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风驾着云,飞得并不快。
一来,他并不赶时间。
二来,苏文远走官道回青城县,也要些许日子。
他一路上看山观水,走走停停,倒也不急。
日子一天天过去。
云下的山川从光秃秃的灰褐色渐渐变成了新绿,先是浅的,再是深的,后来便铺天盖地地绿成了一片。
知白趴在云边往下看,时不时喊一声:“公子那有条河,我们来时走的山路,没看见。”
“公子那有座山,山上有座庙......”
老青牛依旧卧在云上,四蹄蜷在身下,呼噜声打的比前些日子更响了。
这日,前方出现一条大河。
河水浑厚,裹挟着泥沙,呈现出一种浓稠的赤红色。
浪头一个接一个拍在两岸的土崖上,发出一道道闷响。
知白探出脑袋往下看了一眼,缩了回来。
“公子,我们到赤河了。”
纪风站在云端往下看。
赤河还是那个赤河,水色赤红,奔涌不息。
他想起去年九月来的时候,正赶上河伯寿宴封河,后来在水府中一剑斩了蛇妖,河伯请他喝沧溟玉液。
那玉液的滋味,到现在还记得。
也难怪敖渊一直厚着脸皮,讨喝沧溟玉液,他现在也想再喝一杯。
“参加河伯的寿宴,我都没来得及备礼。”
纪风摸了摸芥子袋。
“这次在京城买了些西域的稀奇小玩意,正好给河伯补上。”
他控制着白云落了下去,在河面上一处无人的地方停了下来。
随后带着知白和老青牛踏入赤河之中。
施展避水诀,依旧是滴水不沾身,走了一会儿,便到了赤河水府的大门处。
门前站着几个水卒把守,见有人前来,一位举着短叉的水卒上前。
那日河伯寿宴,并非所有水卒都见过纪风。
所以这位水卒,原本想呵斥道:“何人擅闯河伯水府。”
但一靠近纪风周围,突然变得十分平和,话也变成了:
“这位公子,请问您找谁?”
态度十分的恭敬。
纪风知道这是太和静域的效果,笑道:
“河伯大人在水府中吗?”
那水卒收起短叉,拱了拱手道:
“回公子,河伯大人不在水府之中,赤河上游近些日子水脉不稳,大人亲自去查看了,走了已有好些日子。”
纪风似乎听河伯说起过,看来来的时候不巧。
随后他从芥子袋中取出一个礼盒,托在掌中。
里边装的正是几件西域来的小玩意。
他将礼盒递给那水卒,并说道:
“这是给河伯大人补的寿礼,请代为转交。”
水卒双手接过,高举过头顶,又朝纪风深深鞠了一躬:
“公子放心,小的一定亲手交到河伯大人手中。”
“有劳了。”
纪风也不再多说,既然河伯不在,他也没有在水府中待的必要,转身便出了赤河。
纪风走后,那水卒跑回了水府门口。
一位水卒惊奇道:
“鱼大,刚刚那是谁啊,你怎么变得如此有礼貌?”
鱼大也一愣,他平日里张扬跋扈,但面对那位公子时,却无意识的变得平和起来,现在想起来,连他都感觉不可思议。
“那公子道行一定深不可测,他交代的事一定要办好。”
鱼大默念道,随后看向一旁水卒。
“咳咳,我不是一直都这样,你先替我站会儿,我去去就回。”
随后,鱼大游向自己的洞府,将纪风交给他的礼盒,放在他认为最安全,最保险的地方。
等河伯大人回来,第一时间转交给他。
纪风出了赤河,带着知白和老青牛继续腾云驾雾。
又飞了几日,前方出现了翠屏山的轮廓。
山不算高,但山势依旧秀气,满山的松柏郁郁葱葱。
山腰上云雾缭绕,隐隐约约能看见一座庙宇的飞檐翘角。
纪风控制着白云往山神庙的方向落去。
山神庙还是那座山神庙,红墙灰瓦,门口两棵银杏树已经长出了新叶,嫩绿嫩绿的。
香炉里插满了香,青烟袅袅地往天上飘。
进进出出的香客络绎不绝,有来求平安的,有来还愿的,手里提着鸡鸭鱼肉,往功德箱里塞铜板。
但庙堂之上却供着两尊泥塑。
一尊是之前的山神陆大山的,面目朴拙,白须垂胸,穿着粗布短褐。
另一尊是一只小狐狸的模样,蹲坐在陆大山旁边,昂着头,两只耳朵竖得老高。
纪风站在殿外,开了法眼。
那小狐狸的泥塑里,果然蹲着一只白狐。
通体雪白,没有一丝杂毛,两只淡金色的眼睛正透过泥塑往外看。
见纪风前来,一道白光激动的从泥塑中飞了出来,在一道墙后化作人形,出现在纪风面前。
她身着淡青色的山神袍服,头发用木簪挽着,眉心的山神印记若隐若现。
“见过纪公子。”
狐灵盈盈行了一礼。
纪风点了点头,目光落在那尊陆大山的泥塑上。
“你还留着前任山神的泥塑?”
狐灵转过身,看向陆大山的泥塑,说道:
“山神大人对翠屏山有恩,不能因为我上任了,就让翠屏山的百姓忘了山神大人。”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山神大人守了翠屏山三百年,这庙,应该一直有他的位置。”
纪风看着她,笑着点了点头。
狐灵如今是名正言顺的翠屏山山神,周身神韵流转,与当初蹲在泥塑里偷偷摸摸往外看的白狐判若两人。
但她没有把前任山神的泥塑搬走,反而在旁边给自己塑了一尊小狐狸的泥塑。
前任山神对她有恩,她一直记得,也没有让翠屏山的百姓忘了前任山神。
纪风没有多说什么,那个笑就够了。
“对了。”
纪风开口道:“那条蛇妖,已经被我斩了,你以后就不用担心了。”
狐灵闻言,愣了一瞬。
随即双手交叠于身前,深深行了一礼。
“多谢公子除了那蛇妖,为山神大人报仇。”
她没有说太多感激的话,但弯腰的时间比方才更久。
纪风没有扶她,只是点了点头。
“我们走了,还要去吃个喜宴。”
狐灵直起身,站在庙门口,目送纪风一行驾着云远去。
纪风站在云端,回头看了一眼翠屏山,然后收回目光。
路上不再停歇,一直往青城县的方向飞去。