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永健在一楼公共区的硬木椅子上刚坐下没多久，还没来得及喝口水，基地外就传来了吉普车的刹车声。
不一会儿，脚步声由远及近，姚中将高大的身影率先出现在门口，脸色阴沉得几乎能滴出水来。
紧随其后的是总装军械部的邢部长，海军罗中将，以及外贸部那位熟悉的柳副部长。
133基地自从建设成立起，还是头一次有这么多有分量的领导干部齐聚，只可惜聚在这儿不是因为什么好事。
岳政委当下也已从楼上下来，领着几位去到小房间内商议。
正在他热情给众人倒茶水的过程，柳副部长扶了扶老式眼镜，脸上带着些许无奈和疲惫，但语气还算沉稳道。
“姚部长，各位将军，苏方那边，我们反复交涉了。”
“他们没有直接拒绝出口，约定还在，钱我们也按照要求记录挂账了，但对方现在就是找各种理由拖延发货，一会儿说产能紧张，一会儿说运输安排困难，总之就是卡着不给。”
说到这儿，柳副部长不由叹了口气。
“这种‘技术性拖延’我们外贸部也很被动，跟外交部的同志商量了，通过外交途径交涉需要时间，而且…很难保证有效。”
姚部长听完，猛地一拍桌子，这会儿脾气可比在计算机研究所那次大得多，桌上搪瓷缸的水四散飞溅。
“岂有此理！苏方这是存心给我们上眼药！”
“咱们项目完整方案都有了，核心技术都已经让永健同志啃了下来，现在倒好！他们这是摆明了要在这天线上卡我们脖子！”
姚部长话说建胸膛剧烈起伏，作为此项目的第一负责人，显然被这事气得不轻。
“还是怪那张卫民！要是没他去147基地调铜线，被苏方提前知晓了我们自己建设的事，不然哪有如今这么一出？”
罗中将皱着眉头，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
面对姚部长再次责怪那位张卫民同志，此刻也不免反驳道。
“该来的总会来的！”
“只要苏方不想我们自己搞，除漆包线，多的是东西能卡我们。”
“既然都决定了咱们自己搞，这些问题咱们就该克服！”
…
“你说的倒是轻巧！怎么克服？”
“关键是晋省那边，天线铁塔和地网铺设的工程已经全面铺开了！现在可是一个师团上万人啊！”
“工棚搭起来了，设备不断在运送，铁塔也一座座在建，真要是因为漆包线停工…让上万名同志和设备停在那里干等？”
“这代价…太大了！咱们可拖不起！”
姚中将心头最烦的便是晋省那边的工程。
这种类似基建的大工作就是这般，一旦开始运转就必须不停地干下去。
工程一旦停滞，那都是巨量的经济损失，人力、物力和时间也都将造成巨大浪费，且再想启动谁也说不好要多久。
沈永健坐在一旁，眉头紧锁，暂时并未发表意见。
只不过内心也颇为意外，他真没想到，项目最核心技术难度最高的，从天线设计，大功率发射系统到石英晶振，不间断电源，他都一一攻克，图纸方案都已完备。
本以为接下来是按部就班地实现，最麻烦的便是基建和制造的硬工夫。
却万万没想到，竟会卡在这种看似基础的材料上。
这也是他回国研制至今，头一次在研的项目被卡脖子。
这种受制于人的憋屈感，比技术攻克的困难更让他心烦。
更别提晋省那边上万人的工程正在进行，还是他提议的优先安排天线，若因这小小的漆包线而停下，他同样无法接受。
会议室内暂时陷入令人窒息的沉默。
柳副部长这会儿已走出办公室前往岳政委的办公室，像是要去打电话确认什么一般。
而沈永健则等着李牛从资料室搬来的一些关于漆包线的工艺内容，思索着这设备自己研制的可能性。
姚部长跟罗将军三人这会儿也出了屋内，刻意给沈永健留了空间，他们则去了外头商议。
等众人再次聚首，已经是下午。
还是柳部长召集的会议，眼下似乎是有了确认。
“外交部那边我又通过电话了，我原本还想以增大电视机供应跟苏方谈一谈的，不过按照领导的指示，不允许我们‘变相施压’或者商议这事。”
带来的并非好消息，对于外交渠道来解决的想法，几人心中也从未抱过希望，更别提施压。
别看眼下国内微电子行业开始冒头，在国际上都有拿得出手的产品，但真论起整体工业水平，国内毫无疑问皆依赖着苏方。
没有谈条件的资格，更不能因为漆包线影响其他正在进行的援建工作。
好在坏消息之后，终归还是有新的希望。
“我跟部里的同志询问过了，漆包线的供应不只是苏方有，东德那边也能给到交易，不管是成品线还是生产线都可以。”
“只不过东德那边距离远且要价高，成品运送来的代价是苏方的三倍以上，至于产线设备的话…价格还需另外谈，估计会更高，暂时可当做备选项。”
“我们外贸部现在手头的外汇，托微电子厂出口的福，算是比较充足。”
“只是这钱想调动，还得姚部长你们军方自己跟政务院去申请，这个数目我没法给你们帮助做决定。”
闻言，三位将军都松了口气。
有备选就好，虽然代价大了点，但终归不至于让这项目停止，一旦停下这个实际代价可更难承受。
此刻，几人目光都望向了沈永健，等着他这位技术专家的意见。
“柳部长，如果进口配套的设备，运送过来需要多久？”
…
“从商定到配套出口运输，加上相应的专家指导，最快也要三个月。”
“而且设备进口…路上变数很多，我们得做好最坏打算。”
…
“那倘若只进口原料呢？这个快么？”
…
“原料？光原料的话应该跟漆包线一样，难度小，时间上估计抓点紧一个月也能成。”
柳部长凭借下午沟通的情况，给了沈永健答复。
“沈工，你是要自己研制设备么？”
罗中将当下目光炽热地看着他，事实上在最近这段时间，他已经好几次听姚部长，邢部长包括其他同志提起过沈永健同志的不俗。
包括也细细研究过沈永健的纸面经历和研发经历，的确给人一种什么都能研制的多面手一般。
不过今日才是第一次真正见面，听闻对方似乎有意自主设计这种被卡脖子的设备，他心中不免闪过兴奋与惊喜，仿佛有幸亲眼见证沈永健同志的本事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