你以及咱们所里研究同志能力的体现。”
“至于这中规模集成的研制…咱们不能像过去那样,纯靠人手工进行绘图研制…”
…
“不靠手工绘制?”
卓邵文眉头紧锁,当下着急地询问向他。
“嗯…不是说不能靠手工,但这个量级的集成电路研制,若是靠手工绘图,只会像你目前遇到的困难一般,效率太低,极有可能三四年才能将整体工作推进完成。”
“集成电路发展到中规模阶段,必须更依赖计算机。”
“计算机研究所那边,替换L-2芯片的新计算机完成了么?”
…
“还没…估计还得一个月时间。”
…
“那咱们就先用201机吧,试着编写一个仿真软件。”
…
“仿真软件?”
卓邵文闻言,一下子还是没能想明白。
“跟咱们原先研制时,绘制版图后,在正式流片前经过计算机验证的行为类似。”
“只是咱们现在不能像原先那般,得先设计一个能进行电路模拟仿真的试验软件…”
沈永健对于中规模集成电路,即后世的大规模集成电路研制早有过方案预想。
到了这一规模层级,单纯凭人力进行研制绝对不可取,属于钻牛角尖走上了岔路。
利用集成电路研制出的高性能计算机,反向助力集成电路的研制才是关键。
依照他的估计,最新一代计算机的运算效率保守估计能达到300-500万次/秒,足以支持芯片仿真软件的运行。
集成电路的研制也该从最初的人力手工,走上标准化的正规军道路。
“这事我其实该早点跟你提的。”
“L-3集成电路目前面临的这些困难是必然的,到了这个层级的研制,咱们需要有新的流程,新的集成电路架构,尤其是需要崭新的仿真软件辅助!”
“这事别担心,我接下来的工作重心就在所里,仿真软件还是L-3的中规模集成电路的研制,我都会参与进来。”
沈永健这话仿佛一剂强心剂,迅速将卓邵文心中的挫败感消除大半。
尤其是谈及他将亲自带队研发后,卓邵文感觉自己肩上的担子悄然一轻。
唯独边上的贾副所长此刻眉头蹙起,脸上越听越为难。
眼见沈永健目光转向他,当即开口道。
“沈所长,您搞微电子和软件研制我没意见,只是所里这经费实在是…”
…
“经费?咱们所也缺经费?”
“所里每年不是有科学院和三机部拨款么?我记得数目不小吧?”
贾副所长是微电子所专门负责行政的干部,最早在一机部担任生产调度司的副司长,后被调任三机部任人事司第一副司长。
后边在微电子研究所成立后,才由三机部调任来所里担任副所长。
“缺…您也知道咱们所隔壁两栋新楼还在建设,高洁净实验室标准本身造价就高…还有一些实验设备仪器都需要引进,这又是一笔大开销。”
“去年到今年所里又调入了三十多位同志,集成电路的研发费用也不低…”
“还有所里不少同志还眼巴巴盼着分房…”
贾副所长汇报间,已经将手中所里的一份支出报告递来。
里头一项项的支出费用都很明了,大楼建设装修费用,201机引进采买费用,计算器购买费用,对外设备引进费用,员工福利发放等等。
不当家不知柴米油盐贵,哪怕在计划经济的时代,单位与单位之间的贸易也还是要计成本、记账,计算厂里盈利等等。
沈永健原先的研发都基于首都微电子工厂,工厂本身的生产以及外贸在国内首屈一指,从未担心过研发经费一事。
如今到了微电子研究所后,经费全靠拨款,日子一下子便紧巴巴起来。
所里刚成立时,各部委单位赞助了一大笔设备等物资,当时还没感觉到什么。
如今运转一年多,在科研全面放开的情况下,压力便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